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满心间》往上

21、启程 少女怀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顾钦一行人的马车已经装点完毕。周妗妗临出客院前，李二姐特地赶来送她，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叮嘱的话，还塞给她一大包热乎乎的肉饼子，让她路上吃。
　　周妗妗心里觉得很暖，抱着李二姐偷偷抹了把眼泪才走。
　　这一走，再见便不知何年何月了。
　　顾钦因为胳膊上的伤口未愈，所以并没有骑马而是乘坐马车。周妗妗同车夫并排坐在前面赶马，老三则骑着马紧挨着马车。
　　他们几人整装待发，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等到王亥那浩浩荡荡的车队装点妥当。王家老太太老太爷站在门口亲自送行，二爷三爷同他们的女眷在后面乌压压站了一片。老太太没说话，两只干瘦的手紧紧抓着王聿的胳膊，老泪纵横。
　　一向没心没肺的王聿似有所动，轻轻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柔声宽慰。老太太终于松了手，王聿又同二爷三爷说了些什么后，便和他们拜别，同王亥坐上各自的马车。
　　太阳冲破云霄，天际渡上层层叠叠的霞光，顶上的云层逐渐被风吹散，露出如婴儿眼睛般清澈的靛蓝色。
　　几路人终于启程，晃晃悠悠往京城而去。
　　王亥车队数量最多，由于担心马车出现掉队的情况，所以他们走在最前面。王聿只有一辆马车，且只带了一位贴身小厮，便紧随王亥的车队。而顾钦此行的表面任务是护送这庞大的队伍，安全起见所以便殿后。
　　才将将行出同安县，王亥便遣人来问，担心顾钦只两人，怕是不足以保护这一百来号人和几十辆马车。
　　顾钦便回那人：“请王大人放心，在下的弟兄们都在五十里外的驿站待命。等我们半日后到达驿站休息时，便能与我们汇合了。”
　　王亥听后总算安心下来，同他最受宠爱的姨娘窝在马车里谈笑风生。
　　不知为何，这一路上，周妗妗如芒在背，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紧盯着她，那感觉像鼻涕一样死死黏在她的身上，令她很不舒服。待她拿眼去仔细搜寻时，却什么也没发现。
　　王亥这群女眷皆是同他舟车劳顿过的，如今再次长途跋涉，倒也适应的来，一路走过，并没有出现周妗妗预想中怨声载道的情形。反而特别顺利，竟是一路不停的赶到了驿站，比顾钦预想的时间还要提早了半个多时辰。
　　这驿站小的可怜，根本安排不下这百来号人的饭食。所幸王亥一行人早有经验，专门带了几个厨娘伙夫，拉了满满一车冰镇的鸡鸭鱼肉和蔬菜瓜果，足够这一行人两三天的伙食了。
　　于是厨娘伙夫架好锅灶，便开始生火做饭。
　　年纪轻的少爷小姐们在车里憋了半日，早已不耐，此时停车休息，便也不顾身边人的劝阻，跳下车活动嬉戏一番。
　　顾钦的马车因为在队末，所以行的最慢，等他们行至驿站附近时，前面路两旁早已欢声笑语。女眷们大多都下了马车坐在树荫下乘凉，仆人铺好的席子上摆满了瓜果，远远看去不像是赶路，倒像是出来踏青游玩的。
　　这时早已在驿站门口等候多时的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一看见顾钦的马车出现，便齐齐上前。
　　老三翻身下马，同那几人颔首后，凑近马车上的窗弦低语几声。
　　车里顾钦轻轻“嗯”了一声，便没了声音。
　　老三领着那几人行至王亥马车前，朝王亥说了几句，王亥掀开帘子仔细打量一番。见那几人各个身形魁梧，面带煞气，垂在身侧的手骨节粗大，青筋毕露，一看便是常年过着刀尖舔血日子的人。于是满意点头，冲他们客套道：“这一路便有劳几位兄弟了。”
　　同王亥打过招呼后，那几人便回到驿站，牵出一辆装满了箱子的马车和几匹溜光水滑的马来，径直拉到顾钦的马车后面。
　　周妗妗第一次坐马车行了这么远的路程，这一路颠的她屁股都麻木了，好几次都强忍住想跳车的冲动。本来还想跟旁边的车夫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结果那车夫也不知道是哑巴还是傻子，说地她口干舌燥，他愣是连个屁都没放过。
　　等车终于停下来后，她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想再次感受脚踏实地的厚重和大地母亲的温暖。可她屁股连着两条腿都被颠麻了，又木又疼，根本动弹不得，好不容易慢慢挪下车，脚刚挨着地就直接给大地母亲跪下了。
　　她干脆跪在地上，揉捏着酸麻的屁股和大腿。
　　这时一双黑色银丝暗纹皮靴映入眼帘，她抬头去看，见一人背着光站在她跟前正慢悠悠摇着扇子。
　　晦气。
　　她暗呸一声，只当没看见，继续揉了几下腿，便撑着车辕站起来，一瘸一拐往路旁树荫下走去。
　　王聿看着她的背影若有似无的笑了笑，才扬声朝马车里的顾钦说道：“顾兄，车里坐久了着实憋闷，不若下来喝几杯茶提神吧。”
　　他的声音说大也不大，可说小也着实不算小，至少树荫下休憩的好些位妇人小姐一听这话，便纷纷停了话头，屏气凝神偷睨着这边的动静。
　　王聿察觉到投注到这辆马车上的无数视线，瞟了一眼那群女人，不屑的轻哼一声。
　　片刻后，顾钦掀帘而出，撩袍跳下马车，对王聿抱拳道：“在下伤势未愈，出发前喝了些汤药，一路上便有些昏沉，原该是在下去给王大人和四爷请安，实在是失礼。”
　　他似是刚刚小憩醒来，声音带了几分沙哑。
　　王聿笑道：“不妨事，本少爷知道，你们行走江湖之人本就不拘小节。走吧。”
　　说着便摇着扇子率先往树荫下早已铺好的席子上去。
　　那地方与小姐们休息的地方相距甚远，又隔着一条大路和一溜的车马，几个年轻小姐见顾钦随着王聿越走越远，颀长的身影在宽大的车马背后若隐若现。其中一个约十三四岁的女孩恨恨道：“这四叔真讨厌，这么大一片林子，偏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喝茶！”
　　另一个跟她差不多大，却要美上几分的女孩一直定定望着顾钦远去的身影，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他的一举一动。
　　她旁边还要稚嫩些的小女孩捂着嘴偷笑：“姐姐害了病，茶饭不思，我要去告诉娘亲。”
　　王钰一听，吓得回过神来，忙对王锦正色道：“锦儿不可在娘亲面前胡言乱语！”
　　先前那女孩帮腔道：“是啊是啊，这话说出去可是会坏了姑娘家名节的。”
　　王锦不高兴的撇着嘴，想反驳几句，又看了看帮腔的女孩，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女孩是三爷王博的大女儿王莞，虚岁十五，在王家这辈的女儿里行三，人称三小姐。在大小姐王婉说了门好亲后，她娘便急了，到处托人说亲，想找个不输处州府同知的好亲事。可她长相普通，又是庶出，且言谈市井，毫无大家闺秀的气质，哪是那么容易能说上好亲事的。于是她娘便哀求王夫人，将她一同带到京城去见识一番，一是增长她的见识，二则是希望王夫人带着自己女儿去参加宴会时能把她带上，说不得就觅得良婿了。
　　王莞虽没什么姿色，却善钻营，精算计，只做有利可图的事情。她知道王夫人最疼爱王钰，所以处处讨好她、逢迎她。她也知道王夫人颇看中这大女儿，事事要她严于律己，于是在巴结着王钰的同时，还不忘向王夫人随时汇报她的言谈举止，借此邀功。
　　姐姐满脑子都是那护卫，全然看不清王莞的嘴脸，可她王锦却是看得真切，所以有些话是决计不能当着王莞的面说。可这烦人的马屁精无时无刻不黏着姐姐，尽说些姐姐爱听的讨巧话，让姐姐是片刻都离不得她。她根本没机会去提醒姐姐，可这些话再不说，怕是就晚了……
　　王锦想了很久，眼睛突然看向站在离她们不远处草坪上的一个小丫环身上。
　　那丫环似与王钰一般大小，可生的比姐姐瘦多了，穿着洗的发旧的杏色粗布裙，正低着头捶自己的腿。她从姐姐那里听说过，爹爹送了顾钦一个婢女，想必就是这个丫环了。
　　王锦忽然凑到王钰跟前，装作不经意间问道：“姐姐，那丫环便是爹爹送给顾大哥的婢女吗？”
　　王钰偏头去看，略一沉思，便遣了贴身婢女去叫她过来。
　　周妗妗走动几步后，腰臀总算好受些。正想返回马车去取李二姐送的肉饼子，一个婢女走来，说二小姐唤她过去问话。
　　她一头雾水，不知这突然冒出的二小姐是谁，找她又有何事？
　　如今她早已不是王家的帮工，根本无需对这些少爷小姐唯命是从，本能的便想拒绝。可忽然想到昨日顾钦放任王聿罚她的态度，从心底打了个寒战。罢了罢了，总归是做奴婢，在谁跟前做不是做呢！
　　于是她跟着那婢女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那里铺了张席子，几位穿着柔软实地纱襦裙的少女坐在席子中央，正拿眼瞧她，她们身前摆满了各色瓜果蜜饯，身后有个小丫环在给她们打扇。
　　她欠身行礼后，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抬起头来。”
　　她便抬头看过去，一眼便看见坐在最侧边的美艳女孩。这女孩她见过，便是百日宴上谈论顾钦那几位少女中的神游小美人。
　　此时在敞亮的野外，她看得更加清晰，这女孩高鼻深目，浓眉大眼，头发乌黑油润，衬的皮肤莹白似有光芒。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小姑娘，不由的看呆了。
　　旁边的婢女不悦的推她：“二小姐问你话呢！”
　　“啊？”
　　那婢女没好气的说：“二小姐问顾公子伤势如何了！”
　　周妗妗都不知道这几位小姐里哪位才是二小姐，也不知道该看着哪位回话，于是便干脆低头道：“回二小姐的话，贵人伤势未愈，每日汤药不断。”
　　另一个声音说道：“这都多久了，一点小伤怎么还没好？”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问道：“你平日里如何服侍顾大哥的？”
　　她这话问的不明不白，周妗妗不知如何作答。
　　“锦儿莫闹，”最先头那轻柔地女声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周妗妗。”
　　“周妗妗，你替我办一件事，若是成了，定有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