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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途中 每个人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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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钦并不理会她,慢条斯理换衣服。周妗妗满脸通红,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片刻后又听见房门开合的声音,等了半晌再无其他声响后,她才拉下毯子,迎面便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高挺的鼻尖悬在她嘴唇上方,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的落在她的下巴上。狭长的眼睛轻抬,正巧和她眼神相触,随即又垂下眼皮,长指将她的脸别开,拉开她的毯子露出光洁白皙的脖颈。
周妗妗偏着头,还在回想刚才那惊鸿一瞥。
“这是什么?”
脖侧有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她想了想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垂下眼睛,淡淡说道:“小时候顽皮,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的。”
顾钦看着那道由左耳下两寸到后脖长及四五寸的浅粉色伤疤,又看向她低垂的眼睛,他敏锐的感觉到她对这道疤的抵触。由于平日里她的长发遮挡,加之伤疤浅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她脖子上还有这么长一道疤。他是何人,整日里刀尖舔血,与兵器为伴,只一眼,便认出这是刀伤,想必是被人从身后提住脑袋,由前往后割伤的。看这刀疤颜色,也有些年头了,应是在她年幼时被人所伤。
顾钦眼神暗了暗,直起身垂眼沉思。
周妗妗觉得有些不自在,感觉到他远离,便赶忙拉起毯子把脖子遮住。她心里有些忐忑,生怕他由此生疑,从而怀疑她的身份。她状若无心的瞟了他几眼,见他还盯着她脖子看。
她心慌之下佯怒朝他扔枕头:“看什么看!再看我、我……”
顾钦挡开软枕,双手抱胸看她:“我便看了,你当如何?”
“那你就看呗,我还能如何……”周妗妗嘴里嘟囔着将头埋进被子里,这段时日相处,多多少少摸清了点他的性子,这是个只能顺毛捋的主,越跟他对着干,他越来劲。只要顺着他来,一切都好说。
果然,他在旁边站了片刻便大步走了。
王亥遣人将顾钦找去,说是要为他引荐同船的孙大人。几人在甲板上的凉亭里谈天说地,说到兴起时,王亥状若无意的询问:“对了,孙大人此番述职后是即刻回福建呢,还是在京城里休整个月余再走呢?”
孙亦礼看了王亥一眼,笑着摆手道:“现下说不得准,到时在看,在看,哈哈。”
王亥听出这孙自任在打哈哈糊弄自己,附和着笑了几声又道:“若是孙大人不急着回福建,咱们倒是可以相约去京郊北坡登高望远,现下是暑末,等我们到了京城述职完,正正好赶上金秋时节,说不得还能看看北坡漫山遍野的红枫呢!”
孙亦礼如何听不出这王亥是在想方设法套他的话,好知道他是否升迁,从而衡量自己有没有值得深交的价值。于是他哈哈笑道:“那敢情好啊,早就听闻北坡的红枫绚丽多姿,可我从来没机会瞧见过,若是此番有闲暇时间,必定与王大人同游一番!”
见话头又被挡回来了,王亥不死心还要再问,孙亦礼忽然指着他身后站着的顾钦说道:“一开始我就想问了,这位顾少侠仪表不凡,一看便不似普通护卫,跟在王大人身边好不威风。敢问王大人是从哪里寻得这样一位俊杰的,真真是好眼光啊!”
王亥最喜听别人奉承他,只要是拍马屁,不论是什么内容,一概照单全收。如此一听,便得意地将如何与顾钦相识的过程讲了一遍。
听得孙亦礼直拍手,嚷着:“若是被人劫上一回就能拾得这么一位豪杰,那孙某被劫上个十回八回也是情愿的呀!”
顾钦在一旁暗暗观察孙亦礼,此人虽然看上去斯文单纯,实则机敏油滑,绝不似幽台司探查到的那般简单。
这边几人各怀心思,那边王珏挽着王夫人的胳膊,再次提议重新给顾钦送一个丫环过去。
那日受到王莞一番话的启发,让她萌生出让母亲重新送一个婢女给顾大哥的想法。一个受过精心调教且只忠于她的婢女,如此这般,她便可以随时掌握顾大哥的动向了,他每日见过何人,去过哪里,喝过几口水,吃了几样菜她就都能知道了。光是想想都让她血脉贲张,兴奋至极。这个想法一旦生根落地,便如藤蔓般迅速攀爬满她的内心,她来不及多想,当时便寻到母亲跟前。
王珏虽然头脑发热,但是理智还在,先说了周妗妗那丫头如何没教养没规矩,再提出重新送几个调教得当的丫环过去,免得他人指摘父亲小气,连几个拿得出手的丫环都舍不得送。
王亥夫妻二人皆好面子,这么一说,王夫人自是不肯折了自家的脸面。当晚寻了顾钦来,说要重新送婢女,却被他冷淡的拒绝了。
不知为何,王夫人本能的对顾钦那张冷硬的脸有些发憷,他既然拒绝,她便也作罢,事主不要,她总归不能强行塞几个丫环过去。谁知今日王珏又提起此事,王夫人便疑心起来。这大女儿自从遇见顾钦一行人后,便经常魂不守舍,她这个做母亲的敏锐的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旁敲侧击过女儿几次,又寻了小女儿王锦探问,均被否认,她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如今大女儿对一个只几面之缘的护卫头子的贴身婢女如此上心,倒让她不得不多想起来。
王夫人若有所思看着她,王珏被看得不自在,嗔道:“娘亲看什么呢!”
王夫人欲言又止,最后只拍拍她的手道:“行了,娘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王珏还想再劝娘亲几句,但看她脸色不佳,不敢再造次,不甘心的走了。
等到她走出房后,王夫人才对贴身婢女道:“去将六小姐带来。”
不多会儿,婢女领着六小姐走到王夫人跟前。六小姐王霓,虽然年纪尚幼,却已经长得国色天香,五官深邃精致,假以时日必定长成绝代佳人。
王夫人漠然地看着眼前这张白瓷一般细腻润泽的小脸,王霓规矩地向她行礼,唤道:“母亲好。”
王夫人淡淡嗯了一声,问她:“珏儿同那姓顾的护卫是怎么回事?”
王霓抬眼看她,神色平静,全然没有寻常八岁孩童的天真无邪和稚嫩。
“回母亲,霓儿不知。”
王夫人定定看了她半晌才道:“去打探清楚,明日一早到我跟前汇报。”
王霓乖巧应是后退下。
王夫人看着庶女的小小身子,纤瘦的背脊挺得笔直,袖着手,一步一步懒洋洋地往前走,像一个雍容优雅的女人缓缓在林荫间散步般悠然。
她紧皱眉头,这如何是一个八岁孩童该有的姿态。虽然她百般不愿承认,但不得不说在这个瑰姿艳逸的庶女面前,她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忌惮,似乎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总角幼童,而是一只蛰伏的怪物,慵懒舔舐着自己的皮毛,等待无知的人走到它面前张牙舞爪地吵闹,再在人毫无防备之间,倏地张口血盆大口,一口将其吞噬。
第二日天还未亮,周妗妗昏昏沉沉醒过来,瞥见觅儿躺在椅子上睡得哈喇子直流。不用问也知道,这丫头铁定是怕她跟护卫头子深更半夜共处一室,所以跑来盯梢。
她失笑起身,头被纱布勒地太阳穴直疼,觅儿说包紧点伤口才好得快,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这丫头拿她的头泄愤。
穿外衣时,脖子有些痒,她随手抓抓摸到一片滑腻,看了看手像是透明的液体有股淡淡的清冽的香气,这味道怎么有点熟悉?
还没等她细想,觅儿吧唧着嘴醒来,扶着脖子和腰叫唤了几声,让周妗妗赶紧扶她起来。
周妗妗替她揉僵硬的脖子和后腰,笑道:“你说说你这又是何必呢,有床不睡,偏要睡这冷硬的椅子。”
觅儿疼得直叫:“轻点轻点!哼,有我在,你休想占无钦哥便宜!”
周妗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拜托,就他俩这体格一对比,到底谁占谁便宜啊。
觅儿忽然噤声,凑近她脖子前嗅了嗅,脸色大变:“白玉膏!无钦哥竟然将这么名贵的东西给你用!”
啊想起来了,周妗妗想到了,那晚房间桌上的白瓷瓶里的面脂,就是这个味道。
觅儿气鼓鼓的推开她冲出房间,周妗妗摸着脖子,敷满滑腻脂膏的地方正是那道她最隐秘的伤疤。
她不禁疑惑,难道是护卫头子给她上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