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满心间》往上

26、乘船 方绮

　　周妗妗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才醒转过来，后脑剧烈的疼痛让她难以忍受的低哼出声。坐在一旁看书信的顾钦一听见动静便走过来，见她伸手去摸后脑，忙捉住她的手。
　　“别碰。”
　　她抬眼去看，却发现自己视线涣散，入眼一片模糊不清。她顾不上头疼，挣脱开手使劲揉眼睛。再看，依然如蒙上一层水雾一般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慌了神：“我的眼睛怎么了？”
　　顾钦诧异问她：“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看不清，我什么都看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他扬声道：“老三，去叫盲叔。”
　　不一会儿，盲叔挪进来：“怎么了又怎么了，又要让我审人又要让我看病，干脆把我劈成两半得了。”
　　顾钦不理会他，只问：“她的眼睛看不清是怎么回事？”
　　盲叔慢吞吞的探手去摸她的脉门，又去看她的眼睛，一看之下立时一惊。
　　他转头问顾钦：“是因为她的眼睛吗？”
　　顾钦嘴唇紧抿，并不回答。
　　盲叔捏住周妗妗的脸，仔细端详她的五官。小巧的鹅蛋脸，鼻子小而挺翘，长相普通不算出众，唯有蛾眉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锐利夺目，眼珠转动时似有点点星光在里面流转，让人一眼便被这灵动的眼睛所吸引。此时这双眼睛尚有七八分的朦脓无神，若是完全的清明，那该是怎样的顾盼神飞。这样美丽的眼睛不是方绮的又会是谁的？！
　　只一眼，盲叔便知顾钦是被这双眼睛迷住了，他叹口气道：“你小子啊还是放不下……她就是再像，终究不是方绮。”
　　顾钦似乎没听见，只问他：“她的眼睛如何？”
　　盲叔知晓这是个轴人，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便也不说了，只没好气道：“有我在，这眼睛就是想瞎也瞎不了。”
　　有他这句话，顾钦便放心了，普天之下，若是盲叔说没救那便是大罗神仙也没法子，若是他说有救，那便无甚可担忧的了。
　　盲叔见他一直紧绷的脸皮忽的松懈下来，心里暗叹，张嘴又想劝两句，想了想跟他说还不如去跟猪说，说不定猪还能听进去几句，不过白费口舌，便也作罢。
　　周妗妗听见他们说的话，若有所思。原来护卫头子初见她时的震惊是因为她的眼睛酷似某个人，也因此才会一直以来对她都不似对寻常婢女一样，让她在面对他时会生出一种莫名的肆无忌惮。她忽然好奇起来，到底是有多像，才会让这看起来冷血无情的护卫头子，对她颇为容忍。
　　顾钦见她不再如刚才那般慌乱，而是静静躺着，一双大眼睛咕噜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眼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转身走了。
　　盲叔替周妗妗扎了两日针，又灌了两日的药，车队出发前视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不过也只能勉强看清一丈内的事物，再远些便是模糊一片。这两日她倒是同这盲叔熟络不少，她惯会察言观色，瞅准时机便对他溜须拍马，没想到这老家伙颇吃这一套，被她哄得乐颠颠的，对她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甚至都快超过他那古灵精怪的徒弟觅儿了。
　　这让觅儿气得牙痒，明明她才是师傅的宝贝徒儿，平时也只有聪明可爱的她才能将师傅逗笑，如今来了个不明不白的臭丫头，无钦大哥对她非比寻常不说，连师傅都整天对着她笑的胡子乱颤。
　　这不，盲叔替顾钦施针调理了两日，心口的毒血日渐减少，只是余毒未清，还需再调理几日直至毒血排除干净才算彻底解毒。而王亥又下令第三日必须启程赶路，他无法，只得将盲叔二人乔装成能替他疗伤的游医，安插进车队，所幸王亥并未起疑，只是责备了他几句，说他不该病急乱投医。
　　倒是王聿一听他请了个游医治伤，兴趣盎然的跑来瞧热闹，又见这郎中是个半瞎，便起了捉弄之心，非要让盲叔也替他瞧瞧一路上水土不服的毛病。还不让他诊脉，只让他瞧舌头。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来找茬的，盲叔还没说什么，觅儿憋了两日的火气倒是先一步窜了上来，抽了根银针猛地往他喉结处扎去。她的动作始料未及，且又快又准，等大家反应过来时，那根银针几乎整根刺进喉头。王聿只觉得喉咙里又痛又紧，想发出声音，可喉咙稍微动一下，便牵着一阵刺痛，当下闭紧嘴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他又气又惊，怒瞪觅儿，一副要活吞了她的样子。
　　觅儿却不以为意，瞧见他惊惧的表情，憋闷了两日的心情总算是大好，哼着小曲去找顾钦。
　　盲叔抚着花白的胡子，顺势对他说：“我徒儿瞧见阁下四肢沉重，面色萎黄不化，实乃脾气虚弱，中气下陷。这一针扎在廉泉穴上，可助阁下脾胃生津，增强食欲。待扎上半日，再拔效果更佳。”
　　王聿伸手抓住他，指着喉头的银针示意他速速拔出。盲叔扫开他的手，扔下一句：“阁下多礼，不必言谢。”便大摇大摆的回了自己的马车，气的王聿差点原地跺脚。
　　为了方便照顾，顾钦将周妗妗安排到盲叔的马车上，觅儿对此颇为不满，摊开身子躺了大半个马车，只给周妗妗留了个角落的位置。被盲叔一脚踢开，将她赶到车外和车夫同坐。觅儿委屈大骂盲叔偏心，对周妗妗又恨上两分。
　　周妗妗见觅儿气鼓鼓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想要将她换进马车里。被盲叔挡下：“她就是个孩子心性，一会儿就好了。你头上的伤势未愈，不可久坐，老实在车里躺着吧。”
　　见盲叔这么说，她也就不再扭捏，坦然躺下，毕竟她是个脑袋开了瓢的病人，都是大夫依着病人，哪有病人去哄大夫开心的。不过，这两日觅儿虽然对她不待见，可在照看她伤势这方面可是十分尽责，周妗妗心里很感激她。想到之前听盲叔说觅儿爱吃，便打算等哪天有机会给觅儿做两样她爱吃的零嘴表示感谢。
　　那晚偷袭周妗妗的人，原来是个手脚残疾的女人，正是之前在露营地给周妗妗等人送餐食的包头跛脚妇人。经过盲叔和老三连夜审问，才发现这人舌头被人割掉了，且满脸都是烧伤的疤痕，只有一双眼睛完好，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长相。不论问她什么，她都瞪着血红的眼睛看向虚空，嘴里咬牙切齿的说着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咿呀之声。
　　老三摸查了车队，发现少了一位后厨的烧火婆子，一番打听之下，才知后厨的人皆不知这包头的跛脚妇人是何时来到后厨的。只知某一天烧火做饭时她便默默无闻的帮着烧火劈柴，众人都以为是哪个丫环小厮安插进来的亲属，便也没有多问。
　　老三查不到这妇人是何时混进的车队，又从她那里拷问不出什么。顾钦摸不清此人是不是孟亭安插进来的人，又为何会袭击周妗妗这样一个丫环，便派人将她先行押解到京城，仔细追查。
　　车队又赶了两日路，到了广德州的陈阳县，这里有个港口，从这里换水路去京城，不出半月余便可抵达，比陆路要快上一倍多的时间。
　　近段时间正是地方官员上京述职的高峰时期，而陈阳县是周边几个州府上京唯一的港口，许多官员都会从这里乘船上京，所以导致这里现在是一船难求。好在王亥提前疏通过驿站，租了一条官船。
　　王亥述职的日期将近，心里发急，刚到陈阳县，顾不得休整，便让家丁仆人将物资都搬到船上，即刻出发。
　　谁知上船后，发现还有另一队人马在搬运物资。
　　驿丞朝王亥赔笑解释说：“官船紧俏，现下都是几位官员合租一条船，王大人您这还算好的，想着您人口多，只拨了一位官员与您拼船。而且这位大人家累少，统共也没占几间房。都是同朝为官，说不得这位将来还会跟您共事呢，您多担待点。”
　　王亥为官多年，摸爬滚打，最是知道“与人有路，于己有退”的道理，便也客客气气同意了。还向驿丞打听这位官员是何人，在何地任职。谁知驿丞对此缄口不言，只说是个芝麻官，便推说还要安排其他驿船，忙忙拜别。
　　王亥敏锐的察觉到异状，打定主意待安顿妥当，就去拜访一下这位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