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人生导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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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我早早起来，以免耽误和慕总的饭局。为了消除晚睡的水肿，我喝了一杯冰美式，又下楼慢跑了半小时，让自己的下颌线条更明显。
预想到牛排要配红酒，我打车到了目的地。
门口的服务生问我预定人姓名的时候，我身后响起了清脆的回答：“姓陈，两位。”她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露面之前。
我转头，看见了和那天完全不一样的慕总。她扎着高马尾，穿着牛油果绿的短袖针织衫和白色牛仔裤，十分清爽，看起来比我还要年轻，像是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
我急忙收起惊愕的表情，但还是被她看见了。她跳过来，在我眼前晃晃手。回过神的同时，我又闻到了上次让我记忆深刻的柑橘香气。相比上次的清甜，这次是甘甜，像是熟透的蜜橘，汁水沁人心脾。
她熟练地挽住我的左胳膊，嫣然一笑：“我还是更喜欢叫你橘岛。”
三下五除二地点好菜之后，服务生问我们要什么酒。
来之前我特意做了功课，看了这家店的酒单，对产地、种类做了大致的了解，以免点单的时候支支吾吾，让慕总看了笑话。
我快速地浏览酒单，装作思索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已做好了决定。
“就这个吧，2016年的梅洛，Napa valley出产。四年时间，口感刚刚好，没有单宁的涩味，很适合女士。”我说话的时候，慕总一直低头盯着桌上的玻璃瓶里的粉芍药，直到最后一句，她欣喜的目光与我眼神相对。弯弯的笑眼，像只小狐狸，很可爱。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觉得她可爱，而且还是用狐狸来形容，这样真的不好！我瞬间清空了自己大脑，以免真的说出来。
她仔细拿起高脚杯，认真地摇晃、闻味、品尝，一气呵成，对我说：“橘岛很懂酒呢，比我想象中得熟练啊。其实我很头痛酒这种东西，虽然经常喝，但完全没研究过。每次都是看名字随便点，反正味道差不多。如果尝到不好喝的，我就不喝了，但下次可能还是会点到，真是不长记性啊。今天的酒很好喝，一点都不涩，我很喜欢。”
她品酒的状态非常专业，是不懂酒的人吗？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慕总面前，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或者像个小孩，做什么都会被看穿。一切为了面子和男人尊严做的努力在瞬间化为乌有，我主动缴枪投降，向她坦白吃饭前我疯狂查阅的事情。
她止不住地笑，说我直播的时候妙语连珠，怎么到了现实就变成了一个憨厚的老实人。老实人？这个词在我心里又说不出来的奇怪。
我表达了长久以来对她的好奇：一个长期追星的人，怎么会转而喜欢游戏主播？
她娓娓道来，第一次注意到我是一年前的一次微博热搜，悦先主播劝高考生学习。
这段经历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是场梦，噩梦变成美梦。
当时是高考前一个多月，我在弹幕里瞥见几条丧气的话，考不上一本、前途无望之类的。我顺口安慰她，专心学习，别想别的。
简单的劝解反而勾起了更多人的自怨自艾。有关于学业的烦恼，我看到了准备二战考研的人；也有对于生活的绝望，比如大孩子还没找到合适的幼儿园又怀上了二孩。
这些弹幕潮水般涌向我。神经一下子绷紧，如果不好好处理的话，很有可能导致局面失控，到时候公司方面也会有麻烦。
我急中生智，关掉了游戏，打开了幻灯片，将直播间的名字改成了柑橘属杂货铺，专心为大家解决烦恼，并且罗列要点，帮助粉丝梳理思路。很多事情是我没经历过的，也许无法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只能搜肠刮肚、尽我所能，想些有实际帮助的办法，不是无关痛痒的温柔安慰。我是粉丝们喜欢的主播，我的言行在他们心里会有一定的分量，希望能抛砖引玉，把他们带往正道。
我对观看我直播间所有面临高考的学生说，一个月还能学很多，如果没有办法掌握那些复杂的数学物理大题，基础的部分一定要牢牢巩固，尽量不出错，拿下重要的分数；化学方程式、古诗词、英语单词语法等还有文科要背的东西现在还来得及，答题套路、作文八股也还来得及。一个月前意识到问题也比考试前一天才幡然醒悟要好。我还告诉他们，要高考的从今天开始，不要看我的直播，务必专心学习。六月八号晚上，风雨无阻，直播间等他们，一起庆功。
我不知道自己画这样的饼是否真的有激励的作用。都这种时候了，他们还来看我的直播，想必心里最有吸引力的目标已然不是高考。但不管怎么说，高考仍旧是命运的分水岭，纵使再没指望，也还是会紧张焦虑不安，不然也不会发弹幕了。
我对考研一战失败决定二战但是没有得到家里支持的学生，反而出奇地冷静。我劝他想清楚读研是否真的是适合他的道路，研究生绝不是再花两年时间混一个学历，而是接触更深的科研领域，去探索未知的前端。虽然文凭很重要，但他的专业和我一样是经管相关，本科和研究生找工作其实差不多，反而是工作经历更重要，除非是想从事经济学研究，否则再付出一年的时间还是有点不划算，尤其是家里不支持的情况下。我们高歌着要为梦想而努力，但大多数人还是会被现实阻碍，与最初的梦想渐行渐远。梦想是给那些物质基础已经满足、为了追求精神层面上层建筑的人准备的，一般人还是别奢求了。
弹幕问我一边兼职一边准备考试可以吗？我说一般人不行，挣扎生活的疲惫会让人无力学习，当然不排除意志力特别强的那种，不过要有那种决心的话，第一次考试怎么会考不上？我觉得自己说话太清醒，击碎了别人的梦，但谁没有过梦想呢？我还幻想成为职业电竞选手呢，还不是没有实现？毕业后入职的第一份工作和兴趣爱好风马牛不相及。
为了柴米油盐家庭生计和小孩未来操心的年轻妈妈，这领域我完全不擅长，怎么办啊。我想起了严姐，她很懂这些家长里短，但现在也不是请外援的时候，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说幼儿园其实不太重要，上北大清华的孩子也不见得就接受了最好的早教，只要在能力范围内选幼儿园就好，没必要过度透支自己送孩子去双语或者机关的幼儿园，真正关键的是高中。现在怀着二孩儿，更要保持积极的心态，不能过度忧虑，否则会影响肚子里的宝宝。我害怕措辞不当，每句话都夹着道歉。
家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但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上了最好的幼儿园、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并不意味着就能顺利迈入最好的大学，然后挣大钱走上人生巅峰，有的时候期望太高，反而摔得更重。
那天晚上我害怕顾此失彼造成粉丝心态崩塌，对弹幕几乎有求必应。我归纳整理了大家共性的内容，边说边做幻灯片，直播结束前，已经做了三十多页。
结束后，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吊灯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我明天会被骂吧？会掉粉吧？没事多管闲事干什么，像我平时一样温柔不就好了么？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对别人的人生选择指手画脚？我是不是太认真了？明明很多问题，用“加油！一定会好起来！”这一类冠冕堂皇的话就可以解决，非要扯那么多来佐证我的观点，会不会太直男了？而且我觉得有用的东西别人也未必觉得有用啊，吾非鱼，安能体味鱼之烦恼？
我越想越懊悔，恨不得当场离职，结束主播生涯。好好地直播游戏，怎么半途当起了人生导师？被倾倒了江海般的负能量，我本人也不好受，心情的小船即将覆灭。为什么人间会有那么多疾苦，为什么大家都无法随心所欲地生活。我想为粉丝做点什么，但又帮不上忙，只能远程陪他们一起烦恼。眼睛干涩到无法忍受，滴过眼药水后我开始冥想，睡着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
第二天我捂着眼睛，不敢看直播平台上粉丝的数量。出乎意料的是，不但没落，反而增加了。尤其是微博，粉丝哗啦啦地往上涨，红点提醒的数字不断增加，源源不断的私信争先恐后地竞争着有限的手机屏幕。
我握着不停振动的手机呆坐在马桶上，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觉“陈澄”不再是个人名，而是名人。
我有点心神不宁，说不上来是喜悦还是惊恐，为了镇静下来，我关闭了所有消息提醒。
不一会严姐打来电话，说我上了微博热搜。粉丝把我昨晚的直播录下来剪辑后发到微博上，此刻转发量已经过万，俨然出了直播圈，被无数人转发到首页上，视频的观看量也到了百万级别。
一年前的我业绩平平，没什么商业合作，粉丝增幅很少。严姐在我这里没有提成，对我一直不冷不热，今天的态度好得出奇，让我有点意外。也对，我因为多管闲事而意外收获了关注度，这个月的kpi足够了。
那天以后，我直播间的日常观看人数翻倍，女性粉丝的比例也逐渐上升。我调整了战略，开始玩一些轻松向的游戏，以便随时看到粉丝的弹幕和评论，并且及时回应。
我不再认为直播就是单纯地玩游戏，而是一种与粉丝的交流过程。比我技术好的人太多，想看酣畅淋漓的杀敌过程不如看职业选手。要想找个心灵慰藉，欢迎来看橘岛冰橙。
在这个粉丝经济的时代，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不使现有的粉丝流失，同时吸引更多的新人。
杂货铺的形式很好，比五十问、一百问更能体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纽带，那段时间很多主播都做起了相似的事情。我们家粉丝有时候还会和别人争辩，说他们抄袭我。我让大家千万不要因为我和别人吵架，一则伤身，二则无用，隔着网线，很多事情说不清楚，人与人之间无法相互理解，不喜欢的内容不看就是了，这只是一种形式，大家都可以做的。
粉丝的实际年龄参差不齐，我的微博评论下却一片和谐，他们变得理智成熟，逐渐学会体贴身边的人，最重要的是，也反过来体贴我。
“当时真的很震惊，你居然那么苦口婆心地劝解。我很感动，眼泪都掉下来了。怎么说呢？这世界一直都很冷漠，主播和粉丝也无非是逢场作戏的金钱关系，没想到靠粉丝礼物吃饭的主播还能这么关心粉丝，”慕总叉起一块西柚，放入口中，“之后我又看了你以前的录播，发现你的温柔其实一直都在，哪怕是你在打英雄联盟当辅助的时候。慢慢地我就入了你的坑，没想到吧。”
“得到慕总的垂青，我不胜荣幸！”我举起酒杯，低低地与她的杯子相碰。
她不满意地撅起嘴：“怎么还叫慕总啊？上次不是说了，直接叫明明姐就可以了。现在是私人时间，与工作无关，我不喜欢别人叫我’慕总’。如果你不愿意叫我姐姐，直接叫名字也可以啊，你选吧。”
直接叫名字，还是算了，我试探地叫了句“明明姐”，语调十分奇怪，她喜滋滋地点点头，答了句“嗯”。
“我经常想，要是能早点关注你就好了，这样说不定你也能帮我解决烦恼。粉丝多了就和明星没区别了，我还是走上了追星的老路，遥遥无期，默默无闻，”她无奈地说。
自从知道了慕总是我的粉丝后，不平衡的感觉盘踞在我的胸口。她从直播里知晓了我的生活细节，我的口癖，甚至连我自曝的糗事也耳熟能详，而我对她的认知，近似于零。她很容易找到和我有关的话题，而我却对她不甚了解，也担心问了不该问的触犯她的禁忌，所以基本都是她在主导话题。从游戏的角度来说，有种敌人在暗我在明，随时可能被突突的危险。但生活不是游戏，人的心灵也不是八倍镜中的目标，我这个比喻也许不恰当，但意思差不多。
还有一点，粉丝是有滤镜的，她们眼里的我是经过脑内层层美化后的我。虽然直播间里的我是真实的我，但也只是一部分的我，她们也许不知道我有时候是为了迎合她们才做出的营业状态，生活中并不会这样。我很怕慕总戴着厚厚的粉丝滤镜，试图重叠现实中集各种缺点于一身的我和她理想中光芒四射的我，发现这两者驴唇不对马嘴时，产生难以言表的失落。依靠崇拜建立起的大厦就是这么不平衡，随时都可能倾颓。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maru。一开始我们不认识，从平衡的位置发展友谊，我很轻松，她自然也没有顾虑。对于慕总，我却一直小心翼翼，害怕破坏我在她心里的形象，偶像包袱总是伴随粉丝滤镜一起闪亮登场，却又在她的亲切与开朗中卸下心防，她一定觉得我是个装逼失败的蠢人。
正餐结束等待甜点的时候，慕总提议饭后散散步，正好附近有个不错的咖啡厅，她认识那里的咖啡师，能为我做一杯味道惊艳的手冲咖啡，比我每天早上喝的胶囊要好得多。
我侧头，想看她穿的鞋子，如果是高跟鞋的话还是打车比较好。她发现我的目光偏转，主动从桌下伸出了左脚，她穿着白色的运动鞋，是网上炒的价格很高的一款。这算是有备而来吗？不对，餐厅是我选的，咖啡厅在附近也是碰巧，只能说慕总认识的人多，我的疑虑再次消失。
五月末的阳光不再温和，变得刺眼。两三点的时候，地面吸收了正午充足的阳光，向行人辐射着热量。我问慕总介不介意晒太阳，如果怕晒的话还是打车吧。她从包里摸出一罐防晒喷雾，厚厚地喷在胳膊和脖子上。我下意识拒绝，但抵不住她说“橘岛要注意形象，晒黑了直播的时候就看不见了”，还是答应了，乖乖地亮出双臂，像是烤架上的肉，均匀地让她喷调料。
走在窄窄的人行路上，我跟在她后面，没有并排。她身上的柑橘香气在阳光下变得更甜了。
背后传来极小声的问句：“是橘岛冰橙吗？橙橙？”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在意。慕总回过头来，说有人叫我，我才意识到，虽然戴着口罩，我还是被两个小粉丝认出来了。两个女生背着画板包，裤子上有颜料的痕迹，像是美术生。她们从迎面走来，到擦肩而过，再到远离，一直盯着我，想认却不敢认的样子。
我平时出门一百次也没碰到过粉丝，今天怎么撞了大运了？还偏偏是和慕总一起吃饭的时候。
二人现在是高二，从这学期开始突击学画画，一个想学建筑，另一个则是想学设计。她们的眼神满是激动，比阳光还要炽热。简单聊了几句，两人的目光频频看向慕总。出于礼貌，她们没问，但八卦的心早已呼之欲出。她们不会把慕总当成我的女朋友了吧，我心中低吼一句不妙。
慕总发现了我的犹豫，主动帮我解围：“小妹妹们别多想，我是他表姐，出差来S城看他的。感谢你们照顾他的生意！家里一直很担心他做的不是正经工作，没想到还真是小有名气，这不，大街上都有粉丝。这下子舅舅舅妈可以放心了，”她朝我眨眨眼，炫耀着自己的随机应变。
我赶紧顺着慕总的话说下去：“诶呀，明明姐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怎么能在粉丝面前揭我的底嘛…...”
叮嘱粉丝一定要好好学习考大学之后，我长舒了一口气，好在没有引起怀疑，否则我的粉丝群要炸锅了。
慕总看着我怂包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说我刚才的表情和游戏里的羊驼吃到绿色毒草莓时一模一样，吐也不是，咽也不能。
“你和一年前完全没变呢，还在劝学。有你的鞭策，你粉丝的学历一定特别高！”她打趣我。
喝完咖啡又聊了一会，慕总没有提出三次会的建议，而是让我回去赶紧直播她们的游戏，今晚有多对多battle。
说到游戏，我才想起来看手机，两个小时前，maru发来了三次对战邀请。糟糕，之前说过随时有空，今天却忘了提前告诉她下午有约了，晾人家那么久真的太不好了。
回去的车上，我向maru道歉，她秒回了句“没关系，这点小事不用道歉”，我才放心。
今天脑子里几次闪过maru的影子，我开始思考对她的感觉。我和她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偶遇，第二次见面虽是人为，但我记住了她对冻酸奶另辟蹊径的解释和对自己过于普通的名字的无奈。游戏里再度重逢后，我开始相信我和她之间存在某种奇妙的缘分，像是在一片三叶草丛中一眼锁定了代表幸运的四叶草，又仿佛在浩瀚的星海中找到几十光年外一闪而过的小行星。一起玩游戏的时候很开心，像是碰到天注定的对手，我很久没有这么急于表现自己。
不知道是她本身健谈，还是和我有很多共同话题。总之，和她聊天的时间过得特别快，经常一眨眼就到了要直播的时间。下播后也会聊上几句，甚至连洗澡的时候都不舍得放下手机，直到说出最后的晚安。虽然我们没有彻夜聊过关于人生命运的深沉话题，也没有探讨过对未来的期许，但我觉得这些关于哲学关于人类生存命运的宏大话题，迟早会成为我们了解彼此的手段。
一颗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很快就要破土而出。很久不谈恋爱的我，忘记了这种感觉不是友情，而是爱情。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