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满心间》往上

4、烦心 烦烦烦

　　如此又过了几日，没等到四爷派人捉她，反而等来招弟的坏消息。听说招弟跟负责送菜的小厮勾结，私自扣下了许多名贵食材，运出去倒卖。被管事的发现后，打了三十大板，发卖了出去。
　　周妗妗没想到招弟落到这个下场，虽说自己也想好好收拾她出口恶气，可是也不愿见她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此前便是有再大的气，如今也烟消云散了。毕竟那可是三十大板啊，若是寻常的小丫环，只怕不到二十个板子，人便归西了。幸好招弟那妮子身子壮实，三十大板打下来，还留了口气在，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只是命是保住了，以后会不会落下什么残疾也说不准，且又被卖出去了，听说是被一个邋里邋遢的跛子贱价买走了，也不知她今后的命运会如何……
　　“你别说啊，招弟那丫头看着憨厚，没想到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倒卖府里的东西，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嗬！我早看出那妮子心坏着呢，一双眼睛成天价滴溜溜乱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干出这事儿来，我一点也不吃惊。”
　　“诶诶诶…你们知道吗？俺听俺家那口子说啊…招弟和那小厮呀——还被割了舌头哩！”
　　“吓！”
　　饭堂里，厨娘们一听这话立马炸开了锅，开始七嘴八舌的谈论这件事，连饭也顾不上吃了。
　　周妗妗听得心里烦，胡乱吃了几口饭就跑到厨房后面的小树林去躺着。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对招弟这件事心有芥蒂，就是总觉得，仿佛跟自己有关似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想的烦闷，周妗妗突然坐起身来，狠狠拍了下旁边的树：“这妮子自己作奸犯科，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与我何干？与我何干？！我在自责个劳什子？真是奇了怪了......”
　　猛甩了几下头，周妗妗起身往外走：“罢了罢了，人各有命，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合该是她的命。总归这破地方我也待不了多久了，且把我自己管好吧。”
　　下工回家，周妗妗心里实在不吐不快，便将招弟如何设计自己，又如何作茧自缚的事情跟周明义说了。周明义摸着胡须唏嘘一番，便自回屋看书去了。看了会儿书，觉得乏了，就去灶房打水洗漱。路过堂屋时，见周妗妗还坐在桌旁托腮出神。周明义略想了想，便进屋坐下，指着脚下的软靴，对她说：“妗儿，你看看爹这鞋是不是破了。”
　　周妗妗听见周明义唤她，才回过神来，忙举着油灯去看。
　　“确实破了，脚后跟这里好大一个洞呢。爹爹你怎么不早说呀，这样的鞋子穿去衙门，岂不是让人笑话，”说着便去脱下他的鞋子来，“我正好在给爹爹做新鞋，今晚我赶赶工，明早爹爹就能穿上了。”
　　周明义点点头，伸手拿过自己的破鞋子，复又穿上：“你这会儿拿走了，叫爹爹打赤脚走回房吗。”
　　周妗妗联想到不苟言笑的爹爹，板着脸光脚走路的情形，一定十分滑稽，顿时噗嗤笑出声来。
　　被周明义这么一打岔，她也不再纠结招弟的事情了，转而拿来针线篓，开始专心赶工缝制鞋子。
　　周明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她娴熟的飞针走线，油灯微弱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和她娘亲几乎一模一样的挺翘鼻子，朦胧的光线下，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的如婵还坐在这里，正嗔笑着给他纳鞋底……
　　觉察到周明义的注视，周妗妗抬头看向他，疑惑道：“爹爹怎么了？”
　　周明义回过神来，望着她那大而明亮的眼睛——唯独这双眼睛不似她娘那般如盈盈秋水，反而目光如炬，锐利如鹰。
　　他猛然站起身来，负手走出堂屋。
　　周妗妗望着他略显寂寥的背影，心下明了——爹爹这是又想起娘亲了。爹爹总说她跟娘亲十分相像，不像母女，倒似姐妹。爹爹经常望着她出神，而后又抿紧嘴一声不吭的离开。

　　又过得几日，府里传来消息，说王家大爷王亥不日便到了。这可把老夫人高兴坏了，连夜拟了一份菜单子给厨房，说要给王亥好好办个接风宴。
　　王亥此番省亲后，便会去京城述职。这王家大爷要回来省亲的消息传开后，王家的大门都快被人踏破了。全是递帖子要来拜访老太爷老夫人的。这些人无利不起早，肯定是风闻王亥此次进京应该是高升，所以平日里甚少来往的人都像闻见屎味儿的苍蝇一样纷纷扑过来。
　　这日清晨，周妗妗正在后厨院子里帮着一个婆子摘菜，有丫环来通传说，王亥与家眷已到县城外的十里亭，不出半日便到府里了，让厨房速速准备晚宴。
　　后厨这几日一直在为这场接风宴准备着，所以此时接到传话，众人便不慌不忙的开始备菜。
　　周妗妗也擦擦手起身去帮李二姐切菜，走进厨房时，瞥见刘厨娘正站在李二姐的案板前伸着头东张西望，周妗妗本能的迅速蹲下身子，慢慢往厨房门外挪。
　　进出厨房的人多，有人嚷道：“这是谁呀？起来好好走路！仔细一会儿汤洒了烫着你！快些起来！”
　　周妗妗忙赔笑道：“不好意思，我手巾掉地上了，这就起来这就起来。”
　　那边刘厨娘听见动静，几步走过来，嘿了一声，就把周妗妗拽了起来：“让我好找！快跟我来！”
　　说着就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到最里面的灶台旁。
　　“这不是刘妈妈吗？怎么了？有事好好说，别拽别拽。”周妗妗被刘厨娘拽的死紧，生怕她跑了似的。
　　“得了，我还不知道你那小心思，不拽紧点，你比那泥鳅溜得还快！”刘厨娘虽这么说，但是手还是松开了。指着面前的灶台说，“今儿个，你无论如何都得帮我。”
　　呵，这哪是求人的语气，整个一命令，还是理所当然的命令。周妗妗乐了，揉着手臂笑道：“刘妈妈这说的哪里话，我一个啥也不会的小短工能帮你什么。”
　　“今儿个你可糊弄不了我，前些日子招弟可都跟我说了，你打小就跟着你爹读书习字，学问好着哩！连县太爷曾经都夸你聪明，你还蒙我说你没读过书，你可拉倒吧！我也不要求你过多，就只一样，今日给我做一道翡翠玉鸽出来便妥了。”
　　“刘妈妈，这我就真糊涂了。我只是一个帮工，只能帮你们打打下手，不论我读没读过书，这掌勺做菜，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来吧。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怕不是忙糊涂了吧？今日着实热了些，许是热着了？我去给你倒杯水来，解解暑气。”说着便要转身去倒水。
　　刘厨娘拉住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一脸高深莫测的笑起来，然后凑近她悄声说：“丫头，你做的那些事我可都知道，你今日若是不帮我，那可别怪我说漏了嘴哩……”
　　周妗妗一头雾水，疑惑道：“我做了什么事？”
　　刘厨娘见她装疯卖傻，冷笑道：“你可想清楚，这事若是被主家知道，你跟你爹都得遭殃！”
　　周妗妗见她说的真切，不似胡乱编造来诈她，越发迷糊。她想了想，便眨巴眨巴眼睛说道：“随你的便，我可什么都没做，你愿意说便去说罢。”说着就要转身回李二姐那边去。
　　刘厨娘见她真就这么无所谓的转身走了，一时反倒懵了，反应过来后忙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怒道：“你、你别以为我不敢，我真去说了，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不后悔，去吧。”周妗妗笑得更欢了，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更衬得她娇俏可爱。可她眼睛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淡。
　　刘厨娘见威胁不了她，气得甩开她的手，朝她唾了两口：“呸！真是贱胚子！这样下贱的事情，还有脸让我去说，你就算不顾及自己的脸面，好歹顾着些你爹的颜面。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白净秀气一个姑娘，没想到这么不是个东西。为了捡高枝，连亲爹都不管不顾了。你别以为你做得那些事没人知道，我可告诉你，你别拿话激我，这事不论在哪一户人家，那都是要重罚的！”
　　听了刘厨娘这一番话，周妗妗一串联，便知原委了。许是那李妈妈跟这刘厨娘透露了满月席当天的事情，刘厨娘便以为自己当日擅离职守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遂以此来要挟自己。
　　周妗妗暗暗叹口气，没想到那李妈妈竟是个长舌妇，没影的事还到处说三道四。
　　刘厨娘见周妗妗沉默不语，以为她做贼心虚。暗自得意，又放缓了语气说：“不过你也别怕，这事在大户人家也很寻常，很多丫头都想飞上枝头当凤凰，我也可以理解你。我今日也是没法子了，才找你帮我。那翡翠玉鸽本是老夫人亲自定下的重头菜，我天不亮就捉了鸽子来炖汤，可方才来查看，发现汤被人毁了，浑浊腥臭不堪！眼见着就快晌午了，这、这鸽子再重新炖，肯定是来不及了！我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你是跟着你爹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你一定知道如何补救，若你今日助我，那你那事就会烂在我老婆子的肚子里，明日就化作一泡屎，全拉出去了！”
　　周妗妗啧啧称道，这刘厨娘还真是个人精，她自己也知道现炖鸽子来不及，还让自己替她补救。除非自己能给她变出一道翡翠玉鸽来，否则这样短的时间里，无论如何也把这鸽子炖不软烂。真还亏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从未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若是真被她拿住把柄要挟，那今日这刘厨娘九成九是要拿自己顶包了。
　　思及此，周妗妗也没了心思玩笑，抬眼看向她，正色道：“刘妈妈，我敬你是这府里的老人，又比我年长，所以尊你一声刘妈妈。不过你可别忘了，我是什么身份，我爹爹可是县衙里登了册的正经司吏，吃的可是公家粮。你今日这么空口无凭的指摘一个官家人的家属，不太好吧？我便是到这府里做了下人，也还轮不到你往我身上胡乱泼脏水吧？”
　　这周妗妗平日里对人总是笑眯眯的，一副好说话的样子，让人不自觉的就会拿她当软柿子捏。没想到这丫头收起笑容，正色起来，那眼睛就像刀子一样锋利，直戳进人心窝子里去。
　　刘厨娘被她看得后脊背冒了一层冷汗，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
　　周妗妗见刘厨娘似乎被吓着了，又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大老爷快到了，刘妈妈快些忙去吧。再耽搁下去，一会儿老太太就得喝西北风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