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狂想曲》一千多

4、第 4 章

　　X不喜欢听童话故事。灰姑娘本就是大小姐，丑小鸭本就是天鹅，这些故事一直在告诉她，人们一开始就无法逃离命运。

　　她深知自己不是那个铺了二十床被子还能感觉到床下那颗豌豆的公主。她没有喷泉，没有宫殿，所以她不是公主。

　　好像还记得Y笑着在她耳边说:“不是这样的，有人爱，有骑士的女孩，就是公主。”

　　她当时是什么反应呢？

　　勾起左边的嘴角漫不经心地笑笑吧。

　　现在，那个对她说“有人爱，有骑士的女孩就是公主”的人，又去哪里了？

　　望天。

　　还是下午，天空已染上了一层压抑的墨色，层层叠叠的云朵变幻莫测，最终不让一点太阳洒落。

　　X闲来无事，看着云变成一把扫帚，变成一顶皇冠，又变成一颗爱心。白云苍狗，大概就是这样吧。

　　她心血来潮，拿出手机，难得有兴致地拍了一张照片。照片的色调单调却漂亮，心脏形状的云朵大喇喇地躺在中央。

　　她想分享给谁，将这一刻的感觉，即使不说一句话，就只是一张照片。但她慢慢失去了笑容，X和Y的聊天框已经很久没有闪动过了。

　　“这天暗成这样，怕是要下雨。”厨师从厨房出来，眯着眼打量着天空。

　　X没说话。

　　“这时候下雨，晚上生意肯定不好咯！要是饭点下……”

　　店里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潮湿，伴随着沙沙的雨声，X发着长长的呆。

　　如他所言，晚上的人简直少得可怜。也是，毕竟谁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雨，就来吃碗面呢？

　　X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然后她甩甩脑袋，又把名字甩掉了。

　　客人们拖着雨伞进门，水迹在地上慢慢扩散开来，成了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今晚的X格外轻松，无所事事地闲坐着，望着窗外。如果雨停了，如果雨停了……如果雨没停，又会怎样呢？

　　她不禁笑自己傻。她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义无反顾的热烈爱情，结局却是雨幕中的渐行渐远。

　　“X，你带伞了吗？”厨师出了声。

　　她看向时钟——该下班了。

　　X摇摇头。

　　“打个电话叫人来接吧！外面雨太大了！真是，好久没下这么大的雨了！”

　　噼里啪啦的雨声，好像要把人砸死。

　　“我媳妇儿等会儿给我送伞来，我站在这儿等会儿！今天我来关店，你赶紧回家休息吧！”他又囔囔，“你回家了记得再吃点啥啊！晚上你都没怎么吃……”

　　“嗯。”X笑着点头，“我联系了朋友，她已经在附近了，我去找她了。”

　　“行，路上小心啊！下雨天不安全！”

　　“好。”暖意涌上X心头。

　　其实根本没什么朋友。她似乎没有亲近到可以这样“使唤”的人，也不想去麻烦谁。于是X冲出了店。没一把伞在身上，也不把包遮过头顶。

　　X不在意那些水坑和洼地，就这样让自己在雨中湿透。脚的速度一点也没放慢，奔跑中激起水花四溅——一如童年般无所顾忌。

　　只是当看见那个人时，一切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她不自觉张开嘴，傻傻地停了下来。

　　雨中，Y那样站着。

　　暴雨模糊了X的视线，但她确信那就是他。一绺绺头发沾湿在Y的两颊，黑色的瞳孔一如往昔，一切好像昨日，却又如此不同。

　　X难以抑制地变了表情——你来了，你终究还是来了。

　　她的脸皱成一团，在雨中模糊不清。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

　　Y问，语气温柔。

　　“呵，”X低笑，“你来做什么？”

　　拒绝了就一刀两断，还过来做什么？让人白白心伤吗？

　　“我……雨这么大，我想来接你。”

　　“难道你雨天接人不带伞吗？”

　　“‘不要把外套顶在头上，不要帮我遮雨，我们不是在拍电影’……不好意思，连件外套都没带……”

　　好像回到了那天——Y要脱下外套给X，X却拒绝了。

　　她的心好像被人紧紧攥住。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X语气尖锐，满是嘲讽。

　　“我喜欢你，X，我喜欢你，我们俩在一起吧。”

　　X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再也克制不住。她一直知道啊，可是后面那句，她从未等到。

　　哽咽着，她嘶吼道:“这算什么？施舍吗？当时为什么要放开我的手啊？不要一副屈尊俯就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啊！”

　　Y沉默了一会儿，雨滴打在脑袋上，眼睛几乎睁不开。

　　“对不起，当时我没有想好……”

　　“难道你现在想好了吗？你说啊，你喜欢我什么，你说啊！”

　　Y从没见过X这样不理智的样子。

　　他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缓缓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喜欢你，喜欢你善良，喜欢你单纯，喜欢你天真……”

　　X浑身都湿透了，雨让她几乎睁不开眼了。

　　她摇着头退后:“可笑！你凭什么认为我善良，就因为我无权无势？你凭什么认为我单纯，因为我没有钱吗！难道你以为穷人都是天真的吗？我和你说的一点都不一样！我一定也不单纯，一点也不善良。”

　　X几乎破音，Y的声音也颤抖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说真的，X ，我真的不想喜欢你。因为你配不上我，你不值得，你根本不是我这个世界的人。但是当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不到你身上地摊买的衣服，看不到你脏了的板鞋，我看不到别人的窃窃私语。我就只能看见你。”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给我一种安全感，从来没有人或事物给过我这样的安全感。”

　　X侧过头:“你说够了吗？”

　　“难道你以为你随便说一些理由我就会疯了一样回头吗？你怎么敢，怎么敢有这样的自信？当时，你放弃了我，现在，又要握手言和，结束开始都是你说了算，凭什么啊？”

　　她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摇摇头:“说到底你还是觉得自己高我一等。”

　　再怎样深刻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浅薄，再努力的辩解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只剩夏天独特的晚风风在呼啸和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的声音。

　　突然，天空闪过一道惊雷。

　　几秒后，雷声在他们耳旁炸开。

　　X下意识地佝偻了身子。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雷雨》。

　　——在下一道雷劈裂天空时，他们已经紧紧相拥。

　　他们那一刻都在想:如果我们辛苦半生，然后死于这场雷雨，为什么我们不能在死前与所爱之人相拥？

　　“我们不会死在这里，这不是戏剧。”X说。她的眼睛在雨水中有些疼。

　　“是的，这不是电影，也不是戏剧。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障碍，X。”

　　雷鸣时分，他们终于美梦成真……

　　Y开着车载X去酒店。

　　“换件衣服吧。”

　　“好。”

　　依偎着Y的胸膛，X问:“你觉得这样好吗？”

　　“不会更好了。”

　　耳机里的音乐舒缓，轻松惬意，如同当时X的心情，她望向车外。

　　X一点也不天真，她怎么天真得起来？Y说她能出淤泥而不染，她却嗤笑一声。只是没有到那种地步而已，曾有人拐弯抹角明示暗示一堆，她也拐弯抹角明示暗示一堆，总归是拒绝了。但是如果真到了非如此不可活的地步，她也会做的。

　　但无论如何，他们在一起了。

　　Y的嘴角再也没下来过，他们抓住每天的每一天空隙见面。他们最喜欢在夏天的晚上见面，听聒噪的蝉鸣，听微风拂过。

　　“我会让你觉得有距离感吗？”Y问。

　　“有时候，可能会吧。”

　　“其实没有什么不同。有时候感觉很沉重，但一想到你，我觉得好像在天上飞。”

　　X笑了:“那些最苦的人，是别人活下去的诱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