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妻》赵撄宁

70、爱意

　　姜润握着缰绳，几乎是脑袋空空，完全靠着潜意识里的记忆骑着马，带着顾倾往姜家去。

　　蓦地，姜润只觉自己的手被覆住了。

　　肤若凝脂，手似柔荑。

　　姜润的脑子里似乎只剩下这两句话了。

　　姜润怔了怔，不等顾倾再有动作，他先俯下了身去，将半副身躯的重量都交托给了顾倾。

　　顾倾呼吸一滞，浑身僵硬了一瞬，转而又恢复如初，安然地承担起了姜润交托于她的半副身躯的重量。然而姜润的吐息就打在顾倾的颈窝里，一冷一热间，顾倾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也没能阻止脑子开始犯迷糊。

　　马蹄哒哒直入姜家大门，一直到姜家庭院中间，才缓缓停下。

　　顾倾这才回过神来，刚要说话，便被腰间突然多出的有力臂膀给打断了，姜润伸手径直将顾倾从马上带了下来。顾倾刚刚站稳，姜润就松开了环绕顾倾腰肢的手臂。

　　“阿润？”顾倾略略发懵，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姜润和平常的姜润不太一样。

　　姜润垂首，定定地看着顾倾，眼底翻涌着的情绪互相交织，复杂得像是一团被小猫勾乱的毛线。

　　顾倾不明所以地回视着姜润，眼里很是平静。

　　良久，还是姜润先收回视线，无声地侧过了头去。

　　顾倾眨了眨眼，伸手拽住了姜润的袖子，姜润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顾倾白皙纤细的手指，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回头看着顾倾。

　　姜润一声“阿倾”还没喊出口，就见顾倾向他跨了一步，紧接着又踮起脚尖，伸手抓紧了他的手臂，不等姜润有所反应，便被顾倾温温软软的唇给撞了个正着。

　　唇瓣相接时，姜润仿佛以为自己置身于一场盛世烟花之中，耳畔接二连三的都是烟花炸开的声音。

　　顾倾闭着眼，却并没有别的动作，姜润心里的叹息又添了一次，也跟着闭上了眼，双臂又绕回顾倾腰间的同时，轻轻舔了舔顾倾的嘴角。

　　顾倾这下是真的大脑一片空白了，被姜润舔过唇瓣的那一瞬间，顾倾只觉周遭的一切都是寂静的，唯有她左边胸腔里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愈发明晰了起来。

　　唇舌相依很快就演变成了口腔内的温柔缠绵，顾倾不盈一握的腰肢就落在姜润手上，姜润恍惚间竟以为自己手上的是一汪春水。

　　亲吻逐渐从你侬我侬的缱绻，走向了若即若离的亲昵，姜润强自将心神从对更加深刻的亲密的渴望里抽了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浅啄着顾倾的嘴唇和脸颊。

　　顾倾双颊飞霞，酡红的面色和绯红的眼角，再配上她眼下晶莹的泪珠，使她看上去比平常更像是一朵开在清朝晨露里的牡丹花，生机勃勃，鲜妍明媚，媚态横生，美丽得无以复加。

　　姜润忍不住亲了亲顾倾的眼角，吻去了顾倾挂在那里的泪珠。

　　“是太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姜润的声音极尽温柔，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向顾倾提问。

　　顾倾只觉姜润离她真的太近了，近到他说话时的热气尽数扑向了她的脸。

　　但顾倾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

　　顾倾眼睑微动，刚想睁开眼睛，却被姜润抬手给覆住了眼皮，顾倾所能感知到的便是姜润手心灼热的温度和眼前的一片漆黑。

　　“别睁眼，你现在的样子和你睁开眼时的样子不一样，我想多看一会儿。”

　　顾倾的脸愈加红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以前看过的各种话本子，什么样的故事情节都有，然而其中一本富家小姐和桃花妖的志怪故事却在她的脑海里越发清晰。

　　桃花妖在那富家小姐在外踏青时现了身，露出一张美玉无瑕的面容来，引得那富家小姐当时就忘却了一切，只知道呆呆地跟着桃花妖往桃林深处走去。

　　桃林深处，花香四溢，春色撩人 。

　　顾倾此刻觉得自己就好似那被桃花妖蛊惑的小娘子，而姜润，就是那惯常顶着一张完美面孔，蛊惑人心的桃花妖。

　　许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熟悉的话本子，顾倾心下的惶惶不安倒是淡去了不少，转而就勾起了嘴角，半调笑着开口问姜润：“你要带我去桃林深处吗？”

　　——啪——

　　姜润觉得自己应该是听到了脑子里的某根弦断掉的声音。顾倾口中的桃林深处，姜润恰好能明白，他曾在失去顾倾的夜晚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顾倾看过的话本子，桃花妖和富家小姐的故事，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得益于绝佳的记忆力，姜润甚至能一字不差地将那个故事背下来，是以富家小姐被桃花妖引诱进桃林深处之后的情节，姜润几乎是在顾倾说出那句“桃林深处”后就完完整整地想了起来。

　　蓦然间，姜润便觉口干舌燥。

　　于是，姜润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姜润松开了覆住顾倾双眼的那只手，接着松开了放在顾倾腰间的另一只手，严肃道：“阿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倾眉心一跳，心下纳罕，姜润也看那些话本子？因而反问姜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姜润的神色无奈至极，想说辞却想得很快，所以顾修就这么被拉出来了，“你大哥没收你话本子后，偶然跟我说起的。”

　　顾倾不疑有他，毕竟她被没收的话本子没有一千都有八百，之后还有顾仕带着新的话本子来同她分享，她哪儿记得自己被没收的每一本话本子都是在什么时候被谁给没收的啊？

　　“怎么样？你看过那个故事了吧？好看吗？”顾倾一副遇上了同道中人的兴奋模样，笑眯眯地追问姜润。

　　姜润沉默地想着自己今天在心里叹气的频率未免过于高了，不过谁教他拿眼前巧笑嫣然的小娘子没办法呢？

　　“阿倾，故事就是故事。”姜润的语气满是无可奈何。

　　顾倾笑得像只小狐狸，满眼都是戏谑，“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桃林深处？”

　　姜润要疯了，任是谁，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教他的心上人问他要不要跟她一起去桃林深处，还是在他知晓所谓的桃林深处意味着什么的情况下，都得疯。

　　“阿倾，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桃林深处吗？就像你看过的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快被逼疯的姜润终于忍不住将问题甩回给了顾倾。

　　顾倾忍不住轻笑出声，就跟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

　　姜润有些苦恼，前世今生，他也是第一次和女孩子这么相处啊，他以前也不知道顾倾还有这样的本事——可还真是本事得要上天了！什么都敢说！

　　只要一想到顾倾曾经或许也跟旁人这样调笑过，姜润的左边胸口就隐隐有些发闷。

　　“阿倾。”姜润唤了顾倾一声，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而是俯下身去紧紧地抱住了顾倾。

　　顾倾呆滞了一瞬，旋即抬手回抱住了姜润。

　　“我愿意。”顾倾的声音温柔但坚定。

　　“阿倾？”姜润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喊着顾倾。

　　“我说，我愿意，不论是在昭仁殿的时候，外祖母问的问题，还是就在刚刚，你问我的问题，我的回答通通都是我愿意。”

　　顾倾耐着性子解释着，她此时说话的语速不快，甚至可以用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去形容，就好像是怕姜润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一样。

　　不等姜润回应自己所说的“我愿意”，顾倾又道：“婚期提早也好，一起去桃林深处也好，只要是你在我身边，那就一切都好。”

　　姜润现在的欢喜已经不仅仅是从心里钻出来，缓缓蔓延到全身了，而更像是一盆名为欢喜的仙露从高高的地方，冲着姜润，兜头浇了下来，将姜润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给浇了一遍，让他整个人都浸泡在了欢欢喜喜的情绪里。

　　顾倾告诉他，她愿意，还告诉他，去哪里、做什么都好，只要是跟他在一起，什么都好。

　　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也好，愿意同他奔赴无限亲密的境地也好，这都是姜润曾经在梦里都不曾见过的场景，姜润曾经午夜梦深时，看到的也顶多是顾倾好好地活着，软乎乎地喊他一声“阿兄”。

　　可是现在，顾倾就站在姜润面前，说着姜润曾经连做梦都欠缺几分勇气的事情。一霎时，姜润只能感到天地仿佛都无限宽广，人、事、物都离他和顾倾很远很远，他们之间永远都只有彼此。

　　“阿倾。”

　　姜润紧紧地抱着顾倾，力度可与那日溪山相见之时的拥抱媲美，那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眼下则是得偿所愿的满足。

　　“阿倾，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姜润的表白跟他在外惊才绝艳的形象完全没有半点相符的样子，京都府里的小娘子们一定想不到她们心心念念的姜郎在陷入爱情后居然是这般嘴笨憨直的模样。

　　顾倾并不是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感受到姜润对她的爱意，但却是她第一次看到姜润这样失态，前所未有的情绪充斥着顾倾的整个胸腔，她想，她是真的喜欢姜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