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此一诺，默守一生。》许泊周

5、第五章 姥爷 她已经失去

　　这天下班前突然接到周总的电话，来约今天的晚饭，晓默赶忙应下了，即将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挂掉手机就开始忐忑，这该不会是场鸿门宴吧？周总四十上下了，没听说家庭不美满啊，也不可能往男女关系方向上想，实在莫名其妙。

　　周总约在一家上海餐厅，装潢的流光溢彩，小资情调十足，看上去档次肯定不低。位置旁边是落地玻璃墙，一低头就可以看到外面车如流水，绵延不息的。

　　周总稍晚才到，落座后稍表歉意，晓默哪敢就此问罪，忙说您客气了我也是刚到。

　　点的都是一些口味颇重的南方菜，晓默吃的小心，一直等着周总进入正题。

　　“唐小姐是哪里人？”周总终于发话，问的却是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

　　“浙江。”晓默回答的很保守。

　　周总笑了一下：“看来唐小姐很惜字如金啊！”

　　这么一说晓默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礼貌地笑了一下才说：“嘉兴市嘉善县的西塘，实在是小地方，怕周总您没有听说过，才没说。”

　　周总脸上却突然艳阳高照，话里都透着隐隐的激动：“真是西塘，那你姥爷是不是叫唐羡瑜？”

　　晓默愕然，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怎么知道他？”

　　有多久没有听人提姥爷了，有多久没有和人说姥爷了，自从姥爷死后，就再也没有过。总觉得只要不提，只要不想起，姥爷就没有离开过，没有离开她去另一个世界，姥爷还是会在每天黄昏时分搬把小椅，坐在小楼前等她放学回家。

　　晓默的家在西塘，江南小镇，河流如画，水枕人家。

　　她从记事的时候起便一直是姥爷带着她，记忆里教她念书喂她吃饭哄她睡觉，全是姥爷的影子。开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但是哪个孩子没有爹妈，五岁的时候有一天问姥爷：“默默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犹记得姥爷当时正喂她吃饭，听到这话握调羹的手颤了一下，晓默听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叮”。

　　然后姥爷笑着捏晓默的小脸颊告诉她：“默默要乖，默默乖的话，妈妈有一天就会回来看默默。”

　　后来半夜忽然惊醒，听到隔壁屋姥爷压抑的咳嗽，晓默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猫到姥爷房门口，掀开帘子往里看。屋里一盏昏黄的灯，姥爷坐在桌前正在抽烟，青烟缭绕中晓默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姥爷在凝视桌上姥姥的照片。照片里姥姥齐肩的发梳成两个辫子，一双眼睛安静而温暖，就那样对着姥爷微笑。晓默知道，每次姥爷心里难过，就会望着姥姥的照片出神，整夜地抽着烟。

　　那晚之后，晓默再没提过爸妈。

　　镇子本就小，巴掌大的地方，固定的几户人家，来来去去也就那些事。谁人背后不议人，谁人背后不被议，民风一向如此，晓默一点一滴倒也知道了一些他们家的事。

　　原来姥爷并不是西塘人，姥爷的爹是他老家当地有名的大地主，当年割资本主义尾巴，姥爷很受了些迫害，最后还是一些曾受他厚恩的人合力冒险把他救出来，才保下一条命。姥姥却是在那个时候去世了，留下两个豆蔻年华的女儿，辗转西塘，靠姥爷的朋友暗中接济。等姥爷出狱，两个女儿都已经没爹没妈地长大了，错过了教育的最佳时机。大女儿十八岁就被镇上来的一个外地人骗的失了身，那人却一走了之，她伤心之余发现怀了孕，只能忍辱偷生，生下女儿一月后不知去向，镇上的人说，有人看见她前一天晚上往河边走。姥爷从小在大门大院长大，从出生到二十岁前一直都是含着金汤匙的少爷，即算是受迫害时游街示众，也没有受过这般奇耻大辱，一月不到，满头青丝换白发。

　　于是痛定思痛吸取教训，早早地就把二女儿嫁了人，大女儿留下的那个小女娃，姥爷给她取名唐晓默。

　　晓默七岁的时候，有天放学回家在小楼前没见着姥爷，家里楼上楼下转几遍了还是找不到。正急的不知怎么办好，隔壁王婶过来瞧她，告诉她姥爷去县城医院看个病人，今天不回来了，先在婶子家吃饭。

　　第二天中午回家姥爷总算是回来了，却一脸的憔悴，眼睛里也血丝密布，晓默心疼的不行，用小手轻轻地摸姥爷的脸。姥爷却冲她笑了，还哄她：“怎么了默默，眉毛皱成个疙瘩就不好看了。”

　　当天晚上姥爷又去了县城，晓默在王婶家吃了好几天的饭，吃完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小楼前姥爷每天坐的地方望着那石板路，等着姥爷什么时候在尽头出现。

　　几天后姥爷终于回来了，却带回来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姥爷让晓默管她叫二姨，又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二姨刚来的时候终日躲在屋子里也不出来，对谁都冷冰冰的不搭理，晓默给她送了一次饭后就再不敢去看她，每次都是姥爷做好了饭端去她屋里后才出来和晓默一起吃。

　　那一天是姥姥的祭日，也不知姥爷说了什么，二姨忽然扑到姥爷的怀里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气都哭绝了去。那是晓默第一次看到姥爷眼里有泪光闪动，更加不愿意亲近二姨。

　　那日以后二姨就好了很多，不再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每日也出门买买菜在家做做家务，脸上渐渐的也有了笑容。后来晓默才知道，原来二姨的丈夫爱酗酒，喝醉了就打她，她一直就忍着，直到那天第二次把她打到流产住了院，这辈子都不能再怀孕，这才惊动了姥爷。那个年代离婚还是个新奇玩意儿，寻常人家断是不能接受的，但姥爷硬是办成了。二姨从出屋门的那一天起就发誓再不嫁人，姥爷也知劝她不过，从此二姨就住在家里。

　　镇上的人也说，是不是老唐家祖上积怨太多，后几辈的娃娃都没爹娘疼养，真是可怜。

　　但是晓默是无所谓的，她是姥爷最骄傲的小公主，姥爷给了她最完整的疼爱，她并不觉得自己比有爹妈疼的孩子差。最喜欢就是周末，她不用上学，姥爷不用上班，可以一起上街买菜。姥爷总是牵了她的小手，赶个大早到菜场门口的大卡车旁买她最爱吃的五香豆干。刚刚运到的新鲜豆腐干，四四方方的十二块装在一个白色小袋里，褐色的面上还有点温热，馋的晓默直咽口水。姥爷这时候会开心地哈哈笑着叫她小馋猫，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来给她解馋，又细细地把袋口封回去。

　　做饭的时候也是姥爷一边切着菜，一边还要和她说话，她总要用手去攀灶台，原本是粗砺的水泥墙面，总是硌的小手生疼。姥爷心疼她，就给铺上了白瓷砖，干净的墙面，每次都映出它小小的影子，手按在上面冰凉光滑的。要努力掂了脚才把半个小脑袋探出灶沿，眼珠滴溜溜地转，这个时候姥爷就会停下切菜的手，又拈起一块香干送到她嘴边。

　　那个时候觉得这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一块小小的豆腐干也可以吃很久，香味带着童年的味道，充盈在唇齿间很多年，直到姥爷过世后，就再也没有吃过。

　　青花大瓷碗里香菇鲫鱼汤蒸蒸的冒着热气，像要氤湿了晓默的眼，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模糊。周总的声音就在模糊中传来：“晓默，你不记得我了？以前我和爸爸每年去你家拜年，那个时候你还小，总是叫我周楠哥哥。”

　　晓默依稀记起好像是有这么个称呼。

　　小的时候家里平常是极安静的，只有姥爷和她，到了七岁，也才多了个二姨，二姨又不常说话。但是每到过年元宵前那几天，家里总会来很多人，都是一些她不认识的叔叔，携妻带子的，从镇子外开了车来她家看望姥爷，东西一袋袋地往家里拎。

　　二姨有一次告诉她很多姥爷的事，晓默听着就觉得姥爷的一生真是个传奇。姥爷一出生就是少爷，小时候出门不是坐轿就是骑在下人肩上，鞋都不用沾地。母亲是当地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却已是父亲的第三房夫人，富家小姐的温良恭俭让，一点一滴都教给了儿子。姥爷极为孝顺，又和母亲一样善良，很得下人爱戴，平日里常偷偷接济一些可怜人家，因此很多人一世都感他们的恩德。后来姥爷受家世牵连入狱受尽折磨，也没想到会为昔日帮助过的那些人所救。

　　二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前方，和姥爷一模一样的眸子里沉静如水，像极了姥爷凝视姥姥照片的神情。

　　出狱后便有那一些人，一年到头也不见来往的，每逢春节却会登门，见了姥爷又是极恭敬的。来去也不过几小时，人又多，姥爷从来也不提过去的事，晓默是不记得谁是谁的，只知道他们年年都来。后来上了寄宿学校，元宵没到就早早的回去念书，很少再碰见了。

　　周总和晓默隔着鱼汤浓鲜的热气，也没等晓默答话，继续往下说：“工作以后我也很少去，只是后来爸爸上了年纪又腿脚不便，再三叮嘱我代他上门看望唐伯伯，不过一直没见到你。几年前的春节再去，一个人也没有了，问过邻居才知道唐伯伯已经。。”

　　晓默突然发现辈分有点乱，她叫周总周楠哥哥，而周总却叫姥爷唐伯伯？
　　不管琢磨些什么都好，只是不敢去想周总没说完的话。。
　　场面变的窒闷无比，悲伤的气流萦绕不去，晓默停箸不食，周总缓慢地喝着鱼汤，可怜了一桌的美食。

　　出了餐厅的门叫风一吹，晓默纷乱的神思终于聚拢，轻轻说：“周。。”甫一开口，话又哽在喉头停滞不前。

　　周总了然地一笑，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晓默，有事要帮忙的时候记得来找大哥，能帮到你，也是爸爸的心愿。”

　　还能说什么，除了感动感激，晓默真诚对周总笑言：“谢谢你周大哥。”

　　曾以为孤身一人丝毫无所牵的国内，有了一抹亲情的痕迹。

　　犹记得接到二姨电话赶回去的那天，车窗外的景物飞速掣过面目狰狞，她胸腔里的那颗心也似感到风嗖嗖的穿刺而过，恨不能比这风还快，恨自己除了无助一无所为。

　　出了站匆忙拦下一辆的士，握着门把的手一直抖个不停，终于司机出声提醒，她手忙脚乱地看计价器给钱，攥着一大把零钱下车来，跌跌撞撞冲进医院的门。

　　二姨仍是那么安静，站在门口望着她不发一言，但晓默看到她脸上干涸的泪痕犹在，二姨这许多年从不哭的，心上一直盘旋的不安乍然裂开，手上的零钱“哗啦啦”散落一地，轰的胸腔一阵闷痛，回声在空荡荡的脑壳里横冲直撞，声声叫嚣。一步步地走进病房，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层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摔下去粉身碎骨。眼前病床上的人盖着白布，一臂之遥，她看不见白布下他的脸，手已经抖的不是自己的，她怎么有胆量去掀。
　　终是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膝盖砸在地上，只是觉得冷，仿佛全身每一块骨头每一滴血都在打颤，她死命地重重磕在床沿上，冰冷尖硬的钢条边缘磕得她头破血流，一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眼前一片都血红血红，姥爷狠心地没有起来，更没有满眼心疼地问她疼不疼然后手忙脚乱为她包扎。晓默单臂攀着床头柜冰冷的台面，终于慢慢软溜下去，像是整个人被抽筋剔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丝丝寒意透过膝盖沿着血管往上蔓延，彻心彻肺的寒。

　　脸上肆意奔涌的不知是泪还是血，她不能接受，她刚刚失去了爱情，失去了他，为何连最后的亲人也要失去。命运这样残忍，在这个世上，连最后的存在都不肯留给她，姥爷就这样离开，悄无声息，没有一句话。她可以失去一切，她也已经失去一切，只要她还有家，只要还可以回家，听姥爷再叫她一声默默，她就可以忘记一身的伤，可是为什么还要这样残忍，这样残忍地对待她，把姥爷也这么生生地夺走。

　　眼睛里有水奔涌而出，但她偏偏没有声音，根本发不出声音，就像小时候那次溺水，死命睁着眼也只是看到绿蒙蒙的一片水，好容易扑腾着浮出水面，才喘上半口气，便又更深地坠下去，更多的水充斥进口腔鼻子，呛得喉咙都快要爆开。她喘不过气，透不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能救赎，死不瞑目，只是拼命地想，不是，不是这样的。

　　姥爷怎么能就这样抛下她离开。

　　她又为什么要走，明明知道姥爷还在住院，她应该寸步不离侍奉榻前，这样她就不会看到那样绝望的画面，不会失去他，这样姥爷也不会出现护理失误，狠心弃她而去。

　　几乎不能呼吸，每一次吸气都会疼痛得无法自抑，周身的无数毛孔都张开，每一个都嗖嗖往里攒着寒气。剧痛反倒令她麻木不仁，只在想，这是做梦，只要是做梦，终有一刻能醒来，能醒来知道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周遭慌乱的喊叫声，护士们模糊晃动的脸孔，二姨惊讶的眼神，甚至医院冰冷的消毒药水味，一切一切都不是真的，都只是一个噩梦，都是在梦里哭闹，等醒来就好了，醒来就会发现姥爷还在，她的爱情还在，所以她只要好好的睡一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