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再次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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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总邀请我参加Z大学管理学院MBA的沙龙。
Z大是S城最有名的几所大学之一，在全国也排得上前几。他们的管理学院人才辈出。本科时很多同学都把考研目标定成Z大。只要简历上出现了Z大的名字，找工作的时候都高人一等。
她解释自己不愿意去这种社交场合，无奈主办人安教授是她妈妈的朋友，一直想让她去他主讲的MBA市场营销分析课上做个小报告，讲讲互联网和游戏，与学员们互相交流。慕总已经推了几次，但一年到头总能见几次面，再推也不合适，她不愿扫了长辈的兴，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你也知道，MBA和普通学生不一样，虽然都叫硕士，其实就是给这些人提供社交平台，结交更广阔的人脉，各取所需，”慕总在导航上定好目的地，“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安叔叔像个拉皮条的，热衷于撺掇各种聚会，带着两波人相互认识。不过说归说，他还是有真本事的，经济学出身，可惜后来在别处发现了财路，也就不再搞他那些复杂的模型研究了。”
慕总向我讲述了安教授和她妈妈密谋安排饭局为她介绍相亲对象，还有让她去他办公室取东西然后偷偷为男方和她制造偶遇的事。她拍着方向盘，笑着说：“这次八成也是给我安排相亲，幸亏你在，今天百分百安全。你也不用刻意做什么，和大家正常聊天就行，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可以让安叔叔彻底死心！”
看着她信心满满的样子，我也不好说自己演技拙劣，只能答应下来。我突然期待，慕总会有什么样的演出。
停好车后，我们走在树木茂盛的校园里，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地上映出深浅不一的光斑，随微风轻摇着，有点晃眼睛。时值夏日，蝉鸣声不绝于耳，操场上孩子们快乐地踢着足球，丝毫不惧怕灼热的阳光。我很喜欢大学校园的气氛，能让人一下子忘掉了工作和生活的辛苦，仿佛又回到了奔走于宿舍食堂图书馆教室的简单岁月。
走着走着，身边擦过一个穿着红色T恤疾步如风的身影，一股熟悉感扑面而至，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是deja-vu吗？一刹那，maru快步走入闸机又消失于视野的记忆浮现，我下意识念出了她的本名，张钰涵。
可能是距离太远，对方没有听到，也可能是声音小到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总之，那个背影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不断暗示自己一定是认错了，maru怎么可能在这里。
出神之际，我感觉到胳膊被慕总轻轻挽住，她示意我已经到了管理学院的大楼，我们要去9楼的景观会议厅。
简单的签到流程后，我拿到了一张空白的名牌贴纸。正纠结于是该写本名还是网名时，慕总明快的笑声再次出现：“安叔叔，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橘岛，是我们公司新游戏宣传的大功臣，有他在，我们这几个月的效益特别好。”
从我和她有限的接触来看，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大气从容的，没想到在长辈面前也有温婉乖巧的一面。我快速在名牌上写下“橘岛”，指给安教授看，明确每一个字。
“不错不错，小伙子看着挺精神，哪里人？今年多大了？哪个学校毕业的？是从事广告相关的吗？”对方金属探测仪一般的眼神，早就把我里三层外三层地看透了。
我一一回答了这些问题。我的家乡——北方某不知名沿海小城，今年虚岁二十七，S城的H财大毕业，本科学金融。提到工作的时候，我也如实地说自己是悦先签约的游戏主播。
安教授的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起伏，但从我以前看客户脸色的经验上判断，他觉得我不太行。他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对我说：“你要是没事的话，也来我这里读个MBA吧，提升一下自己。也就是趁年轻做做主播、打打游戏，还能一辈子吃这碗饭啊？总得做点实事，格局大一点。”
慕总娇嗔道：“叔叔，怎么一见面就说这么严肃的话题。你看橘岛被你吓的，以后我都不敢带人来见你了！本来还想着你能在我妈面前帮我说两句的，这样子我以后还怎么和你聊天啊，” 她看向我，露出了抱歉的表情，“橘岛，对不起，安叔叔当老师当惯了，对年轻人都像老师对学生似的，说教个没完，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安教授对我的眼神稍微和婉了一些，感叹到：“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明明的胳膊肘就先往外拐咯，以后可怎么办哟。”
谈婚论嫁？她是把我当男朋友介绍给安教授了吗？我心中暗吼一声不妙，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我可担当不起这么重的头衔。
刚想解释我们的关系，避免误会进一步加深，她冲我做了个鬼脸，拉着我进了会议厅。
她把我安顿在不起眼的位置，让我自己找乐子打发时间。礼节性的问候不能少，她像蝴蝶一样，翩翩飞舞，游走于在三三两两人群聚集的花丛中。人们脸上带着礼貌且商业的笑容，高谈阔论着影响世界的科技与商业。
我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仿佛回到了以前的公司，身边的同事张口闭口都是千万级别的项目，动不动就要做空谁、做多谁。
我感觉到自己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事业有成的青年企业家，我只是一个靠流量变现的小主播，如果不是《Idol Producer》，我们不可能认识。虽然我大部分时候带着迷之自信，别人也买我的账，但是在她和她的圈子面前，我的自信显得尤为可笑，像是夏虫对着鹏鸟夸耀自己特别厉害蹦得特别高，鹏鸟看破不说破罢了。
我和她的距离，比太阳系离猎户座大星云还要远，我何德何能扮演她的男朋友？
讲座前的小型社交结束后，慕总坐在我身边，她看出了我心情的变化，跟我道歉：“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安叔叔会这样讲话，他平时很和蔼的，可能今天……”没等她说完，我起身离席，说在校园里找家咖啡厅坐坐，等这里结束了再联系。
不知道怎么了，平时脾气好脸皮厚和粉丝扯皮一百轮也不会生气的我，胸腔此时被愤怒的情绪占据。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ptsd。两年多的自由职业让我忘记了与陌生人打交道的技巧，也彻底扔掉了低眉顺眼看人脸色的毛病。坐在这里的十来分钟内，以前职场上不顺心的事情在我脑子跑了个遍。再这样下去，我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晕倒。
我没有理会慕总的喊声，也无视了现场学员异样的目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走出管理学院，我感觉到浑身舒畅，比当年考完宏观经济学的时候还要舒畅。
打开手机app查找咖啡厅，微信的消息弹出：“maru：我好像看见你了？你在Z大吗？”
我心下一惊，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maru的身影，难道继蒋女士之后，又有人在我身上装摄像头了？转念一想，刚才的人，真的是maru，我没认错，不是幻觉。
又一条maru的消息：“你可以啊，有这么好看的女朋友都不舍得发朋友圈！”
我刚发出去“不是女朋友”，就感觉到汗珠顺着后背滑落。是天太热？还是我心虚？看着被阳光晒的发白的草坪，我决定先到凉快的地方，再慢慢回消息。
点了杯冷萃后，我的想法又变了，与其隔着手机屏幕打字，不如当面聊，正好问问她为什么突然来S城了。我说请她喝饮料，无限续杯，然后发送了定位。
五分钟后，maru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问她要喝什么，她看了眼手表，说：“桃桃乌龙吧，少冰。”
递给她时，我好奇地问：“喝饮料还有什么讲究吗？要看时间再决定，这里面有玄学？”
maru吸了一大口，冰得她眉头一皱，捂着腮帮子，痛苦地说：“啊，牙痛，少冰怎么还是这么冰，”她用纸巾吸干杯子外面凝结的水汽，一脸不甘，“因为这个点喝咖啡的话，晚上会失眠。要是再早一点我绝对要点白摩卡，实验室的师哥说这里的白摩卡特别好喝。”
maru果然是maru，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问及为什么出现在Z大，maru让我先说。我一五一十地解释了和慕总的关系，只是略去了昨夜留宿的事情。maru一脸八卦：“你怎么这么迟钝！？以我多年看日剧的经验，她明显是对你有好感！只要你表白，这事情就成了！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多好啊。以后微尘的鬼才策划再搞什么幺蛾子，你可得提前给我通风报信。”
她不停地打趣我，越说越起劲，两眼放光，这才华，读什么博士啊，还是转行当编剧吧。
我终于趁她喝饮料的功夫，扭转了话题，反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说回美国之前都会在Z大，继续她的研究项目。这边实验室的负责人是她的同门师兄，青年才俊，博士毕业只做了一年博士后就被某某人才计划引进Z大当副教授，和她的导师有合作研究的项目。本以为自己可以很快回美国，就让同学帮忙喂实验用的小白鼠，没想到学校封校期间彻底停电停水，她的小白鼠全家死光了不说，之前观察的数据也全废了。在家里虽然安全，但是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导师不希望这个有潜力的题目没有进展，便主动帮她联系Z大，让她在这里把之前的实验从头做一遍，然后赶紧写论文。
小白鼠、实验室，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问过maru的专业。我怀着崇敬的态度，郑重地问她具体做什么研究。
“我本科学生物的，现在研究神经科学。简单地说，就是研究人的脑子有没有正常地工作，各种神经性疾病是如何产生的。我现在在做的方向是用pluripotent stem cells，也就是多能干细胞，诱导分化成出mesDA的前驱细胞，这个中文怎么说来着，中脑多巴胺，移植修复帕金森病人的大脑。虽然这项技术已经进行了临床试验，但是稳定性还有待观察......（注1）”
我被maru中英文夹杂的专业词汇绕得云里雾里，后悔自己问了“具体”两个字。她手舞足蹈地解释，为了让我这个门外汉理解她的工作，哪怕是一点点。但是很抱歉，她终究是对牛弹琴，错付了。
我大概只听懂了帕金森症这个词，因为我姥姥曾经饱受这个病的折磨。听蒋女士说，她最开始只是手抖，还能打几圈麻将，逗逗乐；之后，她不再抖了，身体逐渐僵硬，连路都走不成，只能躺着；后来因为一次小小的感冒，引发了多处炎症感染最后心肺衰竭，抢救无效痛苦地走了。
我对maru说了姥姥的事情，maru面色凝重，对我说了声抱歉。我摇摇头，表示姥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没留下太深的印象，随后岔开了话题，问她是不是住在Z大的宿舍。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向我道歉。原来，她并不是有意不告诉我地址的，只是因为住址还没有定下。
她不愿意住宿舍，觉得没有厨房冰箱这些生活设施不方便，一开始就决定自己租房子。在老家的时候，她在租房app上看好了学校附近的一处公寓，和别人合租，价格划算，但没想到实物完全不像图上那样美好，破破烂烂的，连空调都没有，她当时就决定退了再找。我问她地址那会，她正在和中介斗智斗勇，确保己方利益最大化。
她炫耀似的讲述了昨天的传奇经历，尤其浓墨重彩地说了她如何找客服投诉、如何全额拿回押金租金的部分。我再次感叹，maru说不定也可以当脱口秀演员。
“那你昨晚住在哪里？你朋友家吗？就是上次结婚的那个？”我问。
maru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开心地回答：“我找了学校附近的airbnb，房东老奶奶人特别好，今天早上还帮我买了油条和豆腐脑，软件是她孙女帮她打理。我感觉还不错，想和她商量能不能长租，我的实验没有三四个月弄不完。”
聊天的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太阳西沉，草坪浸在建筑物的阴影中，一片深绿。
刚才的不快被maru的单口相声驱散，还反过来为我灌注了十二分的快乐。我过于专注，以至于一次都没看手机，直到慕总的电话响起，我才想起来她还在管理学院！
我向maru说了句不好意思，到外面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悦耳的声音，没有一丝愠色：“橘岛，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这边结束了。安叔叔说要请你吃饭，你现在过来吧？我们已经在楼下了。”
想到再和真人x光机相处两个小时，我心里的退堂鼓开始了年度大秀，怎么拒绝呢？但仔细想想，我没法拒绝，答应了要陪她一整天，况且我的车还停在她家的地下车库呢。
我硬着头皮答应了，但不断强调不能太晚，不能喝酒，晚上还有直播的任务。
和maru道别前，我问她要了现在的住址，明天把樱桃寄给她。我还邀请她有空的时候去我家打游戏，她这回终于没有拒绝，爽快地截图发给我，也答应有时间一定去我家玩switch上的《overcooked》（《煮糊了》）。
应付完饭局，我以最快速度回了家，直播起了电脑上的《overcooked》，提前热身。
想到之后可以经常约maru来我家打游戏，我心里的萌芽缓慢生长，慢慢结成花苞，静静等待最后的绽放。
注1: 该研究课题借鉴了《Nature》上发表的论文 Parmar, M., Grealish, S. & Henchcliffe, C. The future of stem cell therapies for Parkinson disease.Nat Rev Neurosci21,103–115 (2020).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再次偶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