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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记物理楼的一场自习和一场大会 ...

  •   又是一个清晨,颜趣出去晨跑,她头发长的绑马尾也会觉得拖沓了。她最近经常扎着丸子头,额前的碎发调皮地跑来跑去,她只能找小乔接了个头围,绑在额前。

      难得的周末,同德湖边四下无人,晨光潋滟着打在湖面上,伴着呼吸吐纳的万物,翕动。

      颜趣的书包放在亭子里也不担心会丢。她跑步回来,临水而坐,写手账。

      颜趣以前是有每天写手账的习惯的,只不过最近太忙改为每周一次。在手账风靡女生圈之前她就有这个习惯了,她并不像小乔一样有很多漂亮的花花绿绿的胶带,精致的贴纸,五彩的笔。

      只有铅笔,她的手账和她的人一样素淡。颜趣崇尚的美是极简的,沉凝的,庄严的。《红楼梦》里宝钗咏白海棠的一句: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她在宝钗和黛玉之间没有倾向型,甚至更喜欢爽直的湘云多些。但红楼群芳那么多的美篇里她最爱这句和宝钗的柳絮词中的一句: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人要自己成就自己,自己成全自己。

      颜趣静静地在手账上写字。她写道:“大一下,第十二周,Checklist:完成《西方经济史》presentation百分之百,高数作业100%,哲学项目50%,线代作业30%。”然后她在线代作业上狠狠地圈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写着写着,她想画个配图。凝睇着脚下这一汪宁静湖水,她仿佛在波纹的褶皱里看到一个眉目清俊的倒影。

      鬼使神差般地,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叶摘星,Google图片里排名第一的就是穿着白衬衫的叶摘星朗朗的半身照,仿佛他就在看着她,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颜趣沙沙地动笔,在本子上开始画了起来。

      素描小像,叶摘星。

      她大概画了一个半小时,只见其形,却不觉得十分传神。

      画不出他光芒熠熠的眼睛。

      不过以后这个手帐不能让小乔看到了,颜趣想。更不能……让叶摘星看到。

      她合上本子,看了看手机。

      一条消息进来:“醒了吗。”

      谁发的……刚刚被画的人。

      颜趣:“我在外面。”

      叶摘星秒回:“在哪里?”

      颜趣模糊地说:“西区。”

      叶摘星:“我今天准备把模型和评分做出来……最好你在我旁边,我有问题随时问你。”

      颜趣深呼吸了下:“去新图书馆A300?”

      那边叶摘星趴在实验室桌子上看到颜趣的回复,笑了。

      “我要看着实验仪器还要忙物理大会的事,你来物理楼吧。这里有桌子。”

      过了一会他才等到颜趣的回复:“不太好吧。”

      “放心,周末没人。”

      颜趣想了想,答应了。

      物理实验大楼。叶摘星带颜趣上楼,坐电梯到11层。

      颜趣有点局促地抓着袖子,第一次来物理楼,她觉得自己好像偷窥了什么重要秘密、打乱了科研进度似的,紧张。

      叶摘星:“放心。这一层都是我导师的,今天只有我做实验。”

      颜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叶摘星把她带到一个小组讨论室,开了灯。明亮洁白的桌子,看起来很高级的椅子,还有一扇宽大的飘窗。他开了半扇窗户给颜趣透气,问:“你冷吗?要不要开空调?”

      颜趣说不用。她听见叶摘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是有点虚弱和沙哑。她才发现他长了一层深深的黑眼圈。

      “你又熬夜了?”她听见自己带点责备地问他,这简直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叶摘星咳嗽了一下,他摸了下下巴:“……嗯,最近有点忙,昨晚在实验室睡的。”

      什么在实验室睡的,就是没睡吗。他那么忙为什么还要帮林教授做项目,为什么周末还不休息。颜趣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了,她管得有点多。

      颜趣坐下,叶摘星不容分说地坐在她旁边。他离她几乎就是咫尺之隔,她的皮肤仿佛能感受到匀称的呼吸。

      颜趣不由地往另一侧挪了挪,拉开了和叶摘星的距离。

      叶摘星仿佛毫无察觉,他条分缕析地给她看代码写到了哪一步,跟她说模型怎么调试。他还列了个清晰的to do list,进度表一样的,每个进度都有预计完成时间。

      颜趣努力集中注意力,听他讲。可宽敞的讨论室好像很小很小,她迷失在他清冷好闻的气息里。

      叶摘星:“这个代码我都编辑好了,它要跑快一天。你看着要是停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要在暗室看着机器。”

      颜趣:“好。”

      叶摘星:“你知道我电话号码吧?我微信发给过你。”

      颜趣:“我知道!”

      颜趣:“你要把电脑留在这里?”

      叶摘星:“是啊,我实验室里还有台式机呢。今天中午我只能吃面包充饥了,你可以下去吃或者点外卖。”

      颜趣点点头。

      叶摘星:“你还挺好养的。”

      颜趣一下子生气地看他,圆圆的杏眼竟然吊梢起来,盈满了怒意。

      叶摘星有几分挑衅地笑着看她,颜趣觉得他高高在上的禁欲的大神气息都碎裂了,滤镜破了,一片一片的。

      颜趣拿出笔记本码她的文学评论,懒得理他。

      叶摘星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他想摸摸她黑色的头发,她有个可爱的发旋儿,发旋儿高的人聪明。

      他忍住了,轻轻地关上了门。

      颜趣认真地做着人形监控器,上午她接着写文学评论,中午去朗逸园食堂吃了个饭,还给叶摘星带了份肠粉。下午她开始写线性代数作业剩下的部分。

      叶摘星一直没找她。

      线性代数并不比高数简单多少。线代不像高数里面的微积分概念那么抽象,但是密密麻麻的矩阵还是让颜趣眼皮打架。

      她脑袋越来越沉,起的太早了,她疲惫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仿佛空气中有花瓣飘落,零落成泥碾作尘,她迷糊地闻到泥土的香气。

      醒来时叶摘星已经回来了。他动作那么轻,她都没有听见。他在吃肠粉。

      他真是一点都不见外,他怎么知道是给他买的……

      颜趣打了个哈欠,她接着做线性代数题。

      叶摘星看到她蹙眉咬笔杆的样子,好奇地走过去看她在写什么,挑了挑眉:“你们作业比我那时候简单啊。”

      颜趣鼓鼓嘴,懒得理他。

      “提示你下,拉普拉斯变换。”叶摘星说。

      颜趣似乎闪过了一些火花,但还是没有完全会。

      叶摘星拿过她的笔,站在她身后,上身倾下来,在白纸上写下几行公式。

      颜趣一下子置身在他的围囿里,这一方小天地中他罩在她上方,满满都是他的气息。

      他一边写一边给颜趣讲,他的字和那次学习小组他写的板书一样好看。

      可他们挨得太近太近了,一切都那么暧昧。

      叶摘星写完了,他咳嗽了一声说你懂了吧。

      颜趣嗯了一声,她突然地站起来,走到飘窗前,凝望窗外的风景。朗逸园的草木花朵尽收眼底,院士的雕像巍然伫立。

      可她心里想的都是旁边的那个人……她转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她白皙里透着绯红的脸。

      天色渐阑。模型跑完了,叶摘星又调试了一遍。他眼里有分明的疲倦。

      颜趣:“”你要不要眼药水?

      叶摘星摇头。

      他说:“我晚上没法陪你了,要和导师讨论发言的事。弄得差不多了,我整理整理发给你。“

      颜趣心里说我没要你陪,但看他泛青的眼眶没忍心说出口。她郑重地说:“谢谢。“

      他回她一笑。

      尽管颜趣一再拒绝,他还是坚持送她到楼下。在要出物理大楼的时候,他们碰到了两个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教授后面跟着一个高高的男生。

      教授颜趣不认识,男生是……苏越。颜趣愤怒地看了眼叶摘星,简直像只鸵鸟钻到地缝里去。

      叶摘星迎上去:“沈老师。“

      那教授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眉目矍铄,走起来力拔万钧,很有精神的样子。他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叶摘星,又看了看颜趣:“可以啊,摘星。学术恋爱两不误。实验做得怎么样了?“

      叶摘星恭敬地说基本完成了,有些问题想请教您。

      仿佛感到三位男性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颜趣欠欠身,她没再看叶摘星一眼,也懒得分辩,溜了。

      大今年主办世界世界物理学会大会,这是物理界的盛世,更是A大的殊荣。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今年一个A大本科生史无前例地获得了发言的机会。

      物理大会已经印好的为期两天的会议安排上,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Zhaixing Ye,叶摘星。

      优秀如叶摘星,从小到大在爸妈的培养下不知道见过多少大场面,但这样的发言还是第一次。他表面还是清傲冷峻的样子,其实内心的弦已经绷紧了。

      面对压力,颜趣的方法是不停地不停地跑步解压,一圈又一圈让自己累的气喘吁吁,压力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叶摘星的方法也很独特。他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人准备直到百分之二百充分,然后浪一晚上。

      比如物理竞赛前,他打了一天游戏。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叫上时松恒和苟铭泽到网吧开黑。

      时松恒:“叶神。虽然我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但明天是你的大日子。哥给你践行。“

      苟铭泽:“怎么跟送姑娘出阁似的。“

      时松恒:“别忘了回门看看啊。“

      苟铭泽:“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时松恒:“你不是人,你是真的狗(苟)。“

      叶摘星脸有点黑,抿着嘴一言不发,十指飞速地在键盘上敲击,一串华丽而流畅的操作。

      突然时松恒骂了一声,声音大得网吧周围的人都瞪他。刚刚还在傻笑的苟铭泽看了看屏幕,以比时松恒更大更尖利的音量骂了声。

      屏幕上,苟铭泽的挥着大刀的骚包的紫衣英雄,和时松恒的背着箭囊低调奢华的黑衣英雄被一个银衣剑客一串暴风骤雨的连击,都瘫倒在地上……去世了。

      叶摘星拍拍两个人,喝了口可乐:“再来。“

      苟铭泽再也不要跟叶摘星打游戏了!

      颜趣模糊地知道叶摘星要参加物理大会了,她知道这个机会有多强,对叶摘星有多重要。

      自上次叶摘星和她在物理楼的一天后,他们只在微信上联系,都是工作上的事,两个人默契地谁也没提那天叶摘星导师的错认和似有若无的暧昧。

      为了平复心绪,颜趣按照林教授的书单看村上春树的书。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作家的书会在上面。村上春树的故事性乏善可陈,仿佛都是一个人单调无聊的日子。但读着读着,她的心流在一片平静里被温柔地调动,她的感知变得更加细腻敏感。日本清酒、轻音乐、定食,她感受到一种不同的审美。

      在高手如林、每个人都有与众不同之处的A大,颜趣觉得自己是最普通的一粒芥子。她有时酸涩着,因为二十岁在A大的她失去了十六岁的她的自信。但在看到更大的世界,譬如叶摘星、譬如方静潮这样以各自鲜活姿态存在着的人、奋斗着的人之后,她开始享受这种失去自信的过程。

      即便再来一次,她也会这么做过来。看似很多选择,其实只有一条必经之路。

      而村上春树的书可以治愈她,让她这枚小小的芥子能够须弥之阔。一阵冷风出来,颜趣打了个寒战。她打开衣柜找外套,不小心瞥见了镜中的自己。

      额发微微下垂,一缕盖住了眉毛,她的脸白皙且有一丝健康的血色,嘴唇有一丝清冷的倔强,她尖尖的下颌微微扬起,衣领下是一片同样瓷白的肌肤。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微笑,仿佛活在村上书里的人,自闭,孤独,但满足且没有任何野心。

      突然她手机震了。她无奈地看了一眼,有点厌烦这样的打搅。

      “你好像还欠我个人情。“——叶摘星。

      颜趣叹口气,这人啊。但她确实欠他一个人情,他时间那么宝贵,还帮她做林教授的项目。颜趣除了写了点文章阐述结果外,基本没做什么。

      “嗯。我请你吃饭?“颜趣回。

      “如果可以的话,“叶摘星说,”你能来听我物理大会的发言么?“

      颜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我这种闲杂人等进不去啊。“

      叶摘星:“我已经把邀请函放你楼下了。“

      颜趣敲过去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叶摘星:“你答应了?“

      颜趣:“嗯。

      致知楼报告厅。物理大会现场,人头攒动。

      颜趣进来的时候正是茶歇,下午第一场就是叶摘星的发言。她以为学生会很少,都是青年教师和白胡子花花的老教授。没想到A大留了很多学生听众的位置,而且来来往往地都是学生志愿者。

      只是无论嘉宾观众、老师学生都衣着正式,西装革履,胸前还挂着胸牌标明身份。她穿着白色色的小碎花衬衫和黑色小脚裤,虽然人美腿长,但还是太休闲了。

      颜趣披上黑色大衣,希望看起来正式一点。

      她坐在第十排靠右侧,虽然称不上人山人海,但观众的头还是密密麻麻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叶摘星,他在演讲台上和调试电脑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颜趣第一次看见他穿正装,黑色的西服西裤,白色的衬衫,他打着深蓝色的领带,身材颀长,俊秀的丰姿掩盖不住清冷的气质。

      颜趣忍不住拿出手机,咔嚓拍了张照片。

      仿佛有感应似的,镜头对准的人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还朝她笑了一下。

      颜趣觉得自己看错了。

      他开始演讲。他鞠了一躬,挺直地站在台上,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颜趣只听他唱过粤语歌,没听他说过英语。当叶摘星的美语流泻出来时,颜趣才知道他英语有多好,简直和native speaker没有什么区别。

      他手里握着激光笔点大屏幕的图片,那巨大的屏幕上投影着他呕心沥血的实验结果。重点清晰的,详略有致的,全是英文单词和公式。颜趣看不懂,可她觉得是她看过最酷最高大上的一份ppt。

      他镇定地演讲,还熟练的运用手势和眼神沟通交流。他的声音好像铮铮的玉琮砰击玉盘的声音,低沉又好听。

      一个外籍院士在Q&A环节问他问题。叶摘星第一次好像没完全听明白,他又问了院士一遍然后开始回答。他是那样的从容不迫,又是那样的智慧过人。

      颜趣在重重人群里看着闪耀的他,骄傲的他,风姿卓越的他,冷静沉着的他,让她不敢靠近的他。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她以前知道的都是细节,都是传说,这一刻她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叫他“叶神“而非”叶摘星“。

      在如雷的掌声里,颜趣想——

      原来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对一个人的喜欢和崇拜能达到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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