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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中院夜色里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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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院是A大最古雅的一片教学楼,白天是来往的莘莘学子,夜晚所有的教室都开放到十点作为自习室,灯火通明。
天色渐暗,颜趣手撑下巴略有萎顿地坐在教室里,补习高数的人十人一组被分在教室里,如川哥所说大三的学长正在以教室为单位讲题。
她啜了口淡奶茶,把黑板上行云流水的高数公式誊抄在本子上。她的笔记工整之余更多了几分美观,一手簪花行楷和格子底纹的厚笔记本相得益彰。
小乔附耳:“我的趣趣呀,你笔记抄成花也没用。高数学的逻辑和文科不一样,你先听,听懂了就会了。”
颜趣何尝不知。只是与她而言“听得懂”和“考试进球得分”之间相隔天堑。一遍遍抄写的她如同有房间整理癖的人,清楚的知道每个理论、每个题型放在哪个角落、属于哪个体系,心里觉得踏实。
小乔看不过眼,她抢过颜趣的笔,让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
小乔花痴地觉得讲课的学长长得挺帅,他带着一副眼镜,人很瘦,穿着简单的A大logo卫衣,拿粉笔的那侧撸出小臂清瘦有力,字如其人凌厉有效率。
他自我介绍叫苏越,数学系大三。小乔划着腿上的手机,搜到A大数院公众号一条介绍优秀学子苏越的推送,推给颜趣。
颜趣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A大年度人物苏越,国家奖学金获得者,寒门学子向阳而生。”细看,他出身南方山区,少时丧父,拿了助学金上A大,但一路披荆斩棘,学业优秀,社团积极。
幼时失恃,勤奋好学,颜趣观察苏越坚毅的眼神仿佛有所顿悟。但颜趣不明白苏越为什么要把这样的经历公之于众甚至宣传自己,这可能是她修为不及的襟怀坦荡。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张靓颖的《dream it possible》,华为的推广主题曲。苏越歉意地让大家等一下,接通了电话,仿佛在回答那端的人:“你进来吧。”
苏越收了线,说:“我一会要参加党组织会议,我请了一个物理系的学长代我继续给大家讲。”
话音未落,一个男生推门而入,小乔拍了下还在低头看手机的颜趣,“这个学长......好帅啊。”
颜趣仿佛顿住了。进来的那人穿着深灰色的线衣和黑色的牛仔裤,一张清冷英气的脸,和她心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悄然重合。
颜趣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句话:,。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明明没那么貌似潘安啊.......却是这样的挺拔出众。
.叶......叶摘星。
叶摘星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朝着颜趣的方向扫来,他好像笑了一下。他自我介绍自己是物理系大三的,今天代朋友来帮大家补课,和苏越简单地交接下后者就走了。
小乔:“哈哈所有女生都把头抬起来了。刚刚他好像在看咱们这边。”
颜趣低垂着头,沉默。
旁边一个男生说:“这就是物理系的叶神吧,今天竟然能听他讲课,火星撞地球了。”
小乔星星眼:“叶神?愿闻其详!”
那男生:“大一就拿了全国大物竞赛特等奖,然后进组做实验了。他数学物理都满分的,天天跑实验室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不是帮苏越忙,才碰不上呢。”
小乔:“原来A大还有这么华丽的人,我孤陋寡闻了。”
颜趣把头埋得更低了。
不知不觉中,叶摘星讲完了苏越剩下的所有题。他不经意地看了看颜趣的方向,颜趣好像从来没抬过头,他蹙了蹙眉。
他看了看表,手撑着讲台说:“还剩下几分钟,同学们还想听点什么?”
跟小乔普及叶摘星的男生:“学长讲讲我们为什么要学高数吧!宝宝不想学,宝宝心里苦啊。”
底下一片笑声。
叶摘星没说话,他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下一串长长的方程。
“薛定谔方程,是量子力学体系的柱石,本质是二阶偏微分方程。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薛定谔的猫,“薛定谔”渐渐和“□□”一样成了一个形容词。高数在我看也是薛定谔的高数。”
开始还一片沉静,渐渐的有人抑制不住笑了起来。小乔:“他说得挺有意思的。”
“所谓薛定谔的高数就是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如果做物理研究,高数就是空气,是地基,不扎实根本做不深。但如果将来去外企做秘书,做销售,高数就用途寥寥,结构化地看看知识点刷刷gpa就够了。老师们常常说高数会训练我们的思维,我赞同,但从功利的角度出发言过其实。”叶摘星说。
底下的人赞同地点了点头。颜趣心里一直盘旋着:薛定谔的高数.......
晚课铃响了,叶摘星说今天就到这吧大家加油,离开了。
不带走一片云彩。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颜趣有点空落落的,叶摘星的话说到她心里去了。她想听他多说一会,无论说什么,无论多久。
小组的人作鸟兽散,小乔先回宿舍了,她觉得颜趣有几分古怪,却说不上古怪在哪里。
夜色深深,中院却灯盏辉煌。这间教室并没有人上自习,颜趣独自坐在教室中央,看着叶摘星留下的一行行板书,都是符号、数字、英文字母,鲜少汉字。相比苏越的劲直凌厉,他的字很有自己的风格,比如alpha会调皮地多勾一下,恣意洒脱。
她想着叶摘星说的“薛定谔的高数”,高数于自己而言是空气还是鸡肋呢?她想不出来,她用铅笔一行一行地写,无意识地默读。叶摘星的算法比规行矩步的苏越要巧妙许多,她甚至觉得叶摘星在有意识地遏制自己跳步。
虽然小乔鄙视她,但习惯就是习惯。颜趣没有她冰雪聪明的理科脑结构。颜趣觉得小乔、苏越、叶摘星他们是一类人,而她是另一类人。
她习惯在这样的静劾里梳理自己。方静潮曾说过自己没有一刻不被男生打扰过,而她享受成为焦点。颜趣不然,喧闹的时刻是别人的,寂静才属于自己。她脑海里仿佛有一个舞台,她的行止是一处默剧,只是这出剧目漫长迷茫得让她觉得可笑。
叶摘星本来已经骑车到实验室了,他收到苏越的微信说U盘落在中院了帮忙取下,然后顺道去冰火四季撸串,老苟组的局。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就看到颜趣低头写东西,一缕黑色的头发垂下来,晕黄的灯光下她v领露出的肌肤仍然象牙般洁白,执拗而敏弱。
他不自然地别过眼,低咳了一声,颜趣像受惊的鸟一样抬头看过来,有点怔忡。
叶摘星拔了U盘,走近她。颜趣已经把笔记本装进包里了,她似乎没打算和叶摘星说话。
“你在抄我刚刚写的东西?”他问。
颜趣嗯了声。想了想说:“学长你的字很好看。”
叶摘星笑了,“你太认真了,这些拍个照片回头看看就行了。”他有几分促狭,“那天图书馆我跟你说有高数题可以问我,今天也算是将功补过了。我还是替老苟跟你说声唐突了。”
颜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听到美学学长老苟她不予置评。
“你很喜欢在A300上自习?经常看到你。”叶摘星看她要走,脱口而出。
颜趣淡静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她心里暗暗补了一句,你的背影很好看很激励我。
这时一个老大爷推门而入,他手里拿了一圈钥匙,大声地唠叨着:“年轻人去别处谈恋爱,教室要关门了。”他是来关灯锁门的,已经很晚了。曾经颜趣还和小乔说过,这大爷很像古时大宅院里巡夜查房的管家:“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静谧的教室里乍然这样一对清隽般配的孤男寡女,老大爷脑补了许多。
颜趣这次脸真的红了,她分辨了一句:“您误会了。”她兔子一样跳出了门。叶摘星跟老大爷点了个头,他快速走出去,在楼梯角看到颜趣翻书包找自行车钥匙,“我送你吧。”
颜趣像救命稻草一样地抓住钥匙,在叶摘星眼前晃了晃,说不用啦。可是电光火石间,叶摘星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得几乎错愕了,甩了一下没甩脱。他好像也凝滞了,两秒钟之后才放开了她。
他的手真凉,颜趣想。
叶摘星手握空拳抵住嘴唇轻咳了一声:“很晚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颜趣犹在梦中。她不知怎么就答应了他,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还坐上了他的自行车。她以为叶摘星会骑电驴或山地车的,没想到他有一辆普通的银灰色自行车,还有个不宽不窄的后座。
她想幸亏很晚了,否则她坐上叶摘星的车在校园招摇过市,明天又有新闻了。
夜风清凉,是花落了吗,路过熟悉的一木一屋,鼻子里窜进凋零的芳香。
长长的沉默,叶摘星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首词。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者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颜趣沉吟着。
叶摘星:“这诗不是说伤春?现在都秋天了。”
颜趣:“没错,我只是闻到了落下的杏花的味道才想起来。”
叶摘星:“杏花不这个季节落,这是石楠。”
颜趣:“不不,这是薛定谔的落花,可能是杏花也可能是石楠。什么花不重要,重要的是意境。”
叶摘星听到她前半句眉都挑起来了,没注意一个马路的过渡带,车绊了一下,颜趣没坐稳头一下子撞到了他的后背上,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上衣后摆。她闻到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颜趣的脸彻底红了。
到西区5号宿舍楼下叶摘星停了车,他好像笑了下说:“有东西给你,你等会。”
颜趣只好等着。
大概两分钟叶摘星回来了,他抱着一个透明的大塑料盒递给颜趣:“这是那天.......图书馆的无人机......我做的。给你吧,本来就是给你做的,晴天去电院大草坪放放挺好玩的。”
颜趣睁大了眼睛,还好他没提老苟,否则她不会要的。他语气坚定,她无力拒绝,看着他闪闪的带着深深笑意的眼睛。
“你做的?”颜趣问。
“嗯,他是我室友。”叶摘星说,“不送你了,西10很近,你回去吧。”
颜趣呆呆地点点头,抱着无人机盒子。
“颜趣!”叶摘星叫他,颜趣回头,“你说那首词,我觉得沙上并禽池上暝那句意境挺好的.........明天你要去图书馆吗?”
冰火四季,A大校内最火的撸串店,轰趴约会通宵胜地。
“卧槽叶神,你帮阿越拿个U盘去月球拿的吗?你迟到了半小时,过来喝。”苟铭泽已经半酣了,他面前两个冰锐百加得空瓶和一排啤酒罐。
“去找图图了呗。”另一个酒友笑。苟铭泽比了个bingo和他干了一杯。图图是物理系搞天体物理的头号大牛胡远图的昵称,大家叫他大耳朵图图。
叶摘星没说话开了罐啤酒,仰着干了半罐,男生们一片叫好,他清俊的脸上笑意点点。
苏越在一旁吃烤串,他递给叶摘星一串包菜,悄悄地说:“你笑得太□□了,茹素一下。”他挨了叶摘星一锤。
苟铭泽瘫在长凳上,高大的身体半蜷曲着,举着一罐啤酒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说着说着竟然唱起了戏腔。
其他几个男生一片哄笑,一个人说:“老苟情伤了,学哲学的就是不一样,伤都伤得那么有深度。”
叶摘星沉默着,刚刚他和颜趣说的沙上并禽池上暝那句........颜趣肯定听懂了,她顿了下理都没理就走了,他简直不相信这样唐突的话是自己说出来的。
“老苟,什么样的学妹啊,你这么大阵仗都没动心?”有人问。
苟铭泽来了精神,他目光迷离地解锁了手机,找出一张照片,如数家珍地:“你们看么,简简单单的,在方静潮身边也不输阵。”
荧屏上的梧桐树下,两个女生相互对望,一个明艳大气,一个清冷美丽,相得益彰。
“行了,你不是没追上方静潮吗。”苏越波澜不惊地来了一句。
苟铭泽说:“是啊,我一生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方静潮是不敢想了,本来对颜趣也是见色起意的,但她美学课上那个演讲真的惊艳我了,不是学这个的角度那么犀利那么有深度。我去她楼下表白那次其实就是玩玩,后来就有点当真了。”边说边笑,好像一个浪子。
苏越嗤之以鼻,“老苟,你这样子真像薛蟠。”
众人哄笑。
叶摘星没吃东西却不停喝酒。他看着苟铭泽手机上那白衣墨发仰视梧桐的人,她皎皎如月,散发着孤独清新的光华。
繁忙如他,一个人能在记忆里定格几次,就会定格许久。
在暗室量子光学实验做了一半,他一身白大褂口罩护目镜被处处留情的损友苟铭泽连哭带叫地抓出来。苟铭泽说叶神你要帮帮我,我这次好像是认真的。他没办法做了无人机。
骑车回宿舍的时候惊鸿一瞥地看到苟铭泽在楼下跟颜趣盛大的表白。颜趣就那么踩上单车掠过了,留着苟铭泽在那里自我陶醉了好久。
以及苟铭泽和他们宿舍普及过颜趣的美学课上的惊艳。一个学经管的女生讲黑格尔讲了一整节课,发现自己超时了羞赧地笑笑。苟铭泽的导师问她要不要转专业到人文作研究。叶摘星心里想苟铭泽找女生的眼光终于正常点了。
如果说更早,大三没什么课了,他实验室图书馆两点一线。半个学期几乎每天晚上他都能看见A300有个坐在studio里的女生,总是拿着笔记本写铅笔字。当时他不知道她是颜趣。天还冷的时候她穿着黑色高领衫和牛仔裤黑靴子,外面罩着驼色大衣,戴着一顶有绒线球的黑帽子从旋转楼梯飘然而过。
叶摘星记忆力向来好,这样养眼的画面他过目不忘。
寥寥几面自然难言喜欢,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想撤回今天对颜趣说的话一万遍。
而让他陷入这场波动的始作俑者苟铭泽说:“颜趣一看就是外表高冷内心单纯的款,叶神给我做了无人机在图书馆搞了场大的,她理都没理。油盐不进的女人啊。”
他说着突然后背被踢了一下,正想发作看是自己的恩主叶摘星。叶摘星面无表情:“你喝醉了。”
苟铭泽:“对不叶大官人。洒家鲁莽了,这就赤条条回宿舍去。”苟铭泽喝醉酒真是有几分猥琐几分戏精,他又在模仿鲁智深了,很传神。
叶摘星低声骂了一句苟铭泽。月朗星稀,微有几分醉意。
苏越可能是唯一清醒的人,他看了看手机十二点了,说该回去了。
苏越不理解也不羡慕苟铭泽的情圣精神,更引起他注意的是今天不正常的叶摘星。但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很忙,有很多事要做。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