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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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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了红绿灯,公交车停了下来。X望向窗外,前方正在施工,白色的水泥旁围起了蓝漆铁皮,还能看见几个带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进出。
X的父亲也是一名工人。
上高中时,X对于父亲的身份似乎有了些顾忌,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会不管不顾地跑到爸爸身边,当别人询问父亲职业时,她也不再那么自信而开心地回答。是的,她感到羞耻。在别人的父母都是“老师”,“医生”,“开店的”这样的职业时,她的嘴唇好像被黏住一般,说不出口她的父亲是个工人——面庞黝黑而沧桑。
高一放假的那天,X有许多东西要搬回家,于是父亲说什么也要来学校帮忙。让X不敢抬头的是,他竟然开了一辆卡车来,或许是向别人借的,正好顺路开过来。这算什么?X想。那卡车发动机声音大得能让人耳聋,劣质到无以复加,好像要把她很穷这件事昭告天下。
当时X只有一个想法,她绝不能让人知道驾驶座上这个满脸皱纹,满身汗渍的人是她的爸爸,不然她的一切就全毁了。
所以X一直待在宿舍。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同班同学早已离开时,她才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门。
校门口早已冷清,萧条得像狂欢后的落寞。
一见到她出来,父亲立刻下了车,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还有不?都拿齐了不?唉,你们学校太严了,都不让家长进去帮忙。”
X暗自庆幸还好学校不让家长进去,不然这如何瞒得住?
她迅速上了卡车,不想让人看到,父亲放置好行李后也上了驾驶座。忽然,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碗打包的牛肉滑来,还有一副筷子勺子。
“闺女你太慢了,这汤都凉的差不多了!还好还有点热……刚一直捂着,”他急急打开盖子,献宝似的递给X,“快尝尝,还有点温吧?我刚顺路,记起来你爱吃,就随便买了点。”
X怔怔地接过塑料碗。
“快尝尝!咋样?味道还行不……”父亲看了一眼X怪异的表情,焦急问道,“是不是凉了不好吃了?唉,我在这等太久了……不好吃就算了,别吃了,你妈还在家给你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呢!有你爱吃的猪蹄、牛肉、虾……”
X的心感到一阵钝痛,鼻子忽然很酸。
为什么你总是撒谎?爸爸!这家店根本就不顺路!你根本就不是随便买的!你明明希望我觉得好吃!明明希望我多吃一点……明明一切是我的错,为什么你要自责?
她一声呜咽,终于啜泣起来。
父亲一下子慌乱了,他手忙脚乱地抽出几张纸,笨嘴拙舌地安慰起她来:“闺女别哭,闺女别哭,是不是期末考试没考好?没事没事,这都是小事!下次再考嘛……爸爸觉得你能考上四中就已经很骄傲了,爸爸没什么文化,不会读书,大家都说我有个好女儿,这都是你给爸爸的……考试都是小事儿,爸爸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
X越听哭得越大声,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抽泣道:“不是…不是因为……考试……”
父亲手足无措,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拍着她的肩膀。
“是爸爸没用,没能让我的闺女和别人一样用好的,吃好的……你那么乖,从小就那么懂事……是爸爸没用。”
她挥舞着双手拼命否认这些话,哭得更大声了。
本该是农民的父亲为了她和母亲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打工,人生地不熟,总是受欺负,可现在,就连他的女儿都要欺负他!
“不哭了不哭了!啊!咱们不哭了!你妈给你煮了好多菜,都是你喜欢的,你看你又瘦了……”
X擦干了泪水,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她不要在回家时让母亲发现她哭过,她要让母亲知道她是多么开心。
“这猪蹄好好吃!外面做的都没有家里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喜笑颜开,又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她碗里。
那顿饭吃撑了X,吃乐了母亲——X希望母亲开心。
她想起那次哭泣,是多久没有痛痛快快哭一场了?起初是为父亲哭,哭他多年辛苦养大了一个白眼狼的女儿,后来是为自己哭,哭自己丢下了手中的珍宝去追寻别人口袋里的石头……
思及此处,一阵鼻酸涌上,还好旁边情侣的谈天适时地打断了X眼眶的泛红。
“听说城东的寺庙求姻缘很灵的,情侣一定要去,我们什么时候也去吧?”
“行啊……”
城东寺求姻缘很灵么?或许……这是当时Y约她在城东寺见面的原因吗?
“X……”
“嗯?”X回头看他,Y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你晚上有空吗?”
她摇摇头,晚上还要上班,她可不想旷工。
这是第一次Y约她在面馆以外的地方见面,他得到这样的回复一时间有些尴尬,最后咳了两声,默默低下了头。
X斜乜了他一眼,冷冷地开口:“太轻易说放弃的人,最终也会被放弃。不去争取,难道你还指望得到什么吗?”
Y一下子反应过来,立刻开口道:“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出去吧?”
她微微昂起头,下颚的弧线很漂亮,眼睛却没看他:“去哪儿?”
“城东寺……怎么样?”
她压下心底微微的惊讶,只是无声点点头。商场里的珠子,饰品店的玩意儿,难道会打动她吗?碎冰上的死鱼,吐着泡泡的螃蟹,难道会打动她吗?
“早上七点,我在城东路天桥等你。”
她闭了下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清晨的空气似乎都与一日中其他时刻不同,薄薄的雾霭笼罩着城市,明明总是那么无情,早上的城市也让人不自觉地亲近。
蓝底白字的路牌写着“城东路”三个大字,Y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黑色裤子,白色衬衫。
好年轻呢……X想。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Y比他小。
“X,你来了,我们去吃早饭还是直接去寺庙?”Y小心翼翼地征求她的意见。
没有直视,X转身就走:“不饿,走吧。”
路上行人不多,汽车稀少,往日的车水马龙好像成了未曾存在过的幻影,只有他们两人在早晨漫步。
X一声不吭地走着,Y顺从着她的脚步。
烟雾缭绕,淡淡的檀香萦绕着朱门石墙的庙宇,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可爱起来,好像在等着谁的抚摸。
Y在她前面进了大殿,殿内庄严却不失亲切,一尘不染。两块方方的跪垫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好像一千年以前就在这里一样。
X不禁轻声问:“这庙多久了?”
Y微笑:“算是千年古刹了。”
他们默契地跪在拜垫上,虔诚地将双手合十,缓缓俯下身子,嘴里念着什么,祈祷着磕了头。
“烧柱香吧?”Y说。
X点点头。
点燃了香,几缕白烟飘过,他们将香郑重地插进香炉,在人流来前离开了。
“X,你刚才许的是什么愿望?”
她走得很直也很慢:“父母健康平安。”
听到这话,Y低声笑起来:“这个要求很简单吧,也很容易实现……你不为自己许个愿吗?”
她只是轻轻摇头。
她也曾有很多愿望,想出人头地再衣锦还乡,为此她似乎可以失去一切,包括情感,包括理智,包括童真,但她最终发现她不能。
高二的时候,父亲出了事。
无助,是那阵子X唯一的感觉。就好像回过头,忽然发现那个一直在身后默默等待你转身的那个人消失了。从来没有刻意对他说过什么感谢的话,也从来没有想过他有一天会消失,但是肩膀上那双厚厚的粗糙的大手,就这样消失了。
似乎是工地上的事故,X甚至不愿去听清楚,似乎这样一切就没有发生,但是一切的确发生了,她的爸爸卧倒在床,她的妈妈以泪洗面。母亲收入微薄,平日家庭开销全依赖父亲的收入,就连这样也只能勉强平衡 ,何况父亲已不能工作。
旁人的议论或白眼,轻视或侧目,敏感而无用的懦弱的自尊心……那一刻她才明白,在真正有意义的东西面前,这些都无足轻重。
她的学业难以为继,食宿只能靠过往留下的丁点儿存款支付,而工程队的补偿款更是不知要等到何时,更不知这其中还要经过多少次威逼与乞求。
于是X改变了志向,与其念一个三流的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仍要吃着家里,不如学一个实用性强的对口工作好找的专业,她一天也无法忍受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了,她想,她一定要早点帮上家里。
虽然说家境不好,但没有一个人能否认父母对X的宠爱,只要能力所及,他们会满足她所有任性的要求,X以为自己是娇弱的,是不堪一击的,但在困难来临时,她展现了非凡的镇静和毅力。
她考上了离家很近的大专,无论如何,那所大专已是极好的一所。她念了特殊教育,出于这样那样的考量。X在校表现优异,主任曾向她表示只要这成绩能继续保持,毕业后她能直接进入一所专业的特殊学校——环境好,薪酬也不错。
没课的日子,X就在不远的面馆打工,面馆的生意只在周六周日特别好,所以老板很爽快地接受了这样一个“兼职生”。她知道这面馆离字母大学很近,不少学生会来这里吃饭。每次她看到这些学生,就觉得他们身上好像有光芒,她钦佩他们……Y似乎有点儿不同,他身上有光,却很柔和,不会把人刺伤。
“X,”Y问,“你信佛吗?”
她似乎在摇头,又似乎在点头:“不过如果真的有神存在,他们应该实现我的愿望。”
“我高二时父亲卧病在床,”X自顾自讲着,没有望向Y,“我向所有我能想到的神灵乞求,如果他能快快好起来,我什么都可以可以做。”
Y抿着嘴,轻声问:“那……后来伯父好了吗?”
X神情缓和了点,绽放了浅浅的笑容:“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忽然她又收起笑容:“但是如果老天真的有眼,就不该把这不幸加在我爸爸身上,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不会有人比他更好,可是生活却要毁了他,然后让那些作恶作孽的人逍遥快活。”
Y静静地听着,好像也无话可讲。
“说到底你是不信的。”
她看向他:“是,我不信,人在脆弱是总想找到依靠,可是我们永远不会找到,我们唯一能依靠的,是自己。”
Y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太悲观了。就算你觉得别人不会扶你一把,难道你的父母没有为你付出一切吗?”
愣了愣,X说:“如果有什么东西牵绊住我和世界,那我的爸爸妈妈就是我之间的线……如果有一天他们离开,我除了一身贫穷一分不剩,我会像妈妈生下我时那样赤条条地走。”
Y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X的手上。
他不会说。
“没什么会天长地久,爱这样缥缈的东西自然不用说,权势,金钱,一眨眼也会烟消云散。得意时高朋满座,失意时门可罗雀,这样的例子也不少。这个时刻再也不回来,变化就是这样无常。说不定某天我路过这里时会想起你,但是早忘了你的名字,X。”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你看佛经啊……”
他认真地凝视着X孩子般的脸颊,仿佛陷入漩涡……
“滴滴!”是新闻弹出的声音,将沉浸在回忆中的X惊醒。没有Y的眼睛,还是这辆略显空荡的公交车。
旁边的情侣已经下了车。
X划开手机——是一条快报:惊!奔驰车主撞了小摊贩后竟做出这种事……
翻了个白眼,她收了手机。
怎么总是这样?耸人听闻的标题,放大感官的刺激,挑起对立,就那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