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狂想曲》一千多

1、第 1 章

　　“说真的，X ，我真的不想喜欢你。因为你配不上我，你不值得，你根本不是我这个世界的人。但是当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不到你身上地摊买的衣服，看不到你脏了的板鞋，我看不到别人的窃窃私语。我就只能看见你。”

　　X 坐在公交车上，微斜着脑袋，又回想起这段话……是什么时候，他说出这段话呢？

　　哦，似乎是在某个雨天。

　　因为记忆中的话语还伴随着豆大的雨珠拍打着水泥路的嘈杂声。

　　还有Y被雨水打湿的刘海，X也忽然想起来了。

　　她点开了手机，换了一首歌。略旧的手机，触屏似乎有点卡顿，下载好的歌曲大都是纯音乐，X只匆匆选了一首。

　　怎么会到这一步？

　　第一次见面时绝没有想到。

　　似乎那也是一个雨天，相似的雨天，X 陷入沉思……

　　夏日的暴雨总是说来就来，没有给谁发上一封预告函就不期而至。闷热的空气潮湿起来，让人不自觉感到黏腻，吹来的风中还夹杂着清新的泥土气味，童年的回忆悄悄涌上心头。

　　本来，人们，端庄，精致。

　　雨中，大家，狼狈，奔逃。

　　X在面馆里招待着因下雨天而突然变多的客人。她忽然想，老板一定很喜欢下雨天，书店的老板或许也会喜欢，但是对面的那家精品店的老板可能会不喜欢。他们谁也不会管别人喜欢不喜欢。反正不管是晴天雨天还是阴天，都一样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一如既往，她拿着记单的本子走到桌前。

　　抬眸，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眼——那是属于一个约莫二十岁的男生的——不知已在她身上停留了多久。

　　X很快收回了眼，没什么表情地低下了头，让两颊旁的黑发挡住她的面庞，使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她勾起了嘴角。

　　“呃，你好，一份牛肉面加煎蛋。”

　　X能感觉到那个男生的视线凝聚在身上，但她只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就像往常一样地问:“要香菜吗？”

　　“嗯……不要。”

　　这时候X才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句话没说，从桌子旁滑过了。

　　她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为下一桌点单，努力让自己忽略背后那焦灼的目光。

　　地板被来来往往的人弄湿了，稀稀拉拉的水渍随意平铺在地上，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缓缓传来，雨天，总是让人有点烦闷的。

　　X将面端了上来，捧着托盘走到那一桌。她单手拿起一碗面放在桌上，没什么起伏地说:“牛肉面和煎蛋，不加香菜。”

　　那男孩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她立刻就转向下一桌了。

　　不知不觉，雨停了。人们又匆匆出门了。

　　来得迅猛，走得干脆，人生要像夏雨一样才好，X想。

　　忙碌结账后，面馆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X正要收拾，抬头四望，才瞧见那男生还坐在那儿。

　　老板出门置办明天的货品，厨师忙完后按老规矩躲在后边抽烟。刚刚餐馆里还热闹得像是要开一场联欢会，现在却像是惨战过后了。

　　到底还是没忍住，X走向那男孩，声音不大也不小:“雨停了。”

　　她仿佛在说“你该走了”。但在这男孩眼里，她却是在说“你可以多了解我一点儿。”

　　“雨停了，我们可以说话了吗？”

　　X垂下头，低声回答:“一共二十块。”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还没吃完。”

　　“那就吃快点吧。”

　　她抬眼看向那个男生，那个男生也在看着他，寸头，小脸，白色脸颊黑眼珠。X不禁暗自感叹“年轻真好”。

　　“我吃饱了。”

　　“那我收走了。”

　　“我来这里是为了躲雨，其实我不饿。”

　　“雨停了。”

　　“但我还不想走。”

　　这么直接么？X暗想。

　　“你该走了，”她又补上一句，“我常在这儿。”

　　那男生很快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小声说:“我明天来吃面。”

　　公车缓缓行驶着，X的回忆漫溯到更深处。

　　那男生的确说话算话，第二天他们再次见面了。那天中午太阳很大，路上的人也一下少了——没有谁会愿意在熔炉里化为灰烬。

　　然后那男生推门进来，店里吹进一丝热风。

　　他换了身衣服，X敏感地想。是的，他昨天的衣服和这里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并非他是怎样地穿金戴银，只是X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简单衣着的名贵。或许是如此，她不愿意接近他。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欣赏，似乎也可以算是愚弄的一种。

　　“牛肉面加煎蛋。”

　　他自如地走到昨天的位置上，X则去后厨下单 。

　　厨师掐灭手中的烟，抱怨道:“真是，大热天还有人出来吃面！”

　　是啊，在这样热的夏天，吃这样烫的面，总是做不恰当的事，真傻。

　　X在后厨等着面做完才出去了。“好像没什么人了，您休息会儿吧。”

　　还没等面端上来，那男生就说道:“猜猜我是做什么的吧？”

　　X轻轻一笑:“学生，字母大学的学生。”

　　他眼里闪过惊讶:“怎么看出来的？”

　　“或许我对人有独特的分辨能力吧。”

　　“我想也是，”他笑笑，“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坏人。”

　　X点点头，又说:“似乎也不是好人。”

　　“看来你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擅长分辨人，”他笑了一下，“Y ，我的名字，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她挑了挑眉:“我能说不可以么？X ，我叫X。”

　　Y 点点头，似乎要努力记住这名字，“听起来有点神秘。”

　　X 移开了视线:“这儿的面很好吃吧，厨师做的很地道呢。”

　　“呃，可能吧……挺好吃的。”

　　那面端上来后似乎一口未动。

　　男生用大拇指摩挲着食指，问:“你每天都在这儿吗？还是偶尔？”

　　“周末，”或许说的直白点比较好，“我在附近读大专，读的特殊教育。”

　　“哦……”他似乎愣了愣，讪讪低下头。

　　要走就赶紧走吧，X想，就像那场夏雨一样。

　　但他没有，他东拉西扯，似乎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却一直到天色渐暗才离开。

　　Y离开后，X默默地听着隔壁的房地产推销员大骂那些有钱人，“为富不仁，肯定富不过二代”，“以为自己有点钱了不起啊”，顾客来了，他又立刻换上一副微笑面孔迎人，热情到让人不适。

　　公交车摇晃了几下，让X不禁感到眩晕，然后车停了下来，到站了，上来了几个年轻女生。X听见她们在对她嘀咕“那女生好漂亮!”。

　　“谢谢。”她想对她们说，但她没有。缓过神来，X发现原来这是城中初中站，她又忽的记起自己是在这儿读的初中，那时候好像也有人说她漂亮……

　　“X ，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啊？”

　　“啊？”她错愕地抬头。

　　“我们都觉得你家里很有钱的，你长得那么漂亮，成绩好，气质也好……就是，就是前两天有人说你家其实很穷的，不是我说的!就是有人说你家住在城左……你爸是工地上的……他们是乱讲的对吧？”女孩睁大双眼无恶意地问。

　　不知为何，X那时感到一阵寒意，她没什么表情地摇摇头:“他们说的没错啊……我住在城左，我爸爸在工地上工作。”

　　那女孩似乎被吓到了，眼睛瞪得老大好像要吃人。

　　后来的日子似乎也很难说，X能察觉到身边某些人的疏远和怪异表情，只是还不愿意把年纪这么小的同学往可悲处想。此前X一直是班级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都会引来一片羡艳，自那之后，她收到的更多是轻声的议论和尴尬的笑声，就好像X的家庭让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取而代之的是班上另一个女孩——真正的天之骄女——A，她是一个大老板的独生女。不知是谁泄露了这个本来没多少人知道的事实，但总而言之，这个其貌不扬、性格沉稳的女生的后面慢慢聚集了不少人。

　　嫉妒倒是没有，A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女生，X也很喜欢她。但不可否认，X心里感到一阵异样的不平衡，同学们的“另眼相待”让她领悟到了一个她从没领悟或是从来不想领悟的道理。

　　快毕业的时候，X听到几个同学在背后议论她，话不算难听，却让她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你们班上的那个X好多男的喜欢啊，长得好漂亮啊！”语气含酸捻醋。

　　“也就远远看好看吧，看久了就觉得一般，而且这人还很爱搭架子，拽得二五八万，好像谁都不屑一样，还以为是多有钱呢!结果她爸在工地上干活！”

　　“真的吗？我听说她家里很有钱呢？难道都是她编的？可她长得很像……”

　　“再像也不是真的，我觉得她就是故意装的家里很有钱，把自己打扮得白白的，弄出点富家女的派头来……估计那些说她有钱的传闻也都是她自己传出来的……”

　　“也对，谁没事管她啊？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感觉她长得确实一副小家子气，一股穷酸味儿，没有那种大家闺秀的气质，比不上A。”

　　“没办法，装的再像也不是真的，其实我早就觉得她……”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听，X的脚还是动不了一步。

　　从头至尾，她从来没说过她有钱，为什么大家要把这个谣言归咎到她身上呢？就因为她并不有钱？X的优点，X的长处似乎都被抹杀了，难道那是只有有钱人才能拥有的特质吗？没有钱的人们就只能“一股穷酸味儿”吗？

　　大概是这样吧，连X自己都逐渐接受这种想法。人天生有别，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再努力也无法改变。穷人绝对不会拥有富人拥有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