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沈芙死了,死在与太子卫臻大婚后不久,死在她十六岁生辰这日,死得不明不白。
因她怨念太深,死后化作一缕冤魂,迟迟不肯离开阳世。
长乐宫中,姑母沈贵妃给她立了牌位,又香火常奉,她死后不久便从东宫循着香气赶来。
一晃三年,害死自己的凶手她并未找到,倒是见证了宫中一起又一起的巨变——
姑母沈贵妃在她死后,茶饭不思,形容憔悴,身体更是每况愈下,渐失了圣上宠爱。
太子卫臻只过了不到一年,便另娶了兵部侍郎之女。
而那在生母薨逝后,一早便失了圣上宠爱的四皇子——卫郗,看似软弱无能,任人摆布,却在蛰伏多年后,渐渐于朝中崭露头角。
三年间,他手段狠绝,一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扶摇直上。
直至上月,太子卫臻被废黜赐死,圣上下诏,卫郗入主东宫。
今日是宫里的大日子,新太子的册封大典。
可白日里,昭仁宫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外人了。
沈芙本以为这日会与往常一样,平平无奇。
谁知到了晚间,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卫郗来了。
正在内殿和姑母沈贵妃低声说着话。
沈芙神色惊慌,抱膝蜷在供桌下,不敢靠近。
方才远远认出这人,惊诧之余,她还在心中啧啧称叹——
当了太子就是不一样。
瞧他这通体的清隽矜贵,哪儿还有当初那个乖戾阴鸷的落魄皇子的影子?
等到卫郗进了殿,愈走愈近,沈芙才惊觉,此人身上煞气重得很呐。
看来宫里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这些年来,他为了上位,怕是没少做过那阴狠之事。
眼下凑近偷听是不可能了,沈芙只盼他速速离开。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卫郗起身。
可他出了内殿,却径直朝供桌走来。
沈芙一阵瑟瑟发抖,心想完了,今日自己怕是要魂飞魄散在这人手上了。
可卫郗在供桌前站定后,身上煞气竟渐渐敛了起来。
尽管如此,她对这人还是有些犯怵——
她有点儿心虚。
她幼时跟这人可是死对头。
准确地说,是她单方面把卫郗视作死对头。
卫郗根本不屑理她。
她幼时,仗着自己身份尊贵,又年岁尚小,有过一段在宫中横行霸道的日子。
这位最不受宠的四皇子卫郗,正是被折腾的主要对象。
要是知道,多年以后这人会一跃成为太子。
借她八个胆子,她也不敢欺负他。
抱他大腿都来不及,更别提让他做自己的小跟班了。
卫郗凝视了桌上的牌位一会儿,缓缓燃起一炷香。
这是要祭奠自己?
凭你我的关系,大可不必,你不记恨我,找我报仇就不错了。
沈芙揉了揉被烟雾熏得有些模糊的双眼,再睁眼,却见卫郗自袖中取出一块半旧的手帕,轻轻擦拭起她的牌位。
供桌下的沈芙直愣愣地望着那手帕上的图案。
那朵绣得丑得出奇的荷花,不正出自自己之手吗?
“废太子已伏诛,他临死前已亲口跟我承认自己害死了你。”
来不及深思。
男子清冷的嗓音似咒语般,穿过袅袅烟雾传入她耳中。
废太子...害死了你...
角落间,沈芙蜷成一团,紧捂着双耳,浑身颤抖不止,似是陷入了极度痛苦之中——
皇子相争,太子卫臻唯恐自己地位不稳,会落了下风。
他心知沈芙心仪自己,便请皇上赐婚,求娶沈芙,欲拉拢手握兵权的大司马沈谦为自己所用。
婚后不久,卫臻表明了结盟之意,奈何沈谦为人耿直,最是厌恶朝中此等尔虞我诈,未留丝毫转圜的余地,当即便硬生生拒了对方。
自此,沈芙于太子卫臻,便成了一枚弃子。
为了让沈芙让出太子妃之位,卫臻精心策划了一场生辰宴,于宴中骗她喝下事先准备好的毒酒,而后又将尸体坠入湖中,伪造成酒醉溺水的假象。
一年后,卫臻马不停蹄,转而迎娶了兵部侍郎之女,顺利与对方结盟。
尘封已久的往事一幕幕浮现,角落间传来一声女子轻叹——
任你这般苦心经营,最终还不是被人后来者居上,落得个被罢黜赐死的悲惨下场。
挣扎了许久的冤魂终于解脱,沈芙只觉身子一阵发轻,随后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
再次醒来,竟是伴着一股久违的酸痛感。
大抵是失去了意识太久,眼前仍是一片朦胧,沈芙扭了扭身子,“嘶,好疼...”
“不让你出去疯跑,你偏去。还学聪明了,知道把人支开!”
这熟悉的嗓音和语调,定是姑母来梦里看自己了。
沈芙紧闭双眼,索性不再压着性子,放声哭了起来,“呜呜呜,姑母,我好疼!”
这次却只等来女人一声叹息,难道姑母这便走了?
一阵浓浓的失落涌了上来,紧接着,她却被搂入一个温热而馨香的怀抱中。
温热馨香?
沈芙倏地睁开眼,拥着她的女子虽蹙着眉头,却姿容端丽,风采卓然,分明是身体还康健时的姑母沈贵妃!
“姑...姑母?”
“这孩子,莫不是跌入池中摔坏了脑子?”
沈贵妃颤着手,朝殿外一指,一时间语调都变了,“快,快,传太医!”
沈芙欲拉起沈贵妃颤抖的手,却发觉好似怎么都够不到。
低头一看,这肉乎乎的短手短腿,不正是自己幼时的模样?
挣扎着自沈贵妃身上爬起,站在榻上将殿内陈饰环视一番后,沈芙终于确定——自己重生了。
沈芙猛地钻入沈贵妃怀中,泪水哇的一声决堤了,“姑母...”
沈贵妃轻拍着怀中泪人儿的背,早把她闯下的祸忘在了一边,“姑母在呢,在呢啊。”
“呜,我要...我要吃饭。”沈芙扁了扁嘴,抽噎着吐出一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
沈贵妃一时错愕不已,一旁守着的几个宫人也都没忍住,捂着嘴嗤嗤笑出了声。
长乐宫内,此时并非饭点,殿内却飘着阵阵饭菜的清香。
宫人们步履轻快,进进出出传着膳,没过多久,后宫中消息便传开了——
那沈贵妃放在心尖尖上宠着的宝贝侄女,昏迷两日终于醒了过来,正吵闹着要用膳呢。
沈芙是当朝大司马沈谦的独女。
打小在家中便受尽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整日里调皮捣蛋,可沈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哪里舍得说她一句重话。
沈芙八岁这年,沈母再次怀孕。
担心被这捣蛋鬼冲撞了身子,便把她送进宫中,养在姑母沈贵妃膝下。
因沈贵妃体弱,彼时尚无皇嗣,对这侄女更是视如己出,要星星便不给月亮。
殿内,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坐在榻边晃着小短腿,嘴巴吃得一鼓一鼓,宛如一只小仓鼠。
沈贵妃坐在一旁,眉眼弯弯,颇感欣慰。
平日里要让这侄女好好吃饭,可是有如登天。
一旁服侍的宫人瞧着小主子这副专注的吃相,也觉得十分新鲜。
沈芙却不以为意——
你们又没做过鬼,怎能体会到山珍海味就在眼前,却只能看、不能吃的痛苦滋味?
她吃得极是欢畅,几口便将一小碗饭扒拉干净,举着小碗歪头,朝沈贵妃奶声奶声道:“姑母,我还要。”
沈贵妃掏出手帕擦了擦她吃得油亮亮的小嘴,又示意一旁的宫人再盛一碗。
大宫女玲珑走进殿中,贴在沈贵妃耳边说了句话。
沈芙醒后,许是因为回到了幼时,听觉变得极为灵敏,侧耳便听到“四皇子”三个字。
“四皇子怎么了?”
醒来后光顾着吃,竟把这人给忘了。
沈贵妃佯怒,轻点了她眉心一下。
“你还说呢,还不是你非要一个人出去乱跑。”
大抵是她生得太过顺遂,惹得天妒人怨。
长至八岁,若说沈芙有什么烦恼事,便是她因先天不足,幼时起就有个走路东倒西歪、爱摔跤的毛病,总须让人抱着。
这等尊贵的人儿,走路却总是摇摇晃晃,长乐宫中侍奉的宫女不免每日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留神,小主子便磕碰个好歹。
上一世,她因厌烦每日被宫女跟在身后时时盯着,便时常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长乐宫。
是啊,溜出长乐宫...那又怎么了?
“姑母你快说呀,四皇子究竟怎么了?”沈芙啪地放下手中筷子,揪着沈贵妃衣袖哀求。
这四皇子卫郗可是未来的储君,重活一世,她须得好好供着这位祖宗。
报复卫臻,可少不得他的助力。
沈贵妃被这小人儿摇得直发晕,“还能怎么,圣上知道他把你推进池塘,狠狠罚了他呢。”
推进池塘?
怎么偏偏好巧不巧,让她重生在刚刚招惹了这位祖宗之后。
她活着时,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小脸儿,实则却是个闯祸精。
但她父亲乃是当朝大司马,姑母又是宫中贵妃。
宫里的皇子公主们,比她大的,都宠着她,比她小的,不敢惹她。
唯独这位最不受宠的四皇子,软硬不吃,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驯服卫郗,成了沈芙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至于落进池塘这件事,更是她不愿提起的黑历史——
她那时正沉迷于收服卫郗做自己小跟班,屡战屡败,愈战愈勇。
那日她支开宫女,偷偷溜到御花园中,路上虽不免摔了几跤,心里却开心得紧。
正洋洋得意着,抬头却见假山角落有一清瘦少年,身上玄色锦袍洗得发灰,额角还正汩汩流着血。
机会来了。
她摸出了袖中手帕,扬起头,一副施恩的高傲样子朝前递去。
看,我救了你,这下你可以当我的小跟班了吧。
卫郗一双漆黑的眸子盯了她许久,忽而猛地自地上起身。
沈芙这才顿觉,这人与往常的乖顺沉默大不相同。
他周身散发出乖戾阴鸷的气息,让八岁的沈芙瑟瑟发抖。
少年愈走愈近,抬起手来,许是为了接过她手中手帕,又或许只是因为被扰了清静,起了心思要吓唬她。
这位四皇子究竟是如何想的沈芙无从得知,她只记得自己后来着实是惨烈得很——
她被忽然抬手靠近的少年吓得一惊,仓促退后,脚步一滑,扑通一声落入身后的荷花池中。
糟了,糟了....
沈芙似泥鳅般自榻上灵活滑下,刚落了地便慌慌张张要往外跑。
沈贵妃在后面惊呼,“饭还没吃完,你要去哪儿?”
什么吃不吃的,抱大腿要紧啊!
可惜沈芙忘了,她现在已经换回自己幼时“干啥啥不行,摔跤第一名”的废柴身体,不再是那个单凭意念便能来去自如的阿飘了。
风风火火跑出没两步,她便发觉腿脚有些不听使唤,紧接着身子一歪,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好在殿内铺着一层厚厚的兔绒毯,防的就是这位小祖宗摔伤。
玲珑不愧是大宫女,三步并作两步将摔了个狗啃泥的小主子扶起,又抄手抱在怀中。
“小主子您要去哪儿,我带您去。”
窝在玲珑怀里,沈芙迎着风泪流满面——
卫郗,要打要骂随你,只要你肯不计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