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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舞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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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们都在楼下吃饭,厚重的餐桌很长,铺着深色的桌布,明明是白天这里却很昏暗,餐桌中央还摆着三角烛台,燃烧的火焰没有因为人走过带来的气流而晃动。
公爵只在上午出现过那一次,后来就消失了,霍奇这个冰块嘴里照旧是问不出东西来,因此餐桌旁只有他们几个。
这里的食物比贝琪做出来的要美味正常得许多,似乎公爵特意吩咐过要隆重招待他们,桌上甚至还摆着两只烤乳猪。
殷可注意到艾薇没下来,问道:“艾薇小姐呢?”
一直站在旁边的霍奇眼睛闪了闪,回答:“艾薇小姐不想下来,午餐已经送到她房间了。”
殷可垂眸,觉得有些古怪。
于是等到上楼的时候他特意去敲了艾薇房间的门,房门似乎被锁住了,敲了很久也不见有人开门。
庄默压住门把手使劲推了推,纹丝不动:“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
要么里面没有人,要么有的就是……死人。
从外面爬窗也许可以进去,但想要不惊动庄园的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殷可:“不管有没有人,现在进去都晚了。先回去吧。”
这是他们刚到庄园的第一天,今天上午他们也没有见到艾薇出来过,也许在他们沿着小路从阁楼回来的时候,艾薇就已经失踪了。
快到晚上的时候,庄园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客人,公爵给殷可的那条裙子上果然如他所说缀满了珠宝,但这样反而显得很沉重多余,除了看起来贵没有别的优点。
意外地,殷可穿上效果居然不错。
舒缓的乐声流淌着,玻璃杯中金色的酒液泛起涟漪,觥筹交错,美酒佳人。
公爵搂着殷可在舞池中央摇晃,他的手很绅士的虚搭在殷可腰间,满室的金光落在他额间,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温顺柔和。
“今天早上我本来应该亲自去接你的,但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我感到很抱歉。”
这话听着实在虚伪,因为昨晚公爵说的就是派人来接他们,但恰好殷可是个擅长与人虚与委蛇的人,他轻踏着舞步在公爵怀里转了个圈:“这里很好,我们在城堡待的很愉快,只是没有经过大人你的同意在庄园里转了转,希望您不要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呢。我的小夜莺当然可以去庄园的任何一个地方。”
“但是霍奇先生说,马场边那座小阁楼是不能进的。”
公爵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似乎有细微的变化,他说道:“我说过了,我的小夜莺可以去庄园的任何地方,包括那座阁楼。只是不是现在,以后我会带你进去的。”
“公爵大人在里面养了夜莺?”
公爵一顿,略显急促的问:“你听到声音了?”
在得到殷可肯定的回答后,他绿宝石般的眼睛闪过一道光。
“老大,你要这么想,殷可他这是为了人类的生存……为了世界去献身,这是多么伟大啊……”司璟边往嘴里塞着蛋糕,边分心劝说着庄默,庄默在旁边面无表情的盯着舞池中央,手里握着的酒杯晃啊晃,甘醇的酒一口没进他嘴里,快被晃得挥发了。
“公爵把他当作伊薇特的替身,他那么爱伊薇特,爱屋及乌看上去也挺喜欢殷可的,说不定能套出好多情报。”
纪星辰冷漠插刀:“公爵对伊薇特根本不是真正的爱。”
司璟“嘶”了一声:“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情啊爱啊的。”
纪星辰冷笑:“你不是单身?”
司璟:“你想跟我打架?”
庄默额头冒起青筋:“闭嘴。”
“舞会的高/潮还没来。”他看着大厅里那个一人高的“不明物体”,上面严实地盖着厚重的红布。不知道公爵从哪儿邀请的这一屋子宾客,看着都是些光鲜亮丽的贵族,他们对着“不明物体”交头接耳,露出的表情里却没有一个是好奇,好像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我去,殷可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公爵呢?”
庄默转头,看见殷可向来白皙的脸上染上一层薄红,眼里也泛着水光,看上去反应迟钝不太清醒,他问道:“你喝酒了?”
殷可垂眸:“嗯,喝了一点。”
公爵给了他一杯酒。
殷可几乎没喝过酒,因此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酒量这么浅。他有点晕,又好像从没有过的清醒,眼前的世界不知是虚幻还是现实。
庄默心道,你这看上去可不是只喝了一点的样子。
他又问:“我送你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不回去。”但他又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要去哪儿,便又重复强调了几次,最后皱着眉努力想了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尽管在别人眼里他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我要去看星星。”
庄默:“……”
好吧,他现在确定,殷可是真的醉了。
殷可拉着庄默往楼上跑,所有人都聚在一楼,管乐声离他们渐远,庄默目光落在殷可的鞋跟上。也许是喝醉了的人总有些天赋异禀,穿着高跟鞋的殷可此刻竟也健步如飞。
顶楼开了一扇小窗,从那里可以上房顶,只是那扇小窗显然装不下殷可硕大的裙摆。
殷可歪着头站在窗前愣了两秒,接着“刺啦”一声,庄默眼睁睁看着那条据说价值连城的长裙被殷可从大腿根撕成了两半,连蕾丝边的褶皱都缀着珍珠的下摆垃圾一样的被扔在了地上。
他蹲下身,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庄默借着月光才看清他在脱鞋。两只高跟鞋都被殷可颇有些孩子气的甩到了楼下,顺着台阶往下滚,接着他像一条鱼灵活的从天窗钻了出去。
庄默看了两眼那团“烂布”,也跟着殷可钻上了房顶。
今天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弯的月亮,殷可也看得津津有味。
屋顶风大,殷可穿的又少,两条又白又长的腿晃得人眼疼,庄默哄道:“你看,没有星星,我们回去吧。”
不知道那个字戳中了殷可的神经,他有些严肃的认真解释道:“有的。只是月亮太亮了,星光又很黯淡,月光通过大气层时在气体分子上的散射把星星的光芒盖住了。”
庄默又不是文盲,这么简单的原理他当然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疯了才会跟一个醉鬼争论这个。
他又教育殷可:“女孩子不可以穿着短裙爬屋顶。”
殷可脸色微红:“我不是女孩子。”
庄默愣了半秒:“男孩子也不可以。”
“男孩子。男孩子?”殷可念了两遍,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眼里都盛满了光。
“我已经26岁了。”殷可转头看着庄默,明明应该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在他嘴里却像七老八十了。
庄默勉强跟上殷可的思路,像跟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喝酒谈天般的说道:“不管多大年纪的男人,总会有幼稚的时候,只要心不老,就都是男孩子。”
其实仔细算来他跟殷可认识也不过十几天,但也算得上是同生共死过了。
“说得是。”殷可点点头,说了句废话,“我叫殷可。”
“这名字是我十岁那年自己取的。”然后再也没用过,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可字承载了他多少无奈。
庄默不知道除了夸这个名字好还能说什么,但这句话也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因为殷可的表情太难过了。他无意去探究这背后的秘密,便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像真的在认真看夜景。
直到很久之后,他听到耳边传来殷可叹息般的声音。
“你知道吗?十年前,我见过你。”
夏天的夜风带着暖意,从他们的发间穿过。
那是殷可16岁的时候,他在临海的一座小镇里,小院很偏僻,从外面看宁静温馨,只有里面的人才知道,这里被严密的保护着,或者说是看守着,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王汉声从外面抱了几盆花回来,说这是研究院搞出的新品种,浅蓝色的花瓣是水滴形的,有些像莲花,除了听说晚上会发光外也没什么作用,大概是无聊随手弄的。王汉声生得高大,人也胖,蹲下去捻花瓣上的虫子,滑稽又温柔。
“这几盆花就交给你照顾了。你也应该多在院子里走走,周围都有人看着呢,不会有安全问题的。要我说,他们就是太小心翼翼了。”王汉声还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来,低着头,把手上沾着的土擦在了抹布上。
殷可温声答道:“好。”
也不知道是回应照顾花还是多走走。
远远的,传来一阵奇异的鼓点声,夹杂着韵律奇特的歌声,听着不像是本地人。
王汉声随手招来一个警卫,问道:“什么声音?”
“昨天来了一队流浪的剧团,今天晚上要在这里搭舞台表演,现在正在花车上巡游。舞台在镇中心,离这里很远,人也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演的什么?”
警卫没想到向来对这些漠不关心的殷可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答道:“瓦尼娜女郎。”
“瓦尼娜女郎?”王汉声笑起来,对殷可说,“我记得,你有这本书。流浪剧团的表演和剧院不一样,很热闹,还会放烟花,到时候在这里说不定还能看到。”
殷可没说话,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看着小院尽头的那片天,花车渐渐走远了,他心里却突然抑制不住的涌上一股冲动,也许是他以为永远不会有的叛逆期到了,也许是这几年他像一个囚徒一样以为用冷淡就可以封住自己所有的不满,却终究有束希望的光从窗外照进来。
他想去看看。
要出去对他来说其实很简单,守卫换班的时间和位置,监控的视角方位,防护罩的漏洞,这些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身体里有注射型的身体状态检测仪,可以定位,但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十分钟他就能做出屏蔽器。
在他消失后大概五分钟,他们就会反应过来,但要找到他,还不能动作太大惹人注意,这个时间差对于他已经足够了。
所以当他站在街道上时,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此刻天已经黑了,为了追求美感,广场上点的是一种老式的灯,里面亮着烛火,橘黄的,温暖的。
男女老少聚在这里,互相之间挨得很近,说笑着欢呼着,不像来看表演,倒像是参加了一场盛会。殷可从没跟这么多人待在一起过,也从没跟这么多人离得这么近,但他很高兴。
突然,一只手拉住他,将他带离了人群,他以为自己被找到了,一瞬间身上的刺都竖了起来,但他抬头看到的是一个高大的,陌生的背影。那个人走得很快,殷可踉跄地跟在他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挣开。
那个少年把他带到湖边,才转过身来,殷可猜测他应该是认错人了。
果然,少年看到他的脸后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你跟我朋友穿的衣服很像……我……”
他在上衣的口袋里扒拉着,好半天才找出来一个木雕娃娃,穿着肚兜梳着羊角辫,两只手臂跟藕节似的,像年画,看上去是这里的特产。他赔罪地把木雕塞到殷可怀里:“这个送给你,真是对不起。你看上去还是学生吧,在读高中?”
“嗯。”殷可轻轻答道。
少年很帅气,是在学校里很受女生欢迎的那种,他明明看上去也才刚成年的样子,却板起脸说教道:“你这个口音可不是本地人,现在还没放假,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殷可点点头。
那少年抬手揉揉殷可的头发,认真道:“学生最重要的是要好好学习,等看完表演,明天早上就回家吧。”
这种关心对他来说很陌生,殷可微亮的眼睛染上一丝色彩,笑起来:“好。”
少年走后,殷可没有再回舞台边,他站在湖边的树下,手指擦过木雕做工拙劣的脸,广场那边放起了烟花,“啪”的像在耳边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他关掉了屏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