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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楼 琴四十岁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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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四十岁左右,是本市一所重点中学的政治老师。丈夫比她小三岁,是该中学的教导主任,可谓前途无量。两人是青梅竹马,皆出生于偏远的农村。两人从同窗到夫妻,一路相互扶持,甚至当年丈夫的学费大部分是琴打工支持的。所以丈夫对琴格外尊重体贴,对丈人一家也颇为照顾,几个娘家侄子的学费都是夫妻俩出的。不知道是不是早年太过劳累伤了身体,婚后琴每次怀孕不满三个月就流产,原本孱弱的身体更加衰弱,常年需要喝中药调理。不能生育孩子成了琴的心结,倒是丈夫比较坦然,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两人生活也挺惬意的。即使丈夫一如既往对自己温柔体贴,一个人的时候琴还是会感到遗憾。琴本来就在意比丈夫大,随着年龄增加生理上的差距更加明显。相比而立之年愈加儒雅挺拔的丈夫,自己老去的面容和因为服药逐年肥胖的身材让夫妻俩像两代人,琴因此自卑不已。每次坐在丈夫的自行车后座一起上下班,学校的同事和学生都感叹他们夫妻恩爱,但出了校园路人投来异样的眼光让琴如坐针毡。这一年学校分配给他们夫妻俩一套底楼带院子的三居室商品房,夫妻俩都高兴不已。乔迁新居后,丈夫为了竞选副校长变得更加忙碌,下班后琴只能独自回家。一人在家的时间变得很长很长,丈夫给妻子买了一些爱伦坡的小说来打发时间。一个周末,丈夫又早早地去值班了,琴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忽然一阵劲风从上至下,砰地一声。琴急忙转身,跌落在她脚边的人四肢抽搐发出嗬~嗬的声音,五官渗出鲜血,眼睛瞪得老大。“啊~”琴尖叫着瘫软在地。她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门颤抖着喊“死人了,死人啦”整幢楼都回荡着她惊恐的叫喊。等院子里的人被送上救护车,警察也来现场查看,丈夫把全身颤抖的她抱在怀里,她哆哆嗦嗦地重复念叨“死人了,他在看我,在看我!”丈夫不断安慰她,见她赤着脚就想扶她回家,她忽然激动起来死活不肯回去,见她情绪不对,丈夫就打包一些用品带她去医院。经诊断是受了惊吓,医生给开了点镇静的药物就让他们回去多休息。因为琴不愿回家,丈夫就送她去了亲戚家。后来丈夫告诉摔死的人是五楼的住户,那天老人忘带钥匙就攀着空调外机想爬上自家窗户,翻窗进入。结果爬到五楼窗台就掉了下来。琴回想那天的情景就感到背后凉飕飕的。修养了一周时间,琴的心境平复许多,也不好再打扰别人,就搬回自己家住了。在别人看来一切都雨过天晴,连琴自己似乎都淡忘了,只不过偶尔瞥到自家院子时眼前总会浮现那双充血的眼睛。一日丈夫去外地参加研讨会,琴下班回家随便吃点就锁在卧室里开着灯准备睡觉。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坐起来拿了本小说翻看。琴完全沉浸在小说中,不知不觉已近午夜,她读到“我一阵挣扎,气喘吁吁地摆脱了那个梦魇,从枕头上探起身子凝视黑洞洞的房间,侧耳去倾听—我不知为何要去听,除非那是一种本能的驱使—倾听一个在风声的间歇之时偶尔传来的微弱而模糊的声音,我不知那声音来自何方。”看到这段文字,琴鬼使神差地朝门看了一眼。家里寂静无声,琴收回眼光准备继续阅读,忽然“踏~踏~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琴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她惊恐地盯着卧室的门,无力又细碎的声音由远及近通过门缝吹进房间,一下又一下,僵硬地重复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琴紧紧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钻进耳道,踏~踏~地撞击着她的心脏。她躲进被子瑟瑟发抖,黑暗中那双充血的眼睛又出现了,她仿佛听到“踏~踏~”地声音从床底下传来。她从被子里探出头躲在床头,不敢尖叫不敢探查床下更不敢走出房间。她如惊弓之鸟警惕地盯着周围,心里祈祷天快点亮。熬了一宿,琴身心俱疲,当阳光升起,听到楼道里人们交谈声频繁。琴终于鼓起勇气,打开房门,冲过客厅夺门而出。路上行人看到一个女人穿着睡衣赤着脚一路疯跑都投来差异的目光,此时的琴已顾不上别人的眼光,脑子里又有一个字“逃”。她也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只是想往人多的地方钻。直到她再也跑不动了,席地而坐开始哭泣,经过的人对她指指点点她也不理会。哭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停止了哭泣,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她忽然又醒了过来,忽然意识到作为党员和老师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无知与不体面,若是被学校知晓,那自己和丈夫的前途都要毁于一旦。擦干眼泪,她终于还是慢慢走回了家,洗漱干净,换了衣服去上班。从那天起,周围的人都察觉到琴臃肿的身材日益消瘦下去,刚开始大家暗中谈论是不是琴在减肥,但琴的消瘦一直持续下去甚至有些形销骨立的样子,她的面颊凹陷下去,脸色憔悴苍老,嘴唇包不住牙齿,稍一说话牙龈就露出来。与此同时,大家发现琴变得沉默寡言,不管是课上还是在办公室她常常走神发呆。别人都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这样。连丈夫也想不明白,只是发现琴比以前更黏他,不管忙到多晚一定要等他下班一起回家。丈夫把琴的变化归结于自己因为自己升职工作繁忙忽略了她所致,暗暗决心等当上副校长一定抽空多陪陪她。只有琴自己知道日子多难熬,每晚她都睡不着,夜深人静的时候“踏~踏~”的声音总回荡在她的耳边捶打着她的神经,她问过丈夫和邻居,他们都不曾听到。听多了反复的声响,有时她精神变得亢奋心里愤怒“为什么只有她听得到,为什么,为什么”因为自己是他临死前最后见到的人,他每晚发出“踏~踏~踏”的声音,是因为他还在重复死前做的事,他想上楼。想到这些,琴的亢奋又转为萎靡委屈,心里重复问这一句“为什么找我,为什么找我……”晚上熬夜,到了白天,琴的精神就更差了。她常常反思自己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既是党员又是政治老师,作为无神论者居然相信“鬼”的存在,说出去岂不是被别人笑掉大牙,又如何面对学生。有时上课,看到青春活力的学生,她就不自觉地陷入沉思,脑中一个声音会警告她保持镇定千万不要露出马脚,若是学生看出什么,毁掉的不仅是自己的教学生涯;这时另一个声音就会跳出来说,看与学生呆在一起多安全,不是说学生最是阳气盛,鬼都不敢靠近吗!在两种不同的声音相互攻击矛盾下,琴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一天下午,琴果然出事了。上午琴情绪低落地找丈夫,提出让他代她上下午的课,自己要回家休息。丈夫想送她回家,她拒绝了。到了下午,丈夫抽空打电话回家,半天没人接,丈夫心里有点忐忑就打给同一小区的刘主任的爱人,让她去看看琴。刘主任的爱人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察觉到不对就打电话让琴的丈夫回家。丈夫打开家门“啊”地一声瘫坐在地上,后面刘主任的爱人上前拨开门。尖叫声响彻楼道,人们看到一男一女脸色惨白地跑出楼。过一会儿警察来了,诡异的现场另他们毛骨悚然:门后的挂钩上缠着许多丝袜,琴的脖子就卡在丝袜里面。蓝紫色的脸贴在门上,充血的眼睛瞪着猫眼的位置,嘴张开舌头外吐。已经僵硬的身体以诡异的姿势趴在门上,像一只风干的壁虎。警察拍照取证,然后把尸体带走作进一步检查并通知家属来做笔录。琴的案件在市里引起了一定的轰动,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是他杀,有人说是被横死的厉鬼带走了。学校的同事也表现各异,有人联想到琴之前的反常表现疑点重重,更多的同事感慨英年早逝。最后,警察在家里找到琴的遗书,一切怀疑都盖棺定论,群众的议论也渐渐尘埃落定。琴所在的居民楼因为接连出了命案,居民都陆续搬走了,过了一段时间又有新的面孔入住。而琴的丈夫在风波过后早已离开本市,被调到到乡镇中学任职,虽然也是副校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明升暗降。反而当初处处稍逊一筹的刘主任官升一级,坐上了副校长的位置。这个结果让有些人为琴的丈夫不值,说他赔了夫人又折兵,为他人做嫁衣。也有风声说琴的丈夫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而竞选失败的。更有传言琴的死也与其丈夫移情别恋有关。两年后,琴的丈夫再婚了,新娘是同校的老师,年轻漂亮,而且是奉子成婚。有人就觉得当初的怀疑得到了验证,但琴的案件已经事过境迁,已经鲜少被人提起。有人为了上楼孤注一掷,结果粉身碎骨;也有人心生暗鬼,终为黑暗吞噬。宋·吕本中《师友杂志》:“尝闻人说鬼怪者,以为必无此理,以为疑心生暗鬼,最是切要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