《宰相妻》赵撄宁

71、妃亡

　　泰和二十五年在史书上是极不太平的一年。

　　这一年，皇次子被贬谪出京，紧接着就是两个皇子和未来的周王妃并颖川县主在溪山遇刺，清河郡君惊惧过度缠绵病榻而亡，清河郡君的头七都还没过，千秋殿中的楚贵妃和长宁殿中的陈淑妃就跟着双双病故了。

　　陈淑妃断气的消息传到泰和帝耳朵里的时候，泰和帝正不顾宫人们跪了一地的哭求阻拦，扑在楚贵妃床边，抓着楚贵妃的手，一声声地唤着楚贵妃的闺名，仿佛此时除了“小如”这两个字，泰和帝的脑子里再想不出别的词一般。

　　泰和帝上一次这么难过是因为他和楚贵妃的孩子夭折了，但上一次，泰和帝还可以庆幸至少他还有楚贵妃，这一次，泰和帝已经全然无法自我安慰了。

　　千秋殿里，泰和帝喊着“小如”的声音缠绵不绝，悲伤而哀恸，执拗而无谓。

　　柳安站在角落里，捧着拂尘，安安静静地跟泰和帝一起抹眼泪——他与泰和帝多年主仆，情分不同寻常，再加上楚贵妃对泰和帝身边的宫人属实颇好，如今楚贵妃猝然离世，柳安心中的难过绝非作假。

　　抹着泪的间隙，柳安看到了自己的徒弟站在屏风的另一边脸色焦急，下意识地回头再确认了一下泰和帝状况，发现泰和帝确实是伤心得顾不上其他人了后，方才快步走了出去。

　　“怎么了？”柳安一甩拂尘压低了声音问道。

　　“不好了，师父，长宁殿那边儿也出事了——淑妃娘娘刚刚绝了气，满殿的宫人都乱了，一个个的哭得都快没有人样了。”

　　柳安面色一冷，又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握着楚贵妃的手的泰和帝的背影，只想着陈淑妃在这会儿断气，属实是不会挑时候得很。

　　泰和帝自然是顾不上陈淑妃的——柳安甚至觉得现在的泰和帝只怕顾不上别的任何人、任何事，就算是昭仁殿里出了事，泰和帝会作何反应，都得打个问号。

　　“乱什么？!还不去报皇后娘娘？有皇后娘娘在，乱不了！”柳安充分相信叶皇后的水平，不过就是一个失去了帝王宠爱的妃嫔薨逝，一切按规矩来就是了。

　　“是。”

　　柳安的徒弟慌不迭地点头称是，转身就往外走去。

　　柳安站在外间，长长地叹了口气之后，方才又转身进了里间。

　　将陈淑妃的死讯告知泰和帝的不是柳安，而是得到消息后赶来的叶皇后。

　　叶皇后一进门，就被千秋殿里震天的哭声给闹得脑仁儿疼，叶皇后神色一凛，无声地叹了口气。

　　主子死了，还是楚贵妃这种得宠到可以在后宫横着走的主子死了，宫人们伤心难过再是正常不过了，不论是出于规矩，还是的确内心不舍，都得哭好些日子。但叶皇后还当真是第一次见哪个妃嫔死后，她的宫人们哭得这么凄凄惨惨戚戚的。

　　上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叶皇后把自己这么多年的记忆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觉得自己上一次看到哪个殿的宫人哭成这副样子还是在先帝驾崩的时候。

　　叶皇后踩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内室，看到了抓着楚贵妃的手，眼泪含在眼眶里、落在手背上、浸在床榻间的泰和帝，心下忽然就平静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叶皇后终于明白死心是什么感受了。

　　“圣人。”叶皇后闭了闭眼，淡然向泰和帝行礼。

　　泰和帝没有理会叶皇后，仍旧一声声地喊着“小如”，哪怕明知道楚贵妃已经不可能再回应他了。

　　叶皇后也懒得等泰和帝让她起身了，行完礼，紧接着就站直了身子，将语气里的哀伤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至于淡然太过，显得她有冷血之嫌，也不至于悲痛太过，显得她有做戏之嫌。

　　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圣人，贵妃和淑妃就这么去了，我们都很惋惜，但您乃天子，是黎民百姓的圣人，还请您节哀，妾已经命尚宫局的人开始搭建灵堂了，不知您可有别的吩咐？”

　　叶皇后并不单独提起陈淑妃，只从侧面告诉泰和帝，陈淑妃也已经死了。

　　陈淑妃之死并不能将泰和帝的注意力从双眸紧闭的楚贵妃身上移开多久，不过一句话的时间罢了。

　　“长宁殿那边一切按规矩来就是了，淑妃被亲子忤逆致死，谥号也不必拟了，停灵三日便下葬吧。”

　　如今的泰和帝想起陈淑妃来，只能想起那个让他丢尽了脸面的二儿子，他没有直接废去陈淑妃的妃位，不过是因为觉得这样做不好看。所以，泰和帝当然不会再想为了陈淑妃的身后事操心，自是怎么简单怎么来了。

　　“是。”泰和帝对陈淑妃的安排在叶皇后的意料之中，是以叶皇后答应得很是痛快。

　　痛快答应之后，叶皇后也不免觉得有些心寒，陈淑妃侍奉泰和帝多年，生养了两个孩子，曾经欢情浓郁时，陈淑妃也是帝王身边的得意人。当时又有谁能想到春风得意的陈淑妃会是现如今的结局呢？

　　“圣人，那楚贵妃？”叶皇后并不敢随意做楚贵妃的主，她有些不确定地问泰和帝。

　　泰和帝愣了愣，终于回头看了叶皇后一眼，这是从刚刚叶皇后踏进千秋殿里之后，泰和帝看向叶皇后的第一眼。

　　“圣人？”叶皇后只觉泰和帝眼里的情绪过于复杂了。

　　泰和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册贵妃为皇后。”

　　泰和帝所言并不让叶皇后意外，叶皇后很清楚地知道泰和帝有多喜欢楚贵妃，喜欢到想让楚贵妃和她这个皇后平起平坐。但泰和帝的说法却让叶皇后很奇怪，楚贵妃已死，泰和帝如果想让楚贵妃做皇后，顶多就是追封楚贵妃一个皇后的称号，可泰和帝却说“册贵妃为皇后”，莫不是还要给一个死人准备一场册封礼不成？

　　像是知道叶皇后在想什么，泰和帝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不快来，他道：“不用准备册封礼，但金印宝册等一应物品都得备下，贵妃的丧仪就按皇后的规格来。”

　　叶皇后只觉泰和帝是在逼着她对他死心，正经皇后还活得好好的，泰和帝却要给他的爱妃办一场国丧。知道的自然无妨，不知道的又哪里分得清什么追封的皇后和原本的皇后呢？在民间，百姓们只知道，大胤的皇后薨了。

　　好在叶皇后已经在泰和帝提出这样的要求以前，就对泰和帝死心了，死了心，自然也就不在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