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不做IBD》blair

5、记人文楼的“斯文在兹，初心不改”

　　人文学院林教授办公室。

　　林教授笑眯眯地：“颜趣啊，你最近干得不错，不过有几个小点，你过来看看。”

　　颜趣走近，林教授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的凳子上，把她用红色标在word上的地方只给颜趣看。

　　颜趣膝盖上是她自己的mac，她开着一个word，林教授以极快的语速解释着自己的批注，她也十指如飞地敲击键盘，记下林教授的话。林教授许是长于沪上，说的是昵侬的吴语，颜趣有时会听不懂，微微地蹙眉。

　　她便问林教授，林教授给她进一步解释。

　　林教授：“囡囡慢点打，你听就行了。”

　　颜趣：“不行的，我脑子不好记不住，要记的。”

　　林教授赞许地笑。

　　勤奋懂礼貌还有天赋的清秀小姑娘，很招人喜欢。

　　颜趣：“林老师，这两周组会和我一门专业课的presentation时间冲突了，您能先跟我讲下这两周的任务吗。”

　　林教授：“好呀，我看到你给我写的请假邮件了。今天请你来也是想跟你交代下这个事情。咱们这个项目有一部分是和外国语学院的赵老师一起合作，用antercount语料库的句法构成系统来分析黑格尔的著作和中国的译作，来评价翻译的信达雅。这个工作要用Python软件来统计还要建模评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适合干，你理科背景比较好。”

　　颜趣听林教授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基本听懂了她的思路。但她说：“林老师，我代码写得不好，我们要大二才细讲。”

　　林教授：“没事没事，我帮你找了个学长助攻，你有什么技术问题就找他。”

　　颜趣乖巧：“好的老师。那我怎么联系他呢？”

　　林教授：“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你等他加你吧。”

　　颜趣点点头，又和林教授说了点别的问题就离开了。

　　这个任务是有点棘手的，但对颜趣来说却是一次交叉学科思维的挑战和全新的尝试。

　　浓郁的秋天，A大的风物好像油画，走过一段无人的小径，只有泛黄的草木和沙沙的树叶声，她甚至以为会有大尾巴的小松鼠跳过。

　　她感到一阵疲惫，便回了宿舍。小乔出门了，这个她最爱的一个人的时光。

　　她打开素描本，半本都是她画的A大的美丽风物和更早的素描速写。她狠狠心四下一页，准备根据林教授给的任务画一个流程图梳理一下思路。

　　等她差不多画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提示有人加她好友。

　　她点开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学妹你好，林教授项目。”

　　可那发来信息的人，微信名字是……Zhaixing Ye。

　　叶摘星？

　　颜趣咬了咬唇点了接受。

　　那边马上回过来：“Hi颜趣。我是叶摘星。”

　　颜趣觉得她跟叶摘星真是孽缘，要不两个人怎么总扯上关系。她一瞬间都有点后悔答应了林教授。

　　“你还在吗？”

　　颜趣仿佛失控地用拼音九键快速打字：“学长，你不是应该很忙吗？你怎么有空参加人文学院的项目。”

　　叶摘星：“前一阵子是在忙物理大会的事。但我小姨找我没法拒绝。”

　　颜趣满头黑线：“林老师是你小姨？”

　　“如假包换。”

　　颜趣想了想还是打了一行：“谢谢你那天送我回宿舍。”然后发了一个可爱的小人低头感谢的表情。

　　叶摘星：“没事，应该的。”

　　……应该的，谁要和你应该的。

　　颜趣准备主动出击：“我对这个锅基本有些想法了，antercount我能搞定。只是用antercount分析之后，要把分析出来的文本导入python用我们设定的算法去打分。三种中文译本每一版都要打。我不太会设定算法和导入打分。”

　　她看着自己的流程图，认真地输入这一段文字。

　　想了想怕没说清楚，她用荧光笔在流程图和算法、导入、打分有关的位置画了问号，拍照给叶摘星发了过去。

　　叶摘星看了看她发过来的图片。流程图，清冷流畅的线条，美丽的簪花小楷，几乎没有连笔。一目了然，让人感受到制作者化繁为简的能力和清晰的思路。

　　见字如面，字如其人。

　　对比他一手说不上好看的连笔字，叶摘星有点羞愧。

　　他记得自己在搜索引擎里打过“颜趣”二字，弹出来的词条和她有关的，有市文科状元，有发表的作文，甚至还有高考誓师的演讲，素净的少女穿着白色的校服，眉目青涩而坚定。

　　和此时此刻的，手机哪一端的人相和，只不过经过浅浅岁月打磨。

　　可这个女孩似乎一如往常的单纯。她都没想到他是故意来做的。搜索的时候，他无意中看到林教授主页的大项目成员团队竟然有颜趣，还是他们唯一的本科生。他就给小姨打了个电话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暗示自己有时间。

　　林教授说有啊有啊，她一直想让这个大神外甥帮她做定量分析。

　　叶摘星和林教授谈妥，但叶摘星说我想要个本科生和我对接，人文的硕博太难搞。

　　林教授满口答应。

　　就像时松恒告诉他的八字真经，反复刷脸吗。叶摘星有的是耐心和方式接近颜趣，他也想在这个过程中弄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他在手机上回复了颜趣一行字，眸光闪烁。

　　颜趣啃了个苹果，表面上很平静，但她时不时看手机等叶摘星的回复。

　　心里怦怦的。

　　叶摘星没有秒回她，他大概在忙吧。

　　过了一会，手机震了。

　　“这样说不太清楚，见面说吧。”叶摘星写道：“这周三晚上郎逸园食堂一起吃饭说吧，我实验室离那边近。”

　　颜趣咬住嘴唇，她的脸有点红。

　　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颜趣上完了周三的最后一节课，看看表已经五点四十五了。想起自己和叶摘星六点有约，赶忙骑上车往朗逸园食堂赶。

　　叶摘星大概经常在校园的南区活动，那里是连绵的理工科大楼，电子信息与工程学院、机动学院、船建学院、材料学院、物理系、化学系。比如材料学院甚至分了A、B、C、D、E五栋楼，呈五子连珠之势。

　　每个学院的占地面积、建筑、实验器材的多少都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学院的地位和财力。相比人文学院和经管学院的小巧精致，理工科的大楼仿佛钢铁铸造的巨人。

　　文科和理科哪里有高下之分，它们是相互弥合的玉珏。但在幢幢器宇浩瀚的大楼里穿行的颜趣觉得自己像一只匍匐的蚂蚁，她感到理工科的另一种能量，比如实业兴国，科技强国，国之重器。

　　物理实验大楼隐匿在这鳞次栉比的楼宇间，因为建筑时间短暂，有簇新的外墙和气派的落地玻璃窗。朗逸园是物理实验大楼旁边的一座小花园，里面坐落着A大某在两弹一星中成绩彪炳的著名院士的雕像，整座小花园都是为了纪念他。

　　朗逸园食堂坐落在物理实验大楼的对面。

　　叶摘星在朗逸园食堂门口等颜趣。因为一会还要做实验，他没来得及脱下白大褂。他还戴着一副眼睛，整个人很清冷有形。

　　他等了有五分钟，就看见颜趣气喘吁吁地骑车过来，他朝她招手。

　　颜趣打扮得竟然很正式很精致。她扎了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里面好像穿着一片式的灰色针织连衣裙，外面套着薄款的黑色羊毛大衣，踩着中跟鞋，腰肢不盈一握。

　　她竟然还化了淡妆，淡玫瑰色的唇，白净的脸，修长的脖颈上还挂着v型锁骨链。

　　她仿佛不知道自己的美，走过总会引起路人侧目，到何处都是一道淡而动人的风景。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在容颜如莲花开落的季节里寻觅，如同在江南走过，但她仿佛总在沉默地不动声色地拒绝，拒绝所有尝试着靠近的人探访她的人生。

　　颜趣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仿佛感觉到叶摘星含笑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她白皙的脸上泛起薄红，略有几分羞赧地解释说：“今天我们西方经济史做presentation，穿的正式点。”

　　叶摘星了然地看她：“很好看。”迈开长腿走了进去。

　　颜趣跟上他。

　　食堂一楼是大众餐厅，铁盘打饭和菜。二楼是川菜和粤菜。三楼是一家叫吉姆利德的西餐厅，差不多等于A大校园内的必胜客。

　　叶摘星：“你想吃什么？”

　　颜趣：“都好。”

　　叶摘星：“没有“都好”这个菜。”

　　颜趣无语，想了想说二楼粤菜吧，清淡点。

　　这是在A大呆了快一年的颜趣第一次来以菜品精致、口味出色著称的朗逸园食堂。她没想到二楼比一楼还人满为患。正是高峰期，吃饭的人格外多，下饺子一样地拥挤。

　　不过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所有在南区做实验的硕士和博士一到饭点就趋之若鹜般地直奔朗逸园食堂。颜趣眼睛扫过去，发现这里的女生虽然数量少，但打扮明显比本科生成熟，很多都化着淡妆。

　　她被海鲜粥和黄金糕的香气牵引，肚子里一声咕咕传来。她没有犹豫地排到卖海鲜粥的窗口外那条长长的队伍里。

　　她回头找叶摘星，没想到叶摘星就站在她身后。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她有一米七一呢，颜趣想。叶摘星是不是打篮球的？

　　“你时间有限吧，要不咱们换个别的”

　　叶摘星说没事。

　　“你经常来朗逸园吃饭吗？”

　　“也没有，有时候太忙了会去全家买，或者点外卖。”叶摘星说。

　　颜趣点点头，她想不出别的话题了。

　　这时一个端着餐盘，上面是滚烫的砂锅的男生恰好从颜趣前面横穿队伍。颜趣反应慢了半拍往后躲。她穿着中跟鞋有点不习惯，打了一个趔趄。

　　叶摘星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半靠在他的怀里，不小心闻到他清冽的气息。

　　那男生赶忙道歉说不好意思，颜趣没回答，站直了。叶摘星松开了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他们坐在人相对少的高脚桌上吃饭，一个人一个高脚凳。

　　颜趣点了黄金糕和海鲜粥，叶摘星点了干炒牛河、叉烧包和八宝粥。唯一令颜趣尴尬的是叶摘星在她还没刷卡的时候跟师傅说一起付，帮她刷了卡。

　　她吃饭慢条斯理的，叶摘星吃得很快。颜趣不由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不着急。”叶摘星说。

　　颜趣：“你看我发你的那些了吗？”

　　“嗯。很有趣。”

　　“是的很有趣！”颜趣被挑起了话头，碰见感兴趣的话题她话多了起来：“黑格尔的书比较晦涩，很多学者比如许渊冲、林语堂的翻译都各有千秋。虽然这些学者都有大家之风，但是正因为他们喜欢融入自己的风格，有时候就会扭曲原文本身的意思。特别是哲学这种本来就很深奥、一千个读者看出一千个哈姆雷特的体裁。”

　　叶摘星停了筷子，听得很认真。

　　颜趣杵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接着说：“我一开始听林老师说的时候还在想，这么文的东西怎么量化，怎么用算法来分析？又不是分析上市公司收入和政府补贴的关系，可以直接量化用模型来回归。”

　　叶摘星闷笑。

　　“后来我明白了。大数据和算法可以增强研究的客观性，从另一个角度发现从人文视角看不到的东西。比如有学者为了验证《红楼梦》的后四十回是曹雪芹所著的假说，用大数据去分析了常用语的出现频率。最后发现后四十回的语言习惯和前八十回完全不一样，所以后四十回肯定不是曹雪芹写的，当然没人能确定是不是高鹗写的。”

　　叶摘星点点头。他笑着看颜趣，颜趣的妙语连珠，而且她的眼睛那么亮，像夜空里的星星。

　　“我听懂了，你一会把具体的对模型的要求和antercount分析的结果发给我，我帮你做machine learning。”

　　颜趣说：“你竟然会机器学习！我以为只有电院学计算机的人才会呢。”说完了就后悔了，那可是叶摘星啊，怎么可能有他不会的。

　　“嗯，我会一点，以前参加过ACM比赛。”

　　叶摘星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他的笔记本比颜趣精致轻薄的13.3寸商务mac大了很多，看起来很重。

　　“你怎么用Dell的啊，我觉得苹果系统好用。”颜趣好奇地问。

　　“好多专业软件和苹果系统不兼容，要画图和写代码不方便，mac带不起来。”叶摘星说。

　　颜趣：“我听小乔说男生都用高配游戏本打游戏。”

　　叶摘星：“emmmm我也打。我这个就是顶配的。”

　　大神竟然还会打游戏！

　　叶摘星打开笔记本，系统解锁后是他工作完一半的界面，颜趣看到一张漂亮的做了一半的黑报，满满都是仿佛电子显微镜拍下的图片，排版的英文字母，图标，数字，公式。

　　最底下作者栏写着，Zhaixing Ye，还有他穿着白衬衫英气逼人的照片。

　　“这是我物理大会的海报。”叶摘星没多说什么，他退出了这个程序，打开Python。

　　“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学金融和计算机呢？这两个专业那么火。”颜趣问。

　　“那你不是一样时间都奉献给林老师了吗？”叶摘星没正面回答她的话。

　　“我确实喜欢哲学和文学，还很喜欢写作，无论是文学评论还是小说都很喜欢。”颜趣说，“但我生活阅历不够，小说写的很拙劣。”

　　颜趣热爱和人文有关的一切事物。她记得看过一个作家的话：“写作的魔力在于我所有输入都可以转化为输出。我看过的，听过的，歆羡的，不耻的。但我并不能自私地让我笔下的人物去做我遗憾的事。我只能把自己投射到他们身上，随他们笑，随他们哭。我的灵魂好像已经飘到了那个时空，我是一点一点燃尽的蜡烛，只剩下干枯的壳。”

　　叶摘星：“我们物理很多人都会转CS和金融。我没考虑过，我很喜欢物理，确切地说是热爱物理，热爱科研。”

　　他太谦虚了，他把他的热爱说的那么淡然和平静。他那么强，颜趣想。

　　“那你喜欢物理什么呢？”颜趣问。

　　“喜欢一种感觉。”他说。

　　“感觉？”叶摘星没料到在她眼里极端理性的叶摘星会给出这样的答案，摸棱两可的。

　　“做物理心会很静，我仿佛站在无数前人的肩膀上，随着他们的脚步感受时空的奥妙。 ”叶摘星说，“去探寻真理。”

　　颜趣觉得自己仿佛认识了另一个叶摘星，不是ktv替她唱歌的，不是帮苟铭泽做无人机向她表白的，不是雨天送她回宿舍的，亦不是生活在种种事迹里、别人的羡慕里和口耳相传里的叶摘星。

　　一个真正的叶摘星。

　　他可能会在清晨趴在实验室桌上打瞌睡，屏幕上还滚动着数据。

　　他可能会午夜十二点匆匆赶到图书馆上自习，手上抱着一叠复习资料。

　　他可能会和她一样在A300熬过很多次夜，在夜跑道上流过不少眼泪。

　　这是颜趣设想过的A大生活，不是象牙塔，也不是围城。而无论多少设想、猜测、听说，远不如一场亲身经历来得刻骨铭心。在这样沉醉不知归路的寻觅里，她可能迷茫，但从不会迷失。

　　于她，可能是不断寻找自己的方向，去阅读一本又一本典籍经著，写一篇又一篇文章。

　　而于叶摘星，可能是潜心于真正的科研，不只是写满黑板的公式和推导，也不是天才的奇思妙想，是去看见真实世界可能性的疆界。

　　虽尚未致知，然格物久矣。纵十载饮冰，仍一日未敢停歇。

　　这样的叶摘星，让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也让她矛盾地充满共鸣和抑制不住地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