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如斯》流梦

2、第二别 迟了

　　我十四岁那年，先生成为诸生。同年仲夏之季，我见到谢宁。
　　谢宁是先生的表妹，生得清秀可人。发如黛云，眉目清秀，恰如暖风中绽出的凉菏。谢宁才情过人，先生自小最与她要好。
　　谢宁在明府一住便是几月。先生从学院归府，总会和谢宁小聚，日日如此。明眼人自是能看出其中的情意。
　　我问先生可有心仪之人。先生笑笑不语。烛光晃晃，我为先生细细的研墨。墨色的深浅，只有我最熟知他的习惯。
　　“鸢歌两年来寸步不离先生。对先生的心思，虽说不上深知，也有半解。若先生真有心仪之人，务必要趁早。”
　　先生笑意更深，说道，趁早什么。
　　我转身挑了挑灯芯，火光隐若。回眸见他目含柔情，心就泛起些许凉意。我说，先生何时有了明知故问的闲趣。

　　纳兰容若十八岁殿试后御赐为进士。
　　那夜明府门庭若市，道贺的人如山海。宴会上觥筹交错，祝词连绵。纳兰明珠面如春色，应承着来贺之人。一整晚，来贺的达官贵人没有一个见到纳兰家的公子。
　　庭后别院，另设酒席。先生说笑间略显拘谨。
　　我面带轻纱，坐在檀木椅上抚琴，唱得是一曲《越人歌》。曲罢，身着龙纹白衫的人便拍手称赞。先生只是眉目淡然的看着我。我绕到琴前，福了福身，说道，小女子艺拙，让公子见笑了。
　　白衫人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四载春秋，我没有一日忘怀这张年轻的眉目。天下之人不可侵犯，不可忤逆，不可有一丝不敬的王者。我道，恕小女子愚钝。
　　康熙笑道，姑娘聪慧过人，琴艺精湛，何来愚钝。
　　事隔三年，他竟又再次问起我的名字。我的帝王，你若还记得我，那便是我棋局的第一步。或者说，为了让你再次移眸于我，我已等了三年。
　　先生轻咳几声，抢在我前说道，这是自家表妹——谢宁。说罢，便差人送我下去。我浅笑，这结果我早该料到。面纱，代名——仅这两步棋就吃掉了我数年布下的阵局。

　　元宵之夜，先生带我去街市赏灯。
　　先生问我可生他的气。我笑道，先生带鸢歌赏灯，鸢歌高兴还来不及。我自是明白先生所提何事，只是不想多说，他也便不再问。人潮熙攘，我紧随纳兰之后。
　　中秋之前，先生曾邀过谢宁，却不知何因而作罢。于是，我便成了谢宁的替身。先生不乏红颜知己，但若不是心中最念之人，谁人在身边也就无异。我心知肚明，却还是有些许落寞。
　　“你若不想留在府中，我可以帮你找户好人家，保你一生荣华富贵。”纳兰容若手提一盏金鱼花灯，转而交到我手中。
　　竹柄冰凉，莫名的寒意渗入体肤，心中隐痛。侧眼，花街妖媚的女子就映入眼帘。我指着其中一家“含翠苑”说道，先生若不要鸢歌，鸢歌就去那里。
　　纳兰驻步，说道，莫要说笑。
　　我向前几步，望见他眉目不展就有几分得意：“是先生说笑在先。”
　　不知哪家酒家前搭起了台，歌台暖响，好不热闹。人潮瞬时向一方涌动。纳兰将我拉至身前，人流被他阻挡在外。若是可以，我愿收起周身地刺，像这样在纳兰容若身边一辈子。若是可以。
　　只是，还有那数百冤魂夜夜向我哭诉。让我怎能置之不理。父亲一生忠于大清，安分守己。却落得因谗言而死无全尸。贤良淑德地母亲也被流放异乡，不知生死。那高堂之上的君主却不闻不问，只因那一句“反清复明”让冤屈不得昭雪。
　　要这样的昏君，又有何用？
　　琴声一顿，唱词便升。是一曲李后主的《浪淘沙》——父亲的最爱。独独喜欢那句：“流水花落春去也，天上人间。”彼时和乐融融，父疼母爱。亭台间唱起，句句是情。怎知如今，这人间于我好比炼狱。
　　往事如泉，漫涌而出。我颓然踉跄，花灯摆动，一瞬间火焰窜起。红尾的金鱼如浴赤海，自由的代价是灰飞烟灭。于它，是最好的结局。于我，又何尝不是。
　　纳兰容若见我痴愣，便抢过灯柄扔在地上，说道，再买一个就是，何必执念。火光渐渐熄灭，我黯然垂目，说，迟了。
　　灰烬随风而去，向着不远处灯火明亮的戏台。纳兰整了整染尘的衣衫，说道，是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