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狂想曲》一千多

3、第 3 章

　　忘记是哪一天，Y问:“周一晚上出来吧？”

　　X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为什么？我很忙。”

　　“我也很忙啊。”

　　“做什么？”X倚着桌子问。

　　“去市剧院。”

　　她皱了眉头:“看什么？”

　　“上次我们说到的那部，《雷雨》，不是什么有名的剧团演的……只是上次看见海报就想起你……我们不是正巧说到吗？就买了票。”

　　“行，哪里见？”X停下手中的动作。

　　“有点远，我去你学校接你吧。”

　　然后她没表情地点点头，然后往另一桌走去。Y离开面馆时，她也没有再说一句，哪怕是一句“再见”。

　　课程结束后，X立刻走向校门，她不喜欢让别人等。

　　Y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校门口来来往往着许多人，但一眼望去，只能看见他。他也只是一副简单的打扮，清爽的头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却令人难以靠近。这里的人对于人情世故不可谓不精通，只消一眼，他们就能知道Y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这种天分在择偶方面常有奇效。

　　X想，是账户里的数字吗，是木偶后的丝线吗？像王母娘娘的发簪一般，轻轻一划，就叫人分隔两端。

　　深吸一口气，她走过去。

　　眼里的冰雪仿佛瞬间消融，Y勾起嘴角:“走吧，车就在附近。”

　　“车？”

　　“嗯，走吧。”

　　只是在校学生，就能开起这样的车了，X想，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她预想的还大。

　　“真是麻烦，绕这么远。”

　　“学校门口可以停车，没必要停在这。”

　　Y看向她:“我以为你不希望我把车停在那里……下次我就直接停门口了，省的走这么远。”

　　心下一动，X不自然地抬起了头，呆呆地看着前方。

　　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

　　只是X和Y总有些感触。

　　话剧结束后，三三两两的人从剧院出来。外面已是瓢泼大雨。

　　“这里离停车场还有好些距离，”Y皱着眉看向X，“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这别动。”

　　“为什么不要动？我们俩可以一起跑过去。”

　　“你会淋湿的……”

　　X笑了，是她的招牌笑容——从容淡定却又有些不屑，他知道她在说“那又怎样”。

　　“好吧。”

　　他清楚没有人能拦住她。

　　“冲吧，我们一起……”Y正要脱下外套递给X，“不要把外套顶在头上，不要帮我遮雨，我们不是在拍电影。各自跑吧。”

　　Y没说再什么，直接冲了出去。

　　X立刻奔向雨中。

　　雨砸在他们脸上，让眼睛都睁不开，他们却似乎没有痛觉，只是往前冲。哗啦啦的雨声让人什么也听不清，好像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雨水冲刷着水泥地，湍急的水好像要把一切都冲走……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X抓住了Y的手，准确的说，是手腕。

　　她攥的很紧，却没有看向他。

　　Y在雨中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方才在剧院时，气氛正好，华丽的舞台，炫目的灯光，他以为他们会有些进展，可X却只望着台上，没有一点要和他沟通的意思，如石壁般冷漠，甚至幕布落下前，他们都未曾交谈。

　　他想，这是她的暗示吗？拒绝，不想发展。他开始思考他们的关系是否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可在雨中，她主动握他的手，抓得那么紧，奔跑得那样肆无忌惮。她是喜欢的，她是喜欢的！Y知道了，从她指尖的温度，从她掌心的纹路。

　　上了车时，X也是一副灵动的面孔，与之前判若两人。被打湿的刘海帖在脸颊旁，微微的喘气声，起伏的胸膛，使她更加楚楚动人。

　　她在等待Y说些什么，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即使是驶向酒店，她也不会拒绝——但Y退缩了。

　　他一言不发地启动了汽车，原路返回。

　　X逐渐冷了下来，苍白的脸没有血色。雨中的激情与勇敢褪去，只剩下两只狼狈的落汤鸡。

　　混账，懦夫，她暗骂。

　　她下车时，Y轻声对她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他的语气不同于往常。X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什么却选择了逃避，他的心是柳絮而不是磐石。她的脸更冷了。她不断对自己复述:到底是这样的结局，到底是这样的结局……

　　X干脆利落的下了车，重重关上了车门。她不会再坐这辆车了，她想。

　　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随之是急促的铃声。X从过去醒来，慌忙接通了电话——是小时候的玩伴。

　　“喂，X吗？”

　　“是我，怎么了吗？”

　　“你现在在哪儿，方便吗？”

　　她没说自己在公交车上，只是说:“你说吧。”

　　“我离婚了。”

　　“嗯……” 她似乎很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我们曾经真的很相爱！但一切真的变了！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现在才知道是什么道理，尤其是生了宝宝后！我真是要崩溃了，我真的有操不完的心，他又那么不会赚钱！”

　　X静静地听着。

　　“我前两个月才知道，他背着我和他上司好上了！他当了小白脸！哼，我就提起了离婚 ！X，你知道有个老总一直在追我吧？对……我俩成了……和他在一起至少我还有物质，和那臭男人在一起我就是什么都没有……”

　　追？说得真含蓄啊。

　　X想，或许这故事是个好结局，人各有志……只是，只是还是会想起玩伴出嫁时的笑颜，谈起丈夫时的甜蜜表情，撒娇时公主般的待遇……到底碎了一地。

　　那晚X回来时，正遇上舍友们对爱情侃侃而谈。

　　“我就没见过门第差太多的一对能幸福的！门当户对还是很有道理的。”

　　X换下衣服的速度慢了。

　　“还真是！你说女的要是比男的有钱，那男的不就是倒插门吗？天天被这样说，心理肯定不平衡，关系都是不好的！”

　　“对，女生也是一样！我有一个表姐嫁了一个小开，嗬！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在家里过得跟保姆似的，一点地位没有，婆婆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一免费佣人。她老公也是瞧不起她。”

　　“唉……浪漫的爱情果然只存在在小说里啊！”

　　X回过神来，收拾好了东西走过来，加入了她们的谈话:“是啊，我的朋友们，这样的爱情只存在在小说里。我们可不能等待着罗切斯特或者达西先生啊。”

　　大家笑作一团，然后沉沉地睡去了，只有X夜不能寐。

　　她伸出双手捂住眼睛，深呼吸。

　　按部就班，X如往常一般早起，洗漱，生活，工作，看不出一点改变。只是有时候对着镜子刷牙时，似乎有谁的幻影一闪而过，只是有时打开微信时，那个熟悉的头像不再有消息弹出，只是听到自己名字而回头却不是那个人时，心头会涌起莫名的失落。

　　这样也好，她强迫自己相信。

　　面馆最近多了一位常客，那客人是个年轻男生，脸白得像玉一样，嘴唇红得像血。他也是字母大学的学生。和Y不同，他总是笑着的，似乎来者不拒。

　　不知为何，X对他有莫名的亲切感。

　　“这年头连服务员都要长得这么漂亮了吗？”

　　X微笑着接受了他的恭维。

　　“请帮我告诉厨师，牛肉面超级好吃，顺便，你的名字是？”

　　“X。”

　　他轻轻点头，似乎在细细品味这名字。

　　“Z，我叫。”

　　那以后Z常来吃面，并且总是一个人，老板打趣她是不是被人看上了，可是X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没有这个意思——或许是因为他对着手机聊天时脸上挂着的笑容远胜于对她的。

　　一天下午，Z轻车熟路地进了店，手里还讲着电话。他轻声对X说了一句“老样子”，就熟稔地找了个座位坐下，电话还没停:“真是，你怎么这么忙啊？不知道的人以为你在竞选美国总统呢……我正好在外面，要不要给你带点披萨……明明是你自己说爱吃的……”

　　他像个话痨般喋喋不休地讲着小话。

　　X望着这幅情景，不自觉微笑起来。

　　“你的面。”

　　他顾着讲电话，只向她微笑点头致谢。

　　虽然面上来了，Z仍没有要停下电话的意思，他的眼里早就没有面了吧？

　　真好。

　　X不禁笑起来。阳光洒落，笑容灿烂，这是很久没有的舒心时刻了。

　　只是一转头，她就见到Y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一块钢板般坚硬，脸上是复杂的表情。

　　“好久没见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算是久别重逢吧？”X冷笑了一下。

　　一句 “好久不见”就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了吗？

　　Y配合着干笑了一下。

　　“不算……刚才……怎么笑得这么开心？”他朝Z的方向看了一眼。

　　说这样的话还有什么意义吗？X默默地想。明明她主动绽放了笑容，他却别开了眼，如今却要不愿她对别人笑么？

　　“开心，自然笑得开心。”

　　Y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嗯，我忽然想起还有点儿事，就不吃面了……”

　　说完他就匆促地推门离开了。

　　掀起的风令X的脸吹得生疼。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口不自觉有些疼,转过身，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晚上她回了趟家。

　　“X，今天咱家那几个亲戚来了？”

　　“我不记得我们家有什么亲戚。”她的语气不无嘲讽。

　　“别这么说。”

　　从前向他们借钱救急时，一个个是怎样的嘴脸，现在日子好不容易好了一点，他们还要怎样呢？

　　深吸一口气，X紧紧抱住了母亲。

　　不知为何，她的鼻子忽然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