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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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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常听同学聊天,听他们聊校花是怎样与一位富商“坠入情网”,听他们聊副校长的上位之路。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听着,感慨着要走多久,才能跨越台阶。
“X,你最近是不是恋爱了?”
“嗯?”她愣了愣。
这时X才知道关于她“傍大款”的传闻已经飘了许久了,但她并不打算去解释,就让这传闻再飘一会儿吧。
被爱的人总是异常宽容。
Y会去那家面馆,虽然常常只是吃完就走。
“猜猜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X摇摇头,不出声。
“没意思啊,你都不猜一猜,”Y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这儿了,我先走了。”
笑着看他怀着孩子气不满离开,X打开了袋子——是一把折叠伞。
夸张的颜色和花纹,仿佛舞台剧里公主的道具,X不禁乐了起来,这让她怎么好意思用啊,她又不是小孩子。
Y恰好发来了消息:今明两天可能有雨。
两个从来不看天气预报的人走在了一起,总要有一个人开始关心天气。
X的心好像在开花。
“这伞我怎么用啊?”
“为什么不能用啊?”
“太幼稚了。”
“那就别用,要是下雨了,叫我就好。”
X忽的想起那天,顿觉庆幸。如闪电般转瞬即逝的机会,只能靠自己抓住。
他们会一起在北湖散步,谈天说地,无所顾忌。
“Y,你很有钱吗?你有多少钱啊?”
他不禁低笑起来:“那都不是我的钱。”
X点点头。
“你还在上学就有车了,总觉得很恐怖呢。”
“恐怖什么?我又不是妖魔鬼怪,洪水猛兽,”Y沉默一会儿轻声说,“我妈是体制内的,我爸是商人。”
风儿拂过紫色的晚霞,夕阳收走最后一点金子。
“在这样的家庭生活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我父母他们早就分居了,各过各的也好,省的相看两厌。他们是经人介绍的,认识不久很快就结婚了,”
Y讽刺地笑笑,“我爸是需要我妈的,我妈也需要我爸,两人的结合算是顺理成章了。”
“会有压力吗?你总是承受太多的目光。”
“说没有压力是荒谬的话,但说有压力也很可笑,那种鞭策有时真让人发疯……总有人说我是投胎的好手,”他笑笑,“其实是真的,我一直享受着很多东西,如果还要去抱怨所谓压力,那是何不食肉糜。”
“真难得,你会有这种想法。我一直以为,人是没有办法超脱自己所处的环境看问题的。”
“是吗?你好像把互相理解说成不可能了。”
X低下头微笑,Y牵住了她的手。
夏天的傍晚是美好的,风里似乎有远方的歌谣,人们会想起童年慢悠悠的摇椅和轻轻挥动的蒲扇。这样的时刻,会让X和Y感到莫名的幸福。
“我放假出去旅游,要给你带点什么吗?”
X想了好一会儿:“给我寄一张明信片吧,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信啊明信片什么的。虽然手机联系更方便,也想试试那样的感觉。”
Y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到底只说了一句:“好。”
她开始期待信箱里会出现一张明信片。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在林荫路上不停地徘徊,落叶纷飞。”
轻轻摩挲着明信片上的字迹,X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扬起来,得偿所愿是最难的事。
今日中午,他们行走在街道上,如置蒸笼。于是两人躲进商场。
“看部电影怎么样?”Y问。
“有什么好看的电影么……”
正当两人谈着话,一个妆容姣好,服装精致的女人慢慢靠近了。
“妈?”你怎么在这儿?Y看见她,不自觉带了惊讶的神色。
女人没有回答Y的话,一双锐利的眼直直地看向X,似乎要把她看透,她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最后又熟练地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随便逛逛,”她笑着开口,“这位是……Y,你不介绍一下吗?”
这是Y的母亲第一次见到Y和异性这样单独相处,她一直清楚他是一个慎重而敏感的人。她的本能使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有着可能对她造成损害的情感。
Y终于缓过神来,皱了下眉头,轻轻开口。
不只是Y的母亲,X也等待着他的答案。
“我女朋友。”他说的缓慢却干脆。
Y的母亲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来:“是吗?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是你的同学吗?”
她没有看X,只是盯着Y说着话。
“我们不久前才确认关系。”
女人这时才看向X,仿佛现在才注意到她一样,然后露出了甜美的微笑:“长得确实很漂亮呢,难过我们家Y会喜欢,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X。”
察觉到X的冷淡,女人的神色也冷了下去,伪装的微笑也难以维系。
“Y,她是你同学吗?”
他摇了摇头。
女人深呼吸一口,对着X说:“我想和我儿子聊一下。”
X点点头,Y握了一下她的手,展露了很轻的浅笑:“去前面那家店坐会儿吧,不会很久的。”
她点了一杯冰美式,坐在位子上一口一口抿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Y的母亲和Y进了一家装修风格古典的咖啡馆。她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她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Y并没有像他所说的一样很快回来,事实上,X等了许久,他也没有消息。
X不禁自嘲地笑笑,还要等吗?或许这是一个等不到的人,或许他下一秒就会推开门。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是Y要分手,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不会等很久的”。她要挽留吗?如果他再次放开手。
也许Y没有承受这些的勇气,她并不想去勉强他。如果到此为止,X也不会有任何怨言,怪谁呢?向老天乞求怜悯吗?
手机静得如同不存在。
心慢慢沉了下去,X感到一阵胸闷。身子仿佛挂了铅,走起路来却觉得仿佛会被一阵风吹走。她无意识地走出了商场,坐上了一辆公交车,回归了原本的路线。
——便是此时。
戴上耳机,雨夜的告白似乎还历历在目。闭上眼睛,几个星期的相处他们是如此心有灵犀。X与Y的相知相识在她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放。
他说他不希望自己喜欢她。这太有道理了,理由列出条来也数不清。所有的分析都推导向一个答案,X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正确?
思绪回笼。
公交车已开过几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爷爷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下了车,活蹦乱跳精力旺盛的小孩子满怀着期待上了车——一路上都有人来去!
X前方的几个年轻的初中生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站,她们在挥手道别后各自回了家又或是开启了新的旅程。再年轻的面孔都必将在岁月中染上风霜,再情比金坚的朋友也会在时光中分道扬镳。她也曾经有过如花般的日子啊!
身旁那对如胶似漆的情侣早已下了车,那些承诺,那些约定,最后实现了吗?还是在离开后被遗忘。如果渐行渐远,至少那一刻,人们曾经是坚定的吧?我们甚至不可能两次跨进同一条河流。再怎样坚定的海誓山盟也随着光阴换了桑田,再怎样热烈的你侬我侬也在日月中归为无声。她也曾经这样天真地梦过啊!
X的泪很快流了下来,但在被其他人看见之前,她又很快擦去了。X坐着公交想要去滨江的公园,路途遥远,如今已经快要到达,而身旁的手机,却没有响动的迹象。X低下头,只默默地想。
很长的一觉,睡醒过后,手里的斧头烂了,锅里的黄粱却还没有成熟——流光容易把人抛。
深呼吸一口气,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即使一无所有,也不能就此颓废,有许多更重要的东西值得她去守护。那些离开她的就让他们离开,她会走自己的路。没有谁失去谁就不能活,地球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转动。
X最后一个下了车,口袋里的手机仍没有一点动静。
公园里没什么人,她独自在小道上彳亍。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花开遍后,秋叶的萧索。
在眉目相对的时刻,在窃窃私语的瞬间,夏天流逝了。是啊,X想,多久没遇到那夜似的暴雨了,原来是秋日已至的缘故。
抬头望天,天空明净如拭,X苦笑,这样好的天气,怎么会有暴雨呢?她心头那永远不会实现的仲夏夜之梦。
四周寂静无声。
秋风吹走了夏季最后一丝闷热,最不舍的一片叶子,也要落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再这样安静的气氛下,铃声简直喧闹得可怕。
颤抖着,X点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Y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
“滨江公园。”
“我去找你……我想,我们需要聊聊。”他很快挂断了电话,快到X根本无法从他的语气中读懂什么。
不知为何,两人见到彼此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Y直直地站着,风吹起他的衣摆,发型仍旧一丝不苟,芝兰玉树,一派气度,冠盖京华。X却显得憔悴。他的神色莫测,让人根本看不透。这时X才发觉了Y和他母亲的相似之处。
Y向X走来,每一步好像踩在她心上。
一步。Y想起自己小时候和外婆一起住在乡下的那几个月。X记起幼年陪奶奶在田地里收割。
两步。Y想起初中父亲公司生意惨淡,家道中落时周围人的表情。X记起同学们对她真实身份的反应。
三步。Y想起自己高中时被母亲“安排”,走后门进了重点高中。X记起父亲病后母亲是怎样的夜不能寐。
Y终于在X面前站定。
X直视着他的眼——太难看透了。似乎有点凉薄,经历世故的印记,似乎有点高傲,肉食者的专属,似乎有点单纯,不合时宜的标志,似乎有点欢喜,原本不该存在的阴差阳错。X想起自己似乎说过自己善于分辨人,但她承认她错了。她甚至无法猜想,Y要说的那一句,是告白,还是诀别。
在Y要开口前,她却抢先开了口,眼神放空,语气轻飘:“好想下一场暴雨啊。”
Y愣了一会儿,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将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然后紧紧攥住了X的手。Y想起了他们的初见,他们一起看《雷雨》那天,他们在一起那天……
X一下子笑出声来,眼泪也顺势从眼眶中滑落。
——好想下一场暴雨,比任何话剧描写的都还要磅礴的暴雨。
然后冲刷!
把所有人的妆容洗去,再把所有人的皮肉剥去,让天地间只剩下森森白骨。没有遮雨的伞或外套,人们没有遮掩没有顾忌地走着。
越过名牌的服装,越过金银与珠宝,是那些灵魂在雨中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