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满心间》往上

2、算计 算计与反算

　　如此小心谨慎的过了几日，风平浪静，偶尔在后厨跟招弟打了照面，那妮子也是喜笑颜开的同她拉几句家常，一点也看不出来她还揣着满肚子的坏水。
　　周妗妗某天回家去问周明义，为何那招弟不待见自己，记得小时候自己对她挺好的，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第一个就想到她，她刚开始虽然对自己不太热情，但是也没有讨厌自己。好像从某一天她就开始阴阳怪气，总是欺负自己。
　　周明义认真想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说：“她许就是小孩子心性，逗着你玩呢。”
　　周妗妗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小时候可以说是逗着玩，难道现在这么大了，她往菜里掺虫子、掺稀泥，故意打翻她切好的菜，让管事妈妈以为是自己偷懒耍滑，而罚了半月工钱也是逗着玩？
　　周妗妗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不用等她工期满，就会被招弟害得赶出府不说，还会一文钱也拿不到，白干一个多月。她准备找招弟当面问个明白——打开天窗说亮话。
　　可是还不等她找着招弟说清楚，就知道那妮子肚子里到底装得什么坏水了。

　　这日，三爷为刚添的儿子摆满月酒。为此后厨准备了好几天，有几道硬菜，从头天晚上就开始炖煮。
　　三爷在前院摆了十几桌，后院自家的女眷又开了六桌。厨房里人手实在不够，只得将各处院子的粗使丫环婆子调过来帮忙。
　　就连前面端茶送水的丫环都告急，连着几个丫环都忙中出错，打碎了不少茶杯碗碟。

　　周妗妗这时刚将几口炖肉的大砂锅挨个加好水添好火，负责管理后院丫头婆子的祝妈妈到后厨来了，左右巡视一遍，见众人忙的脚不沾地，显然是没偷懒，便满意的点头。要走时，瞥见刚抹把汗的周妗妗，招手叫到：“妗丫头，你来。”
　　周妗妗见是祝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祝妈妈见她满额头的汗，一缕发丝黏在脸颊上，便伸手替她将发丝捋开，啧声道：“也不知道周司吏是如何想的，竟让你这么一个白净净娇滴滴的女儿来这干活，”说着顺势拉起她的手，一脸惋惜，“看看，这手都粗了。”
　　这后厨的丫环婆子，都是知道周妗妗身份的。暗地里不知笑话了她多少回，说她好歹是一个县衙司吏之女，往大了说那也算是官家家属，竟为了黄白二物不惜来当下人，实在丢人。
　　周妗妗全然不在意，面子也不能当饭吃，当下人总比饿死好。况且当下人又怎么了，靠自己双手劳动挣的银子，有甚丢人？
　　祝妈妈许是看在她爹的面儿上，平时对她倒是和颜悦色，偶尔还会表露出不该有的关切。比如此时此刻。
　　周妗妗不着痕迹的抽回手，抬高对着阳光看了看，笑说：“不粗，比那刷碗婆子的手要嫩多了。”
　　祝妈妈被她逗笑了，笑了一会儿子才正色道：“我听王管家说，待会儿县太爷也会来。不知你爹会不会跟着一块儿来？”
　　周妗妗疑惑她为何突然问这个，如实道：“不知。爹爹从不与我说他的公事。”
　　祝妈妈将信将疑看着她，笑道：“我这不也是替你着想。若是你爹来了，我待会儿便将你拨到前院去伺候茶水，这样你们父女俩也能絮叨絮叨。”
　　周妗妗觉得奇怪，她天天回家都能见着爹爹，都看得烦闷了，巴不得少看几眼。况且这早上刚跟爹分别没两个时辰，有甚好絮叨的？
　　“唔——不用了，多谢祝妈妈的好意。我跟我爹没啥好絮叨的，他要是真见着我，说不定还会嫌我碍眼。”
　　祝妈妈有些不高兴，似乎觉得她给脸不要脸，嗔道：“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人心。就这么说定了，过会儿有婆子来领你去前面。你收拾收拾衣服和头发，别邋里邋遢的出去丢咱们府的脸。”
　　说完就转身走了，周妗妗愣是没反应过来。这都什么跟什么？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有个衣着较体面的婆子过来领了她往外走。走了一阵，又在其他几个院子领了五个年轻丫环。看衣着打扮，应该都是做着下等活计的低等丫环。想是前头丫环不够用，只得从下等丫头里调几个过去应急。
　　婆子让她们排成一列跟着她走，穿过角门，来到一处花园。这园子不大，却是树木葱郁，曲径深幽，石亭林立，很有一番趣味。
　　周妗妗光顾着看景致，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一处厢房外。婆子声色俱厉的敲打她们一番，便遣她们进屋换上三等丫环的衣服。
　　周妗妗想着这外院多外男，自己也非奴籍，这样抛头露面实在不成体统，要是被爹爹知晓，定要说教两三个时辰才肯罢休。
　　略一思索，便去同那婆子甜笑道：“好妈妈，不知这外头各位官老爷们跟前还缺端茶送水的人不？若是缺人求好妈妈将我派去罢！我手脚麻利，定是能伺候周全的。”
　　那婆子打从接上她们这几个人开始，便一直马着一张脸，不苟言笑，也不许她们交谈出声，想必是一个十分严厉，又循规蹈矩的人。果然，她一听周妗妗上赶着讨差事，立马将眉毛一竖，斥道：“你算是哪头葱，还想往贵人们跟前凑，莫要污了贵人的眼！甭打这如意算盘了，今儿你们几个便在后头打下手，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许往前头凑！”说着指了指周妗妗，“你！去后头的茶室负责烧水，别让我在茶室外的地方见到你。”
　　周妗妗见目的达到，心下一喜，面上却表现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婆子将她们领到厢房后头的院子里，这院子便是今日客人们茶话的地方。院子直通花园，地势又被抬高了十几级台阶，此时正值春末，百花尽开，满园春色，从这院子居高临下望过去，实在美极。
　　周妗妗远远瞥了一眼，还来不及感叹，便被婆子催促着从游廊穿到院子后的茶室。

　　另外几个丫环被婆子带到了其他地方帮忙，她则被留在茶室旁边的耳房烧水。这耳房里摆了十几个小火炉，哪个炉子上的水壶开了，便要取下来放到一旁备用，再去新打一壶水来继续烧。总之，这水万万不能间断。
　　有负责沏茶的丫环不停的来这耳房取水，可想前头院子里那些老爷公子们的茶量多么惊人。
　　周妗妗烧了半晌水，倒是没有在后厨帮忙那般累，只是十分热。她得不停的挨个查看各个炉子的火势，再逐一添加柴火。那热浪烘的她油光满面，口干舌燥的。
　　捱了一会儿，实在渴得受不了，便往旁边的茶室去寻只碗来倒水喝。
　　茶室里有五六个穿着水青色莲花对襟衣裙的丫环，在案台上熟练的翻盖着茶杯。有丫环端了一托盘的茶，正要出门，见周妗妗站在门口挡着，忙喝道：“快些让开，仔细烫着你！”
　　周妗妗赶紧闪身让开，笑着冲站得离她最近的丫环笑道：“这位好姐姐，我在旁边烧水，实在热得受不了，想来讨个碗装水喝。”
　　那丫环忙着往茶杯里添各色茶叶，头也没抬的朝角落的柜子努努嘴。
　　周妗妗看过去，那柜子上放了一叠土陶碗，应是专门给丫环们用的。便道了声谢，轻轻走过去拿了一只碗。
　　还没回转身，便听见门外有一小厮在旁边耳室的门口喊了一声：“人呢？”
　　茶室里的丫环各忙各的，都没注意那小厮，周妗妗心想着是不是那婆子寻她有事，便快走几步想出去应他。
　　谁知那小厮在耳室找不着人，便到茶室门口张望，一眼就瞥见周妗妗，便冲她招手让她过去。那小厮十几岁的样子，干净清秀，像个邻家小弟。周妗妗不做他想就跨出门走到他跟前问：“找我有事？”
　　小厮笑问：“你可是周妗妗？”
　　周妗妗点头：“正是。”
　　小厮拍手道：“终于寻着姑娘你了，可是让我好找。姑娘你莫不是忘记了，祝妈妈差你到前院侍茶，那边的管事得了消息却一直没等着你去，便差我来寻。我问了一圈才知李妈妈将你差到这里来烧水了，可真是委屈姑娘了。快些跟我走吧，前头管事还等着跟你交代几句。”
　　他不提，周妗妗倒快要忘记了，今日是那祝妈妈不知发的哪门子疯，非要将她差到爹爹跟前去伺候。要不然，她也不会莫名其妙跑到这里来烧水。可是她的确不愿去前头，爹爹来没来她也不知，白白过去，一个人也不认识，还要给一群道貌岸然的老爷公子端茶送水，没得让人难受。
　　打定主意，周妗妗对那小厮甜甜一笑道：“好哥哥，既然李妈妈会将我安排在这里，自然是前面的人手足了，这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这会儿过去不是抢了别人的坑么？我还是继续在这里烧水吧，我在这烧了这么半晌，也已经烧顺手了。再说，我要走了，那谁来烧水呢？万一耽搁了前头各位贵人的茶水，那我可担待不起，你说是吧？”
　　小厮被她的笑得一阵恍惚，似乎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下意识的回道：“也是…行行行，那你——”说了一半猛然想起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便将剩下的话又吞了回去，转口道，“那可不行，管事一早得了祝妈妈的嘱托，可是将姑娘你的位置给留着的，你不去，那前头就多了个空缺，到时耽搁了贵人们用茶，大管事怪罪下来，我也是担待不起的！”
　　周妗妗暗恨道，这小厮脑子转的倒挺快，竟然让他将话头给挡了回来。正飞快想着怎么推脱，忽然觉得这小厮声音有些耳熟。
　　小厮还在一叠声的催她快些走，看那着急劲儿，竟是恨不得伸手来扯她的衣袖，拉着她走。
　　周妗妗想起来了，这声音不就是那天在小树林听见的另一个声音吗。原来招弟那妮子，在这里下套等着她呢。
　　那她更不能跟着这小厮走了。
　　心里有了计较，周妗妗是说什么都不走。只软语哄着那小厮，说她烧着水，委实不敢脱身。若是真要她走，至少得让李妈妈再寻个人来烧水才好。
　　小厮着急另一头，怕周妗妗去的晚了，错过了算好的时机。急的不奈何，只得转头问那茶室的婢女：“各位好姐姐，谁能去隔壁替她烧会子水？我一会儿便派人来接替你们。”
　　里面的婢女都懒得搭理他，只刚刚提示周妗妗拿碗的丫环瞟他一眼，冷哼一声：“敢问阁下是哪房的管事，管的又是甚么事务，有什么理由来差遣我们。”
　　那小厮光看衣着也知道只是个下等跑腿的，哪是什么管事，更没有资格去安排丫环的差事。听丫环这么一讥，脸色霎时一阵红一阵白。
　　周妗妗心里暗笑，不由的对那婢女产生一些好感。小厮如何也劝不走周妗妗，便搬出祝妈妈来压她：“周姑娘你可想清楚，这事儿可不是我要强你去做的，这可是祝妈妈安排给你的差事。若是你误了差事，主子怪罪下来，到时可别赖我！”
　　周妗妗笑道：“放心放心，不会赖你，快些去忙你的事吧，我去看着水了。”
　　说完也不得小厮答应，便转身回了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