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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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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受宠,这宫中还真没哪位公主能比得过沈芙。
就单拿这服侍起居的宫人来说,别的嫔妃挑选宫女,除了相貌、身形须得样样拿得出手外,还需考验此人才学如何,是否精于女工刺绣。
可到了这沈贵妃的长乐宫,标准却大不相同——
身体结实、力气大乃是前提,此外还需脑子活泛、行动敏捷。
前两关过了,最终还得由沈贵妃亲自考验一番品性如何。
层层筛选过后,长乐宫中留下的宫人,倒是个个可靠、忠心护主。
譬如此时,大宫女玲珑听着自家小主子煞有其事的指挥,一路脚下生风,停在了昭仁宫前。
沈芙被稳稳放在地上,又由玲珑拉着,跨过高高的门槛。
昭仁宫内,景象一如前世那般破败不堪,院内杂草丛生,角落间蛛网乱结。
沈芙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
要知道,早年间熹贵妃入主这昭仁宫后,可是接连多年荣宠不衰。
膝下的四皇子卫郗,更是天资聪颖,在众皇子中,性情与当今圣上最是相像。
可是谁能料到,自沈贵妃因一场恶疾香消玉殒后,卫郗竟被放养在这昭仁宫内。
一晃两年,圣上再不曾提起过这个与自己最为肖似的儿子。
沈芙两只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果然在一株半枯的玉兰树下捕捉到了少年清瘦单薄的身影。
她在心中默默心疼了这位未来储君一瞬——
卫郗应当已有两天未进过食了。
听玲珑讲,那日她在御花园落水,长乐宫的众人赶到时,只见自己在池子里死命扑腾。
以及岸边,一脸阴郁,额角正汩汩流着血,袖手旁观的四皇子卫郗。
沈贵妃心善,本想将事情压下。
可偏偏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将这事捅到了皇上那里。
如隐形人般消失了两年的四皇子再次进入众人视线,竟是因为一场恶作剧。
圣上大怒,罚卫郗到长乐宫外,跪到沈芙醒过来为止。
卫郗不肯,加上沈贵妃求情,惩罚便成了禁足一月,三日不可进食。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卫郗推下水的。
上一世的沈芙醒来后,索性也就顺水推舟,默认了。
不然难道要承认自己是怂了,被卫郗一个眼神吓得?
一来自己没面子,二来也没人信啊。
...
十二岁的单薄少年背靠玉兰树,曲起一条腿席地而坐,垂着头似雕塑般一动不动。
乍眼望去,他身上鸦青色衣衫半旧,肥瘦倒是其次,只是衣袖明显短了一截,不大合身。
想来应是熹贵妃死后,再不曾有人为他裁过新衣。
沈芙在心中默默记下,回去要让姑母给他做几件新衣裳穿。
大抵是五官生得太过出众,他身上竟不见丝毫落魄气息。
与同龄人相比,少了几分稚气,又多出几分孤冷阴鸷。
他很警觉,侧头抬眸,一记凌厉眼刀扫了过来。
还有力气瞪人?
沈芙松了一口气,心中的罪恶感少了几分。
方才来的路上,她已经盘算好了——今日不得到卫郗的原谅,誓不罢休。
只要他能不计前嫌,她便任他打骂,绝不还手。
左右他已经两日没吃饭了,想来应当也使不出什么力气。
吩咐玲珑几人留在原地,沈芙酝酿出一脸内疚的表情,迎着那抹锐利目光,朝院内走去。
她怕摔跤,所以步履很是缓慢。
行至一半,十分顺利,这会儿这腿倒是挺争气。
可这慢慢悠悠的步子,哪里像是要道歉的样子。
为了显得更有诚意,她只好将小碎步越迈越快。
然后....
一个没收住,嘭的一声,直直撞在了树下那人身上,紧接着又一个反弹,迎来了今日与地面的第二次亲密接触。
不过这回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少了绒毯的缓冲,沈芙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摔成了至少四瓣。
身后玲珑等人一阵惊呼,沈芙忙回头打了个手势,不许他们靠近。
完了,这人被撞之后连声闷哼都没有,还一直不说话,定然已是气极。
情急之下,佛祖显灵,竟叫她生生挤出两滴眼泪来。
趁着泪珠还未划落,沈芙索性伏在地上,一把揪住少年鸦青色衣袖,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不是吧?
话都还没说上一句,人就被自己撞晕了?
...
昭仁宫殿内。
沈芙坐在小杌子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罗汉床上昏睡的少年。
她与卫郗大概是真的八字不合。
可是没办法啊。
祸已经闯了,就当她这辈子是来还债的吧。
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再不让人欺负他。
等他顺利干掉卫臻,坐上太子之位,她便...
也不行,到时候还要靠他庇护沈家。
这大腿啊,且有得抱呢。
太医院谢太医与众太医打赌输了,不情不愿地拎上药匣跟着玲珑出了太医院。
原为是长乐宫中那位娇贵的小主子又出了什么事。
谁知竟被一路带到了这后宫中最为冷清的昭仁宫中。
他战战兢兢把过脉,捋着花白的胡子,吐出的话让沈芙长舒了一口气。
“四皇子无碍,昏迷应只是许久未进食,体虚所致。”
“那个...我方才撞了他一下,挺重的,应该不会把脑子撞坏吧?”
“小主子尽可放心,只需使人注意着,四皇子醒后饮食还需清淡些。”
谢太医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暗自嘀咕——
傻是不可能傻的,就算傻了,也只能是他自己饿傻的。
他可没忘,自己从前给这摔伤了的小祖宗上药,一不小心弄疼了她,胡子被她薅掉了一大把。
这女娃腿脚虽不利索,调皮捣蛋、栽赃嫁祸的功力可是一流的。
“如此我便放心了,多谢太医。”沈芙眉头一松,便要起身送谢太医出殿。
年迈的老太医一愣,太医?
若是他没记错,这小祖宗向来是管自己叫老头的啊,心情差的时候更是“死老头”、“臭老头”地喊个不停。
今日礼数这般周全,反常,实属反常。
谢太医哪儿敢让她相送,当下便脚底抹油拎上药匣溜了。
脚步快得根本不似是年过古稀之人。
那仓皇离开的佝偻背影让沈芙错愕了一瞬。
随后反应过来,她秀气的眉毛一扬。
看来自己是威力不减当年呀。
想当初,她儿时虽横行霸道惯了,进宫后没多久却是收敛了许多。
一是因着从小到大,头一回在卫郗这吃了瘪,给她小小的心灵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二是因她进宫后,渐渐被太子卫臻温润如玉的皮囊所吸引,吵着闹着非要当太子妃。
姑母沈贵妃哭笑不得,便逗她说太子妃将来可是要做一国之母的,你这般顽皮怎么行。
八岁的小霸王听了这话却当真了,硬生生把自己原本活泼跳脱的性子给掰成了大家闺秀。
再回首,沈芙还是忍不住要骂一句——呸,卫臻这个死人渣!
大家闺秀有什么意思,这辈子她偏要好好活着,吃香的喝辣的,好好欣赏一番卫郗是如何把这个人渣搞死的!
沈芙托起腮,望着床上的少年出了神。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这人皮相生得是真不错。
这会儿浑身戾气散去,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倒颇有些清隽出尘的气质。
卫臻那个人渣与他相比,至多算是清秀。
自己从前眼光真是不怎么样。
一双温热的小手抚过少年额头已经结痂的伤口。
“你若是醒来也如这般乖就好了。”
皮肤触感倒是不错,沈芙一时没忍住,在少年脸上轻捏了两下。
“卢儿,走开。”
昏睡着的少年眉头一蹙,吐出一句不甚清晰的呓语。
“卢儿是谁?”
正欲凑耳细听,却被院内一阵嘈杂声打断。
沈芙这才想起,院里还有个人等着自己收拾呢。
...
却说周太医出了昭仁宫,没走多远,就听里面传来几声尖利的惨叫——
“多少下了?”
“回小主子,十八下了。”
“再喊,就把他舌头割下来喂狗。”
从半大的女童口中吐出这等骇人之词,谢太医头直冒汗。
枉他方才还觉得今日这小主子乖巧懂事了不少,果然都是错觉,都是错觉!
院内。
沈芙站在门槛外,颇具威严地叉着腰,一张白嫩小脸气得鼓鼓的。
方才她急着让玲珑几人把卫郗抬进殿中,结果抬眼一看,差点儿没把她给气吐血。
来时她还纳闷,卫郗再怎么落魄也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皇子,这昭仁宫中怎么连个下人的影子都没有。
进了殿才发现,原来那本该在卫郗身旁服侍的小太监,正在罗汉床上打着呼噜睡得正香呢。
玲珑三下五除二上前把人踹醒,又拖到院内,听候小主子发落。
细长的竹条啪啪抽打在皮肉上,那小太监却唯恐自己会被割了舌头,再不敢发出动静。
院内乱象皆被殿内一双幽深的眸子收至眼底。
卫郗虚撑着身子缓缓坐直,视线掠过殿外那抹鹅黄色衣衫,嘴角扬起一丝讥讽。
这位娇贵的大司马之女,为了驯服自己,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沈芙在门外盯了会儿,觉得无甚趣味。
转过身跨过门槛,抬眼却见床上少年已经醒了,正微眯着一双幽深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呢。
沈芙心一咯噔,立马换上一副狗腿的表情走近。
可她忘了,自己曾经可是劣迹斑斑。
“你...”
“怎么,还不解气?”
声音明明虚弱得很,却架不住他一开口就敌意颇重,满脸嘲弄。
“我...”
话还没说完,沈芙瘦小的身子就被一股力推开。
“你尽可去告状。”
少年自床上坐起,斜睨了跌倒在地的沈芙一眼,似坐千年寒冰。
沈芙瞪着一双小鹿般乌溜溜的眸子,无辜极了。
这人...根本不让人说话啊。
小小的身子笨拙自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尘土。
沈芙上辈子死得虽惨,却从未被人这般粗鲁对待过。
加上这回摔得着实有些重,方才胳膊撑地,不小心扭到了手腕,这会儿正一阵酸痛。
小小的人儿眼圈登时便红了,几颗金豆豆要落不落,在眼眶里打着转。
可她好歹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总不能跟个小孩儿置气吧。
不管不顾冲上前,一把抱住少年窄窄的腰身。
像只犯了倔的小牛,埋在卫郗胸口,报复般地鼻涕眼泪一股脑儿全抹了上去。
“卫郗哥哥,芙儿错了,别不理芙儿呀。”
卫郗脊背一阵僵直,随即又想挣脱。
可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蓄了半天的力也在方才那一推中耗尽,哪里还使得上什么力气。
“放开。”
“我不。”说着手上又使了些力,将卫郗环得更紧了。
卫郗顿感一阵窒息,“这是你整人的新招数么,把人闷死?”
约莫是上辈子死得太惨,一听“死”字,沈芙蔫了,终于肯撒开了手,乖巧站着。
可是那两只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珠,昭示着她内心的不安分。
闷死你?
这世上怕是没谁比我更想让你活蹦乱跳的长大了好吧。
卫郗气息气息渐渐平稳,理了理胸前被她蹭湿的衣襟,神色不耐,又带着几分嫌弃——
“说吧,又想怎样?”
这倒是把沈芙给为难住了。
若是可以,我倒是想让你现在就扳倒卫臻。
可是这事急不得呀。
正纠结着,她目光瞟过床上少年失了血色的两瓣薄唇,眸子忽地一亮。
要做我的大腿,身子骨这么弱怎么行。
沈芙笑嘻嘻凑上前,又生怕被这人再推倒一次,手撑着床沿,小心翼翼开了口:“你不饿吗?我是想劝你吃东西。”
卫郗语气却仍是平淡得很,“然后呢。”
“然后?”沈芙歪了歪脑袋。
然后当然是要做你的小跟班,抱你大腿呀。
“好让你去告状吗?”
这人...明明都已经饿得气虚了,吐出来的话却还是这么欠揍。
沈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毫不怀疑自己再说话会被他噎死。
在卫郗冰冷的目光下,沈芙噘了噘嘴,慢吞吞走出殿内。
玲珑见状忙凑了上来。
“让他们先别打了,你让人去御膳房送些清淡的饭食过来。”
小桌子和小凳子得了吩咐,停手搁下竹条,匆匆离开了昭仁宫。
那被施了笞刑的小太监跪在地上,见沈芙愈走愈近,吓得在原地打着颤,怕是下一刻就要尿裤子了。
沈芙双手环在胸前,下巴一扬,气势十足,“你可知我为何要打你?”
那小太监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一时间急得汗流浃背。
京中谁人不知,沈家这小霸王平日里看谁不顺眼,想整谁就整谁,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是...奴才长得太丑,碍了小主子的眼?”
沈芙:....
见这人着实愚笨得很,也不多与他废话。
“下回若再让我看见你对四皇子不敬,便把你扔进虎园,给老虎解馋!”
那小太监这才恍然大悟,不住地往地上磕头,“奴才记下了,小主子饶了奴才这回吧。”
沈芙冷哼一声,“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若是能答上来,今日便饶了你,如何?”
“小主子请讲,奴才定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