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妻》赵撄宁

39、少年

　　八月初三，泰和帝生辰，万寿礼。

　　皇帝过生日是件大事，泰和帝先是一大早就从溪山行宫回到皇城，祭过天地、拜过先辈的灵位之后，便在皇城内接受百官及外命妇的朝拜，而后又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溪山行宫，前去向姜太后行大礼，黄昏时分，赐宴。

　　顾倾坐在宴席之上只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她与泰和帝的关系太亲近了，亲近到她不得不跟着泰和帝从早到晚地来回折腾，此时此刻，宴上宾客言笑晏晏，谈笑风生，顾倾置身其中，头脑空空，神游天外。

　　因着是泰和帝的生辰，姜太后难得列席宫宴，高坐于上，神色和蔼地看着宴席上的一切，就像是被人供奉着的神明那般满怀慈悲，却也无动于衷。

　　帝王与他的妻子相敬如宾，同他的母亲母慈子孝，这在一众臣子口中，便是这个国家天大的幸事。

　　楚贵妃坐在叶皇后下首，像个木头人一样，不动，不说，不笑。

　　楚贵妃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因为这样的场合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于泰和帝而言，永远都只是妃妾，一个与其他妃嫔并无甚差别的妃妾。哪怕泰和帝再是宠爱她，能与泰和帝在宴席上并肩而坐的，都只会是叶皇后。

　　“阿爹圣寿，儿祝愿阿爹春秋永在，与日同辉，我大胤国泰民安，政通人和，长长久久。”萧铭举杯而立，扬手恭祝泰和帝圣寿，笑容满面，眼底一片赤诚真挚。

　　国泰民安，政通人和。

　　这便是泰和这一年号的由来，当初礼部拟了许多年号，交由泰和帝选择，泰和帝纠结再三，把选择权交到了姜太后手上。

　　姜太后那时不过云淡风轻地一笑，执笔圈出了“泰和”这一年号，告诉泰和帝，国泰民安，政通人和，应当是为政者的期望与使命。

　　“吾儿所言，亦是吾心之所向。”泰和帝端起酒杯，应了萧铭的祝福。

　　泰和帝话音一落，立马就有臣子附和着一面夸赞萧铭，一面颂扬泰和帝，场面一时之间十分热闹，万分和谐。

　　萧钰垂首看着自己的酒杯，想了想，还是没有顺势站起来，也跟着恭维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几句。他本就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身为皇子，不得不列席是一回事，主动融入其中并乐在其间就是另一回事了。

　　许德妃不出意外地将自己的大半注意力都放到了萧钏身上，然而萧钏正忙着同他桌案上那只烤羊腿作斗争，根本无暇顾及母亲的殷切关怀。

　　孟贤妃端端正正地坐着，规规矩矩地吃着，既不多看谁一眼，也不和谁都说一句话。

　　陈淑妃不知为何，报了病，但大皇子和二皇子仍旧好好地在席上坐着。

　　顾修举起酒杯，送至唇边，侧首靠近坐在他身边的姜润，小声说：“你看，吴王和周王，竟还是孩子模样。”

　　姜润执筷，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细嚼慢咽之后，方才接了顾修的话：“吴王可不是孩子了。”

　　顾修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便听姜润慢条斯理地说：“有些事情，本来也就可做可不做。”

　　顾修低低地笑出了声，戏谑地看了姜润一眼，打趣着开了口：“合着这是合了你的脾性。”

　　姜润挑了挑眉，没说话。

　　上辈子，顾倾死后，萧钰与萧钏联名上书，怒斥萧铭。萧铭怒不可遏，将这二位叫到大殿上来，这下倒好了，原本只是上书骂皇帝，霎时间就演变成了勤政殿里当面骂皇帝。

　　大殿之上骂皇帝这种事，只要是师出有名，骂得有理，那基本上，皇帝也只能受着。然而萧铭在顾倾过世之后，性子愈发古怪，竟是当场就贬了萧钰和萧钏去守皇陵。

　　姜润扶新帝登基之后，萧钰和萧钏就被召回了京里。姜润曾与萧钰对月饮酒，酒壶空置之时，姜润对萧钰道了声谢，谢萧钰当年骂萧铭那一遭。

　　萧钰当时似醉非醉，但也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并不多说什么，却在姜润将要告辞时，对姜润说：“我只是觉得阿姐不应该是这般结局，阿姐她虽是娇纵任性了些，但人不坏，如果可以，我还是想看到阿姐追着八弟，打得八弟满头包的样子。”

　　姜润背过身去，沉默不语，一直到走出吴王府，姜润才敢伸手摸向自己湿润的眼角，说上一句：“我也想。”

　　至于被顾倾打得满头包的萧钏想不想，姜润琢磨着，按萧钏在勤政殿里骂萧铭时的愤恨程度，他应该也是宁肯被顾倾满御花园追着打的。

　　也许，大概，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姐姐再打我一次？

　　思绪不由得飘远，姜润也轻笑出声。

　　宴上，姜太后向众卿家举杯，紧接着就退场了。

　　姜润抬眼看向顾倾，但见顾倾面无表情地坐在席上，忍不住就笑弯了眉眼，于是侧身和顾修低声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去邀顾倾离席了。

　　此时的姜润对于顾倾来说，无异于天降救星。

　　人尽皆知，在宫宴上，位置离皇帝越近，越能显示其地位尊贵，不同寻常。顾倾的位置就离泰和帝很近，是以顾倾的走神在众人眼里也就格外明显。赵国长公主在席间忙着她的夫人外交，一时走不开，看见姜润过来了，也就放心让顾倾离席了。

　　就算是热热闹闹，几乎普天同庆的万寿礼，在喧哗的背后，也是有僻静角落的。

　　姜润就带着顾倾去了这样一个僻静角落，刚一离开人群，顾倾就懒洋洋地靠着墙壁，在廊檐下坐下了。

　　“阿舅太不容易了，现在居然还能坐在那儿和群臣聊天。”顾倾一边活动着脖颈，一边叹着气。

　　“圣人毕竟是圣人。”姜润抬手替顾倾捏了捏肩膀，引得顾倾自然而然地就往他身上靠了过去。

　　“这个力度刚刚好。”顾倾颇为满意地眯起了眼。

　　姜润刚要笑出声来，就听见拐角处传来一声轻咳，惊得顾倾立时就坐直了身子，二人一齐朝着拐角处看去，便见穿着一身正一品亲王礼服的萧钰款款步来，唇边含笑，眼里有光。

　　“我就知道长泽兄是带阿姐出来躲清静的。”萧钰带笑的眉眼有如天边升起的新月，温柔却光华无限。

　　“那你也是来躲清静的？”顾倾歪着头，冲着萧钰挑起了眉梢。

　　“对啊，我也是来躲清静的，还望阿姐和长泽兄不嫌弃我多余。”萧钰嘴里说着希望顾倾和姜润不嫌弃他多余，紧接着却又直接坐在了顾倾的身边，以实际行动向顾倾和姜润表示，他自己全然不觉得自己多余。

　　“你都坐下来了，我还能把你打走不成？”顾倾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是不知，七郎也这样顽皮了，以往你身边都跟着八郎，有八郎在你身边，倒是衬得你要沉稳许多。”

　　“那我今日倒是失算了，不该把八弟丢下，自己过来的，合该带上八弟一起，阿姐就看不出我原来是这样的了。”萧钰也耐着性子同顾倾玩笑。

　　“今日是万寿，吴王殿下应在圣人膝下承欢才是。”姜润说话就是另一个方向了。

　　萧钰似是有些惊讶姜润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愣了会儿，才道：“兄弟们都在席上，少我一个也无妨。”

　　顾倾略皱了皱眉，还是直接将自己的问题问出了口：“七郎，你，没有那样的心思吗？”

　　萧钰迎上顾倾看向他的目光，那个在他印象中似乎一直都是无忧无虑，天真单纯的阿姐，如今神色严肃地盯着他，眼里满是审视，分毫不加遮掩。

　　姜润并不意外顾倾会这样开门见山，顾倾惯来就少有耐性跟人兜圈子，何况面对的又是萧钰这个明朗赤诚的少年，顾倾也不怕会祸从口出。

　　“阿姐，我是皇子，你觉得古往今来，有哪一个皇子是当真就毫无那样的心思的？”萧钰顿了顿，也不掩藏自己心底的想法，燃着熊熊火焰的野心就这样透过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映进了顾倾的眼帘。

　　“那你还来躲清静？”顾倾摊了摊手，表示不能理解。

　　“这会儿，我还可以躲清静。”萧钰也朝着顾倾眨了眨眼，目露狡黠之意。

　　“吴王殿下就不怕，自己躲清静躲着躲着，就躲得出不去了？”姜润笑了笑，想起了上一世的萧钰。

　　上一世的萧钰争过那个位置吗？约莫是争过的，诸皇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又有那个人没有出手来将水搅得更浑呢？

　　可在那之后呢？

　　在那之后，贤妃病故，孟氏沉寂，萧钰似乎也就匿迹于朝堂权谋争斗之中了。

　　“怎么会呢？”萧钰侧首看向姜润，眉梢高扬，神采奕奕，满是少年意气。

　　姜润一时间有些怔愣，这样的萧钰，怎么会像他记忆里那样泯然众人呢？

　　顾倾抿着嘴笑，眼睛里像是盛了满天星辰，又是温柔，又是璀璨。

　　“是在下多嘴了。”姜润低眉敛目，不再多言。

　　烟火突然在天空之中炸开，廊檐之下，并肩而坐的三人一齐抬头，眼里皆是一闪而过的花团锦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