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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狗哭 在人们的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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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们的观念中,狗一直是忠诚的动物。当掩埋许久的庞贝古城重见天日,许多尘封的历史呈现在人们眼前。灾难突然来临的瞬间,城里的人们四散逃窜,尽管这是徒劳的。一只体型庞大的狗并没有自顾逃离,而是尽量伸展着身体,努力把自家的小主人覆盖在身下,试图为孩子遮挡漫天的火山灰。孩子蜷在狗的身下,手紧紧地搂着狗的脖子。这只狗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闪闪的铜牌,上面真实刻录着此前曾三次搭救孩子父亲的性命。最后一次,这只狗失败了。它救助主人的这幅撼人心魄的真实图景若干年后真实呈现在世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在灵魂深处获得了极大震撼。由此可见古往今来,国外还是国内,狗在人们心中地位之高。人们觉得狗不仅能够看家护院还通人性,中国神话中关于狗的形象也层出不穷:天狗食月、哮天犬等。所以一般农村人家几乎家家养狗,狗的品种也不讲究,大部分是普通草狗。齐老太也养了一条狗,当初儿子们都陆续离开村子去城市发展,剩齐老太一人守着老宅。邻居都劝齐老太养条狗,除了看家护院还能做个伴。赶巧有人家里的母狗生了一窝小狗,齐老太前去讨要,不过去得晚了些,其它小狗都被挑走了,只剩下最孱弱的一只,小狗长得又小又弱,病恹恹的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主人家觉得小狗养不大,让齐老太等下一窝。齐老太见小奶狗眼睛水汪汪的心生怜悯就把它抱回了家。由于小狗孱弱,喂养起来齐老太格外费心思。她特地去镇上买了奶粉奶瓶喂小狗喝,要知道那个时候在乡下这些东西都是稀罕物,即使家里有婴儿也是舍不得买的。有人就劝齐老太随便养养算了,一条狗而已,何必费这些钱。也有人在背后说到底齐老太的儿子去了城里,发达了见了世面,连狗都要贵养。不管别人说什么,齐老太依旧自己干自己的。别人家的狗到了晚上都是锁在家门外睡在露天的,偏齐老太怕它冻着用木头箱子垫上旧棉胎做了个窝,白天放在外面晒太阳,晚上搬回家里睡觉。在村里人看来,齐老太哪是养狗分明是养了个儿子。只有齐老太心里明白自从有了小狗,歇了多年的心又操劳起来,放佛又回到儿女小时候。有事情做了,对儿女的思念也少了,不会一个人胡思乱想。在齐老太得精心喂养下,瘦弱的小狗慢慢长大长开了,长成了一条浑身油亮健壮的大黑狗,见过的人都会夸一句“嘿,一条好狗”看小狗长得好,齐老太也感到特别欣慰满足,即使有人出高价购买,她也舍不得卖。黑狗还特别黏人,齐老太到哪就跟到哪,齐老太干活的时侯,它就安静地呆在旁边。齐老太睡觉的时候,它就趴在床踏上,因为它太大了当初的窝已经容不下了。这几年齐老太也老了很多,动作也没有从前利索了。儿女们在城里发展得不错,都买了房,孙子孙女都成家了。逢年过节来看她都开着轿车带了很多高档的补品,惹得村里人羡慕不已。儿女想接她去城里住,她住了三天就坚持要回来了,城里的楼老又高又多,仰得她脖子痛,看得眼睛花。窝在小小的一间房子了,左邻右舍谁也不认识,连个串门的地儿都没有。儿女们忙着呢,她就不讨他们手脚了!等她回到自己家,趴在门口的黑狗立马上来围着她撒娇。邻居告诉她自从她走后,黑狗就不肯吃东西,整天趴在家门口。齐老太听了心疼地顺着黑狗的毛,更加后悔去城里了。之后儿女再怎么劝,她都不肯去城里。又过了几年,齐老太越发老了,整个人也萎缩了。这年冬天齐老太变得特别慵懒怕冷,喜欢窝在床上,饮食也减少了很多。一天夜里,宁静的村庄里忽然响起一阵狗吠声。很多人被撕心裂肺的狗叫惊醒,齐老太的邻居第一个起来查看,他透过窗户看到齐老太家的大黑狗全身挺直地站在家门前,耳朵尾巴都竖起来,圆睁的狗目里面反射出两点寒星,呲牙咧嘴地对着前方狂啸,似乎在驱赶着什么,可前方明明什么也没有。整个场景透着古怪,邻居怕犯了忌讳,就关上窗户继续睡觉,外面的狗吠还在持续,直到最后狗叫的声音都变了,从原来的圆润响亮变成沙哑干涩。那嚎叫声就像一把把小刀刮着人的耳道,很多人彻夜难眠。第二天一早,村里的人都在谈论昨夜的异常,大家怀疑村里遭賊了,齐老太的邻居只听不语,他心里对昨夜诡异的场景还心有余悸。说来也怪,那夜过后,原本萎靡的齐老太竟一天天好起来,精气神又回来了,脸色变得红润饱满,村人纷纷猜测是因为吃了城里带来的补药。齐老太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她也无心细究,因为一整个冬天家里的黑狗都病恹恹的,请了兽医来看也查不出个所以然,齐老太只能更加细心地照顾。直到开春,黑狗才恢复元气,不过也瘦得只剩一张皮了。转眼又是一年,过冬至节的时候,齐老太的儿女都回来了,一家人四世同堂别提多热闹。吃过晚饭,儿女们相继离开,送别子女,忙碌了一天的齐老太回到安静的家里忽然感到特别伤感和疲惫,她摸摸大黑的狗头就去睡觉了。第二天齐老太没有照常起来,大黑在她房门前徘徊叫唤,听到齐老太弱弱地喊“别叫,大黑!”它才趴在门口停止叫唤。那天夜里,邻居又被突如其来的狗吠惊醒,他的心突突直跳,他知道是齐老太家的大黑在叫。禁不住好奇趴在窗口偷偷望,只见大黑的状态与去年如出一辙,且显得更加急躁,它一边狂吠一边走来走去,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呈现与人对峙的样子。就这样持续了好久,久到邻居脖子都僵硬了,忽然一阵劲风刮过,齐老太家的老式木门隐隐振动,黑狗后退几步停止了嚎叫,警戒的身体颓然倒下半天没了动静。见黑狗不再嚎叫,邻居动动僵硬的脖子回床上睡觉,外面寂静无声,他听到自己的心脏碰~碰跳动的声音。这时低低地呜咽声从外面戛然响起,那压抑的低泣在萧瑟的黑夜里显得诡异凄凉,犹如幻化成一缕缕刺骨的霜气穿过门窗缝隙钻入床惟,邻居不禁裹紧被子,但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他下意识地感觉声音来自隔壁的黑狗,他听老一辈说过“狗哭三更,阎王叫魂”,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不敢出去查证,只能躲在被子里假装听不见。直到晨光熹微,外面的呜咽渐止,他才朦朦胧胧睡过去。等他再次从噩梦中醒来,天已大亮,外面一片嘈杂。他匆忙穿上衣服走到外面,看到齐老太家门前围了一大群人。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得知齐老太的儿女托付她同村的远方侄子帮忙照管,她侄子也时常来帮她干些重活,送点菜什么的。这几天将近年关,大家都忙活着过年,加上齐老太儿女刚来过,她侄子就没有过来。今天一早,侄子来给齐老太送新做的年糕,叫了几声没人应,侄子就自拿钥匙开门。不曾想下锁声惊醒了熟睡的黑狗,它窜上来一口咬住了侄子的裤腿。两家常有往来,大黑狗对侄子也十分熟悉,不想今日竟开口咬上来,侄子也是惊恼不已。他用力拉扯裤腿,黑狗非但不松口还有拉他往主卧的趋势。侄子从黑狗的反常琢磨出一些不详的意味,他随着黑狗进入卧室,发现齐老太正躺在床上。他喊了几声“婶娘”,对方都没有回应,他顿觉不对立马去探齐老太的鼻息。感觉到微弱的气息,他摸摸齐老太的手发现异常冰冷,他又试着叫唤齐老太,可对方依旧没有回应。他立即跑出去喊人送齐老太去医院并联系齐老太的子女。邻居在人群中正好看到人们把齐老太抬出去,他留意到大黑狗正趴在门口望着主人出去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竟在黑狗的脸上看出了悲伤的表情。等他再抬眼,黑狗已垂头趴在那里不动了。联想昨晚的情景,他隐隐有股不详的预感。果然,齐老太当天就抢救无效去世了,家人为她举办了隆重的葬礼,一连几天的和尚道士水陆法事,子女孙辈的眼泪也是断断续续流不停,前来吊唁的客人也络绎不绝,平日清冷的老宅竟热闹起来。等到出殡、火化、下葬,这丧事才算结束,子女们也累得够呛,把老宅和狗都拜托侄子照管就回城去了。齐老太去世以后,黑狗一直垂头丧气地没精神,给的食物也很少动,不过大家忙着办丧事,无人在意。齐老太的远房侄子稍稍整理了老宅的东西就锁了门,看到趴在门口的黑狗耷拉着脑袋连身上的皮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不禁心生恻隐。他想把狗牵回自家养,可是不管他如何叫唤或是用食物引诱,黑狗始终垂着脑袋不为所动。最后他只能留下一点食物悻悻走了。这天晚上,邻居早早上床睡了,因为隔壁办丧事吵得他几天都没睡好,所以今天他一沾枕头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睡得迷迷糊糊地时候忽然听到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梦中的他感觉这声音好似在哪里听过!仔细一辩,他猛然睁开眼睛,对,他听过这声音,是隔壁那只黑狗的哭声。他的身体随着一声声的低嚎颤抖起来,齐老太不是已经死了吗,那它还在哭谁,谁又要死了吗?惊骇与不解让他木然地下床,脚踩在泥地上酸软无力,从床到窗的距离明明只有几步,他却满头大汗。微微掀开窗帘,借着月光他看见黑狗蜷缩成一团轻声地叫唤着。回声徘徊在清冷的夜里显得凄凉悲伤。邻人不由心生酸楚,忽然团缩的黑狗一骨碌站起来,甩着尾巴向前冲去。邻人对黑狗的行为不解,循着它奔跑的方向望去,但它越跑越远,几乎看不见了。邻人睁大眼睛使劲地望,似乎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伸手拍拍狗的脑袋。然后一人一狗继续走向黑暗的前方。那人好像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于是转过身朝着邻人看了一眼。那一刹那,邻人清楚地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苍白褶皱的脸上一双眼睛一如生前炯炯有神,那是,是齐老太。邻人如遭雷击,脑中像炸裂一样,心中的恐惧已经到了极点。他踉跄跑回床上,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心中反复:齐老太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她会回来?难道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尽管蒙在被子里透不过气来,但他已经没有勇气从里面出来。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感觉脑子开始昏昏沉沉的,最后陷入一片混沌。等他被家人唤醒已是第二天早晨,他正好好睡在床上,不过额头上全是汗液,连枕头都湿了,家人以为他起烧了,特地请了当地的赤脚医生来诊治。医生查看后表示已经发汗了说明退热了,没有大碍,再吃点药巩固一下就行了。邻人躺在床上脑子还有些发懵,他想不明白昨晚自己所见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在做梦。如果是梦那为什么感觉如此真实,而且家人告诉他黑狗不见了。如果不是梦,为什么只有他听到狗哭,看到齐老太的鬼魂。为什么齐老太要来带走黑狗呢?她要带它去哪里?他越想越头痛,当天下午真的发烧了,一连烧了几天,烧得迷迷糊糊地不停地说胡话,赤脚医生也不管用了,直接送到了镇上的医院。一场病折腾了大半个月,等他痊愈出院了也差不多开学了。后来他干脆住校,鲜少回村,再后来他去了大城市打工,少年时的诡异经历也随之尘封历史。直到父亲去世,他带着妻儿回老家奔丧,看着丧礼上垂垂老矣的母亲,他忽然想到当初独居的齐老太。解锁的记忆又涌现出来,当初的忐忑恐惧又浮上心头。整个丧礼他都显得失魂落魄,所有人都以为是丧父之痛让他如此,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惶恐不安。丧事一结束,他不顾妻子不情愿的神色以及母亲为难的表情毅然决定接老母亲去城里安度晚年,因为他不想母亲跟齐老太生前一样,更重要的是不想再回这个令人恐惧的地方。后来,他无意间听人说起有些猫狗可通灵性,特别是黑猫和黑狗,常有黑狗血可驱邪一说。他隐隐猜测黑狗整夜狂啸可能是帮齐老太驱逐某些邪祟或幽明之物。这也解释了齐老太之后身体好转。不过那物再次来的时候,黑狗似乎无法驱逐,预感到主人命不久矣所以它悲鸣哭泣。有次说起往事,母亲说当年黑狗失踪后不久有人在村外的河里看到一具狗尸似乎很像齐老太家的狗。也有人说齐老太家的黑狗是被套狗的套去了。
只有他心里清楚,黑狗是跟着它主人走了,到底是去了下面还是天上,谁又知道呢?母亲说到最后叹了口气:“也是作孽个,黑狗不见的前天晚上正是齐老太的头七!”邻人顿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