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不做IBD》blair

1、记新图书馆的无人机表白

　　“总是在新图书馆A300大阅览室坐在第一排木头椅子上的颜趣，你像你用的木头花纹铅笔一样优雅美丽，我喜欢你。”小乔一边啃了个西红柿一边划着手机，“趣趣你又上墙了耶！而且是头条。”

　　颜趣正在咬着她的花铅笔杆做高数题，这是她这个月第三次上表白墙了，表白墙是一个A大的微信公众号，上头条一次100块，充满了爱而不得的男男女女。

　　她一哂，趴到小乔椅子边看，阳光洒到宿舍窗户的边沿，一切都那么静谧和百无聊赖。她皮肤有种惊人的白，一双弯弯的月牙眼，静水无痕。

　　小乔总是被这样不经意间的脆弱、清冷和美丽吸引，即使她已经和颜趣同窗两年。

　　颜趣的美貌被发掘并不是在大一上，而是大一下。她给人的印象一直是高，白，腿长腰细，但一幅黑框眼镜遮住的几分倦怠几分淡漠的眼睛，让人缺乏追捧的热情。

　　直到大一下她和颜趣一起上了《美学》这门课，这门课和她们的专业——金融并不挂钩。她是因为平均分给的高，颜趣则是因为兴趣。课上颜趣做的一次presentation感动了船建学院的学长，学长在课上写诗、微信表白、食堂送饭等等伎俩不成后，打听到了颜趣的宿舍楼。终于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从图书馆回宿舍的颜趣被堵在了宿舍楼下，学长和两个助攻用几百根蜡烛围成了大船形状，他站在中央举着一束玫瑰花跟她表白。

　　颜趣对于这种场面是惧怕的，她喜欢一个人呆着。在众人的围观下她无助地拨通了小乔的电话，小乔说你忘了你有行动自由吗。颜趣如梦方醒地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自行车锁骑上跑了。

　　有的人瞠目结舌，有的人嘘声一片，热情的学长被保卫科的两位大叔请去喝茶并罚款后，故事被po上了A大逸事公众号，颜趣和学长一战成名。

　　无论是惊心动魄的蜡烛盛宴，还是和风细雨的表白墙，颜趣都是避之不及的。在她来看，爱一个人是私密的，神圣的，不需要人观瞻，润物无声。

　　颜趣只希望帮她上表白墙头条的兄弟，或者说是头条兄不要再做任何动作了，她自私地希望他不要再来A300上自习了。那里的studio一样的木头工作台是她的心头爱，只有在木头桌子上，在三侧格挡的包围下，她才能咬着铅笔啃高数。

　　嗯，还有个原因。她的studio在第一排。她连着三天都能看到围绕着旋转楼梯的studio椅子上有个深灰色运动衣的男生的背影。那个男生伏案工作的样子很专注，也很养眼，会让颜趣产生peer pressure激励自己学习。

　　她上自习的时候会注意力一跳一跳的，因为高数难度很大，遇到最关键的搞不懂的地方她就会下意识回避。这个时候抬头看一眼深灰色运动衣的男生还在敲键盘，她会有种被激励的感觉。

　　她没见过男生的正脸，因为studio封闭性太好了。她只知道那男生自从她占领她的studio开始一直都在，已经快半学期了呢。他仿佛经常泡图书馆的样子，有一次颜趣远远地看到他举起一本书看，封面是……《高等代数》。

　　确实比高等数学深奥一点点，虽然看起来像亲姐妹。颜趣不会积分开始咬铅笔杆，她看着他伸懒腰还不忘看那本高代，好想走过去用铅笔捅捅他：“亲，你帮我解了吧。”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遇到深灰运动服男生呢？要期末了，颜趣抱着高数书一本、练习题一本、笔记一本走进了A300。

　　A300针掉下都能听到声音的静，她的匡威踩到地板上发出像踩在秋天扑簌簌的落叶上，

　　抱着书内心充满收获的静气。颜趣穿着白T，外面罩着黑色外套，黑色牛仔裤，一副框架镜，普通的女大学生样子，走过还是引起了几个人的抬头。

　　她刚走到熟悉的椅子，放下书包。没发现中心的旋转楼梯有些异动。一个高大的男生在楼梯角现身。他手里拿着个pad一样的东西，最震撼的是他的头顶的斜上方两三米处，盘旋着一个……无人机。

　　无人机腾空盘旋着，跃过一排泛光的原木书架，流畅的机翼和机身，机头仿佛有两只可爱的眼睛，像小蜜蜂。

　　那男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然后划了一下pad。

　　“颜趣同学，做我女朋友吧！”无人机发出磁性浑厚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还有伴奏，竟然是莫扎特《费加罗的婚礼》的高潮段。

　　男生朝她走过来。颜趣简直想捂住自己的脸。这不是在楼下表白过、微信驻守过的美学学长么？现在还多了个身份，无人机专家，应该还是表白墙头条君。

　　A300里静静的，方圆二十多个人，但也不免有些尴尬的骚动。

　　拥有多重头衔的美学学长手持ipad笑着看她，无人机重复播放着那让颜趣白皙冷淡的脸上也泛起红晕的表白。他走到颜趣跟前诚挚而有几分威胁地说：“答应我吧！你不答应我就让无人机一直飞下去哦！”

　　他制造的噪音太大了，A300的图书馆管理员，一个老成的研究生模样的人走过来想维持秩序。但是管理员明显是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想看热闹，也想顺水推舟帮帮这位小兄弟：“图书馆可不能放无人机啊这位同学，给你1分钟赶紧结束带你女朋友走人。”

　　颜趣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是比较淡定地固守一亩三分地的人，这样在公共场合的尴尬却应付不来。何况美学学长已经追了她好久了，她知道要名正言顺地了结此事，否则只会拖泥带水。

　　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楼梯的方向，哇，那个深灰色的卫衣帽子还在，他好像还捧着那本高代。她内心波澜万端，表面上还是坦然地迎送周遭探寻的目光。

　　颜趣笑了一下，礼貌而高冷地说，“抱歉哦学长，我没法答应你，我有男朋友了，你看他在那里呢。”颜趣用手指了指楼梯旁边的方向，“就是他，他在看高代呢。”

　　美学学长惊讶地蹙着眉想说什么，被她打断：“还有，能请你关掉音乐吗？图书馆这样不太好。”

　　美学学长：“他……他是你男朋友？”

　　颜趣再次好脾气地笑笑：“是啊！”

　　美学学长：“你确定？……是他？”

　　颜趣已经没什么好脾气了，她提高声音：“是啊！学长你不要再打扰我了，我比较喜欢能给我讲高数的男生！”她知道美学学长是哲学系的，讲不了高数。她只想结束这一切。

　　这时候，深灰色运动服男生好像有感知地转过头来。他走过来，好像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忍俊不禁地看了眼颜趣。他眉眼有种霜雪过后的清朗，但一眼过后她觉得他的五官气韵覆盖得模糊不清。

　　他一手拿过美学学长手里的PAD，手指灵活地活动，无人机在图书馆打了个旋儿，悠悠降落。他捶了一下美学学长的肩。

　　“走吧，老苟。”他真的笑开了，“打扰你了学妹，我高数是还行，你有问题可以问我。”

　　他半推半就地把老苟推下楼，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朝着颜趣地方向：“……我叫叶摘星。”

　　夏秋之交的A大天空湛蓝高阔，梧桐树叶通红了脸，静待飘落。

　　那天的图书馆无人机表白仿佛戛然而止的默剧，叶摘星和美学学长老苟消失在颜趣的生活里。她第一次知道老苟的全名，苟铭泽。

　　老苟好像明白了襄王有梦，神女无缘，知趣地偃旗息鼓了。颜趣无暇顾及这些人事，因为——要期中了，她要考高数了。

　　她，退役的某南方大省市状元，文科省前十名，是靠着过硬的文综力拔头筹上的A大投档分数一数二的金融专业。但是以魔鬼式的数理著称的A大生存了快两年可真的让颜趣头痛，她一次高数期中考试曾经59，期末也是求了小乔讲题拜了考神才低空飘过。

　　这次不例外，她让央求小乔陪她去听高数互助小组的晚自习。作为回报，她要帮小乔一个忙。街拍社公众号和微博每周会出新的穿搭，图文并茂的。每一期都囊括了时尚鲜亮的男生女生，上新都会吸引A大学生的眼球，转发者甚重。这周小乔和另一个学物理的男生川哥负责码人，小乔把魔爪伸向了不喜欢抛头露面的颜趣。

　　小乔眼睛亮晶晶地说他们要做个系列，叫《A大的女生有多美》。颜趣无语。

　　她们挽手从宿舍走到了拍摄地A大植物园。A大方圆五千亩，植物园仿佛一颗神秘的明珠，工作日铜门紧锁，节假日游人如织。植物园中珍稀树木纷繁，占地不大但布局精致，不过很多是农生学院老师学生的做实验的宝贝。

　　植物园门口，远远的川哥和一个明艳夺目的女生向她们招手，旁边还有个立着单反的三脚架。那女生身材纤瘦，面容姣好，梳着空气刘海，长发都染成金色。她穿着活泼的棒球外套和格子百褶裙，踩着一双马丁靴，显得腿更长了。

　　颜趣认识她。她叫方静潮，是外语的，名副其实的A大之花。她曾在歌手大赛上劲歌热舞斩获拥趸无数，人也是无可挑剔的机灵甜美。如果说颜趣是小有名气，方静潮就是名满A大了。

　　方静潮熟稔地和两个女生打了招呼。她先拍，川哥操纵单反，小乔打光。她摆着各种pose，一会微笑唇甜蜜地上扬，一会卷发半掩眼神迷离。川哥连拍几十张，专业地一口一个“sexy，sexy！”

　　轮到她的时候川哥犯了难。她只化了一层薄薄的底妆，v领白衬衫和七分小黑裤，实在看不出隆重。面对镜头颜趣好像个木头人。她不恐惧镜头，但是像白开水一样没有情绪。

　　“我的大小姐哎，你知道刘雯吗？你有点她的气质，但是要酷一点飒一点啊。”川哥半蹲着看单反，语气无奈又好笑。

　　颜趣抱歉地抚了抚额。她不擅长这种活动，一点也不。

　　旁边一直看手机的方静潮突然环视了一下四周，她把颜趣引到高树矮花中的一棵梧桐，手把手地让颜趣做一个仰望梧桐树叶的姿势，还活泼地捋了下颜趣掉下来的一撮头发。

　　川哥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感觉。取景框里的女生在黄里透红的梧桐叶的围拥下仰着透明的脸，锁骨凸出，阳光下好像能看到血管。白衣墨发，她仿佛在找寻着什么，气息倔强又清冷。

　　方静潮也连连赞叹。川哥还让她和颜趣一起拍了几张双人的，最有设计感的一张两人互相对望，梧桐叶子微微挡住她们的侧脸。

　　他们四个就算这么认识了。方静潮是大忙人拍摄结束就骑着小电驴离开了，不忘甜甜地跟川哥说以后多合作啊。

　　川哥痴汉脸。

　　邻近中午他们三人在四餐吃饭。颜趣有意识地保持身材且口味清淡，她买了个南瓜紫薯和一碗银耳汤。小乔要和川哥八卦方静潮。

　　“方女神鼻子好高五官好精致啊，她打扮的也好甜。听说有男生开着玛莎拉蒂来宿舍楼下接她呢。你怎么邀请到她的啊？”小乔问川哥，然后又捅捅事不关己埋头苦吃的颜趣，“你怎么又吃那么甜啊？养生啊？别愁高数了，一会姐带你补习去。”

　　颜趣内心画了个圈圈诅咒小乔。当着川哥她有点不好意思。

　　川哥：‘方静潮是社长的面子嘛，别的我就不知道了。颜趣你还头痛高数啊？今天晚上不是有学习小组么。大三的大神们下凡来答疑，你去望望呗。“

　　小乔：“我都说好带她去的。川哥你不是学物理的么，高精尖啊。我们金融学的太多了，高数线代经济政治哲学投资学会计学，这样洒洒水能学到什么啊？不过像颜趣那种文科小可怜，也就能报报金融了。“小乔是化学竞赛出身，有点看不上文科生。

　　川哥开始商业互吹：“金融出来去做投行分分钟年薪百万啊，我们搞理论物理还是挺坑的挺累的，除非喜欢吧。”

　　小乔笑：“川哥你别谦虚了。转行也容易啊。你们数学物理出身的代码顺序额样样强，做金融工程不是分分钟的事吗。”

　　川哥：“呵呵，隔行如隔山。学了物理还是想走下去啊。大三的叶摘星你们知道不，他进了我们系头号大牛的实验室了，现在两篇顶刊一作在手。比不了，比不了。”

　　颜趣脑袋里轰的一声，脸也有点红。叶摘星？图书馆里的深灰色运动服？她因为上次的事再也没去新图A300上自习了，此刻有种去看看斯人是否在的悸动。

　　叶摘星合该如此优秀吧。颜趣突然想不清那人大概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他在studio上自习时伸懒腰看书和敲键盘的模样。

　　小乔和川哥的对话是戳她痛点的。在高手如林的经管学院不咸不淡地待了两年，她天天泡图书馆，文科课如会计、经济思想史、经济学原理、哲学如遇甘霖，成绩优异。但更多的数学课和数学支撑的经济金融专业课总是能让她如坠迷雾。和大学生活流光溢彩的小乔相比，颜趣并没有把时间都用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对她来说保持3.5的成绩需要很多努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人文学院的课程排满课表，给自己一些奢侈。

　　人是群体性动物，颜趣尤甚。她是外表淡定的乖乖女，一路随波逐流，在经管学院以毕业年薪、实习数量、大学成绩为重的氛围里，她常感迷失却无心辩驳。金融是好的吧，高薪水好出路，要不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转行呢。

　　哲学是颜趣心头的朱砂痣，她曾把P大湖光塔影下的哲学系画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的第一页上。小乔曾经看到过颜趣的手账本，五三的那一页都泛黄了，被剪下来贴到手账里。下面铅笔清丽地写着理科女小乔有点看不懂的字：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