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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缺 儿女债,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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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债,通常说的是父母需背负抚育教养子女的义务和责任。民间迷信的说法是前世父母欠子女的债务没有还清,所以今生投胎做了亲子亲女来讨债。有些地方骂自己的孩子作“讨债鬼”可能也是这一缘故。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对于自己的孩子肯定是爱大于责任和义务的,不管多大年纪,在父母眼中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奶娃娃。所谓母子连心,这股力量有时连阴阳也难以阻隔。苏杭地区的一个村里有一位老母亲她生育了五个子女,因为丈夫多病早逝抚养子女成人过程中的艰辛可想而知,但是四个子女相继成家后,没几年老母亲就猝然长逝。母亲去世后,几个子女也不大走动了。恰逢临近老母亲去世一周年,长子每夜都能梦到死去的母亲,她仍旧穿着日常的素色土布斜襟上衣,头发盘在后面,惨白脸色。原本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凹陷的洞洞冷冷地盯着儿子。长子每从梦中挣扎醒来都是一身冷汗。长子读过洋书又当过兵,对鬼神一说不大置信。但夜夜惊恐让他精神不免有些憔悴。这天不大来往的几个弟妹不约而同来找他,几个儿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一合计才发现他们也都梦到了母亲。大妹梦到母亲缺了嘴巴,二妹梦到母亲没有鼻子,三妹梦里的母亲缺了耳朵,小弟梦里的母亲五官俱全,就是伸出的手上缺了手指。兄弟姐妹一说开都惊恐地瞪大眼睛。三个妹妹说要找附近的风水先生算算母亲托梦的意思。大哥虽不信也肯了,只有小弟嘀咕了句“娘就算变成鬼也不会害我们的”,大哥的脸立马变色叱道“小孩子家家说什么呢”小弟害怕地缩在大姐后面。一行人走到附近的风水先生家里,把来意一说。风水先生让他们报出各自的生辰八字然后提笔写下,当要母亲生辰八字的时候,大哥和几个弟妹都不知道,还是大妹囫囵记得。风水先生笑着瞥了他们一眼然后也写下来。这位风水先生以前是个书生,钻于易经卦术,后来为了混口饭吃做了风水先生,不过讲起话来改不了文人的酸气喜欢慢条斯理、咬文嚼字的。他对着长子“长幼有序,先给你解。你梦到你母亲没有眼睛,是不是她生前眼睛不太好呀”长子回忆幼时父亲多病常年卧床,母亲养活一家子已是十分艰难,为了供他上学经常点着油灯织布绣花到深夜。没到中年一双眼睛就看不清东西了。想到这里长子忽而胸口发闷“是呀,母亲眼睛不好”风水先生点点头转向大女儿“你梦见你娘没有嘴,你母亲生前是不是较为娴静温和话不多呢”大女儿想到母亲活着的时候为人勤快温柔,话很少,别人都说她是个锯嘴的葫芦,再苦再难都自己受着。后来大哥娶了妻子,她们姐妹也远嫁别地,以为她能享几年清福,结果却等到了她的死讯。她隐隐猜到大哥大嫂待母亲并不好,不然她也不会和小弟搬到竹园的茅屋去住,不过在她们面上母亲从来不显,硬说是自己找清净,只是人越发消瘦。每年她带着孩子来看望,母亲总是把攒的鸡蛋煮给孩子吃。没住几天就催她回家,让她不要担心她,怕她多往娘家跑惹婆婆不快。最后一次离别母亲,她久久站在路口目送他们。想到母亲生前种种,大女儿眼眶红了,她望望大哥说道“是的,我娘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憋在心里”风水先生接着问二女儿“你梦到缺了鼻子,从八字看你娘鼻子受过伤是吧”二女儿点点头也陷入回忆,爹去世那年又碰上饥荒,娘带着饥肠辘辘的他们几个外出讨饭。经过点心铺子,她实在太饿了就悄悄偷了一块糕,结果被店主抓住非要赔钱,娘拿不出钱来,店家就要拉她去报官。娘在推搡中撞在石磨上,鼻子破了好大的口子。因为没钱医治,伤好了以后娘就闻不出味道了。思及此处,二女儿也开始默默流泪。风水先生对着三女儿“梦见你娘缺耳,是表示你娘少听你的音讯,想念于你”闻言三女儿也低下头,她从小就觉得娘偏心,大哥和小弟是男孩子就算了,偏偏大姐和二姐都是女孩,娘总夸她们勤快能干。她心里很不服气,就喜欢和娘对着干。再长大一点就跟镇上的裁缝师傅做学徒,鲜少回家。后来她要嫁给师傅的儿子,娘嫌对方年纪大还跛脚劝她放弃,她一怒之下就和家里断了联系。直到她生第一个孩子,娘才拿着鸡蛋、糖来照顾她坐月子。娘老的厉害,动作有些迟钝,她看得厌烦,就让她回去了。临走娘千叮万嘱地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又对着公婆说了不少好话。坐在床上的她听了心酸不已,但那声“娘”还是没喊出口。她也曾听到大嫂对娘不好的传闻,但她又能如何呢,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风水先生又对小儿子说道“梦到缺手指,所谓兄弟手足,十指连心,你娘是希望你们不要断了手足之情。”听罢小儿子望着兄姐哭了起来“娘呀,我好想娘呀”大女儿、二女儿抱着小弟也哭着喊娘。小儿子是遗腹子,刚出生就没了爹,家里已经穷得吃不起饭了,母亲没有奶水,儿子饿得直哭,母亲只能抱着他一起哭。有人就劝母亲把小儿子送给别人家养,好歹能吃顿饱饭。相看了几家,母亲最终无奈地把儿子送给一户家境殷实又没有孩子的人家。长到三岁的时候,小儿子出砂子,全身长满了脓疱,眼看孩子快不行了,那户人家也不管他,任他自生自灭了。娘听到儿子生病了,就带着大女儿急急地赶去,看到全身脓疱的儿子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的心都要碎了,她喊着儿子的小名,儿子终于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然后朝她伸出手臂。娘含着泪把儿子揉进怀里,径直抱回了家。娘当了爹留给她的银镯子请了郎中来看,郎中看了直摇头,娘就跪下磕头求郎中开药。好歹开了药,儿子的嘴烂得厉害没法喝,娘就嘴对嘴给一口一口喂下去。为了治好儿子,什么偏方她都要试一试。每天都给儿子换药,擦身,晚上守在儿子床前怕儿子身上痛睡不好。母亲日渐憔悴,儿子身上的脓疮却开始结痂脱落了。当儿子嘴里的脓泡消褪喊出“娘”的时候,她抱着儿子泪流满面“孩子,娘在这里,娘不好,都怪娘,娘再也不把你送走”长大一点,大姐把这些事情告诉他听,让他以后要孝顺娘。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娘过好日子。后来大哥娶妻,姐姐们出嫁,一切变得不一样了。大哥大嫂嫌弃他读书浪费钱劝他退学,娘不肯,大哥大嫂就整天对娘冷言冷语,娘气不过就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小儿子见娘被欺负,就推了怀孕的大嫂,结果被大哥追着打。娘护着小儿子,大儿子打得更狠。母子俩被打得伤痕累累,有家回不得,娘抱着儿子跑到亡夫的坟上哭。小儿子哭着要去找姐姐,娘却不让去。第二天在邻里的帮助下母子俩搬到竹林的茅草棚住。小儿子知道要不是舍不得自己,娘可能早就寻死路了。最终,娘送小儿子去大女儿那边镇上读书,顺带着让大女儿照顾一二。没想这一去竟是永别,小儿子也没见到娘最后一面。风水先生看着表情各异的兄妹五人叹气说,老太太快到一周年了,多半是割舍不下你们,所以托梦来了,回去几个人商量一下好好办场祭奠”长子低头问“办了祭奠后,娘还……”风水先生了然一笑“放心,收到你们的心意,估计老人家也就安心了,自然不会再入梦”几个兄弟姐妹拿出几张钱币放在桌上,对着风水先生道谢离开。之后,老太太的一周年祭奠果然做得隆重体面,不仅请了和尚做法事,还在亡父亡母坟前烧了大量纸人、纸房。周年祭做得如此厚重的在村里还是头一家,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一日风水先生与友人喝酒说起此事,友人颇有些感慨说老太太当初被大儿子打得遍体鳞伤的事情全村人都知道,生前没有享儿女福,死了才做这些有什么用。风水先生喝多酒话也多了,就把老太太托梦的事情讲与友人听。友人听了更加激动“可怜天下父母心,去了阴间还记挂子女”风水先生眯着眼睛“记挂倒是真的,不过要说解梦也是真假参半。”友人来了兴致催他说说,风水先生压低声音说道“缺眼,是有眼无珠,养大了亲儿娶了新妇却来害娘;缺嘴,是有口难言,面对大女儿心里的酸苦难以说出口;缺鼻,是仰人鼻息,受尽磕待又不愿儿女为难;缺耳,是听而不闻,三女离得最近听到兄嫂行事但不为所动;缺指,是五指皆断,含辛茹苦养育五个子女,风浊残年之际竟是茕茕孑立,想来是意难平吧”听罢他的话,友人身上无端起了鸡皮疙瘩,手一抖“叮”地一声酒杯滚到了地上。友人捡起酒杯推推打瞌睡的风水先生“唉,你自己编的吧,人家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哪能说出这些文邹邹的玩意儿”酒气上头的风水先生嘟嚷“借吾之口,述尘世冥间不平事。天地为证,看是非黑白好轮回”然后呼呼睡去,任友人喊他也不应。友人被他一吓酒已醒了大半,回家忐忑许久,只能自我安慰:他一个半路出家的风水先生能有多少神通,不过是易经志怪看多了,胡乱编了唬人罢了。后来酒醒后,友人再次提起,风水先生却三缄其口胡乱搪塞,让友人好一顿调侃。办完祭礼,长子把老宅留给小儿子就举家搬迁去了妻子娘家那边。几年后,大儿媳再次怀孕,不过这次孕期异常不顺,眼见的肚子鼓起来,孕妇的身体却瘪下去,仿佛营养都被吸收光了。临近生产,产妇已瘦弱地只能躺在病床上打点滴。生产那日,孩子胎位不正,产妇流了好多血,接产的医生看到产门露出的小脚就知道“坏了”急匆匆让护士告知家属情况,做好心理准备。产妇微弱之际,医生只能听从家属保大人的要求,所以耽误了生产时间,孩子在产道待了太久估计已经窒息。等产妇呼吸恢复,医生才拉着孩子的小脚将它拖出产道。没有听到哭声,医生把孩子交给护士处理。护士照例清洗的时候,孩子咳了一声发出微弱的哭声。医生护士顿时一惊都簇拥着孩子。清洗过后,医生把孩子抱给虚弱的产妇“恭喜,是位千金”产妇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女儿,忽然医生怀里的婴儿也睁开双眼,里面什么没有只有两个黑黑的凹洞。“啊~”产妇尖叫着晕了过去,医生手忙脚乱地进行抢救。护士把孩子抱给产房外的丈夫并被告知产妇正在抢救。丈夫抱着女儿站在走廊上焦急地等待着,旁边的大儿子拉住他“爸,让我看看妹妹”他低下身子,大儿子靠近婴儿的刹那,熟睡的婴儿睁开眼睛,儿子惊恐地指着“爸爸,妹妹没有眼睛”两个黑洞洞冷冷地盯着他,他脑子“嗡”地一下子,手里的襁褓滚在地上。婴儿的哭声回荡在走廊里,路过的护士抱起孩子送回他怀里,言语间颇有指责之意。他全身颤抖得厉害,不敢去瞧怀里的孩子,两个凹陷的黑洞在脑中挥之不去。他深吸一口气抱着襁褓冲到医生办公室,医生瞧了给出的诊断是先天畸形。最后,妻子是救回来了,但精神有些不正常,听到婴儿哭声就大喊大叫。月子里就被有钱有势的父母接回了娘家,一起带走的还有大儿子,留下他独自面对畸形的女儿。他也曾想遗弃这个孩子,可他刚刚靠着老丈人的关系升至政府部门,多少人眼红盯着,他不能因小失大。只能咬咬牙请了保姆帮忙照顾女儿,每次无意间触到孩子的眼睛,他都忍不住想到那个梦,忍不住打寒战,忍不住想掐死她。于是他更加卖力地投身于工作,让自己疲惫到没时间去胡思乱想。几年间,他的努力让领导对他刮目相看,妻子最终抑郁而终,他独自抚养残疾女儿的事迹为他树立了有情有义的正面形象,他的职务也是一升再升。别人眼里的他善良、能干、有责任,可是不知道光辉形象背后是惶惶不可终日的卑劣灵魂。儿子长期由妻家抚养,已经不愿回到他身边。至于女儿,随着长大,保姆也逐渐发现不对头。去医院一检查才发现,女儿不仅没有眼睛,还是先天脑瘫,五官发育迟缓。拿着诊断书,他又想起自己的母亲,心里愈加怀疑女儿就是母亲投胎来报仇的。他把女儿送到特殊学校,甚至是昂贵的国外专门治愈机构,别人都说他对残疾女儿不离不弃,父爱如山,其实他只想把她送得远远的。可是不管送多远,女儿还是会回到他身边,就像黏在他身上的烂胶布,怎么甩也甩不掉。直到他退休,他再也没有借口把女儿送走,儿子已成家立业移民海外,这座见证他最痛苦和最辉煌的城市对他已没有任何留恋。他带着女儿回到家乡,乡音未改却物是人非。一打听才知道,幼弟早年趁着本地开发搬迁之际带着父母骨灰去了南方。他临时租了房子住下,毕竟年纪大了,简单收拾一下就疲惫地靠在老旧的沙发只喘气。旁边传来“唔、唔”的声音,他知道是脑瘫的女儿在叫唤,可能是饿了。他闭着眼睛不愿睁开,忽然觉得挣扎了大半辈子好没意思,到头来还是回到这里,陪在身边的只有个痴傻的女儿,有时想想还不如死了算了。女儿的叫唤变得尖锐,他抹了把脸站起来去厨房,他还不能死,外面的叫唤还在持续,因为他的债还没有还完。很多人听了这个故事都在纠结长子的女儿到底是不是母亲的转世,也有人问最后那对父女怎么样了。不过据当初诊断的医生说,孩子的畸形可能与母亲在化工厂工作有关。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更相信报应轮回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