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别 傲骨 ...
-
乌篷船。水域之上,雾气弥漫。
我从炉上拿下温好的酒,自酌下一杯,不知滋味。先生说,去罢。眉目淡然。
我说,先生的恩情,鸢歌定会铭记一辈子。
船家拉起竹帘。我赫然觉得喉头灼热起来,说,鸢歌此生最幸福的事就是遇到先生。
先生默然。
鸢歌,若有来生,我愿做草原的一只鹰。
先生是纳兰家的公子,名性德,字容若。
八年前,遇见先生时,我只有十二岁。京城繁花似锦,春光融融。彼时,我并不以“先生”之称敬他。
五岁时家道中落,我辗转被卖到一个戏团。从富家小姐沦落到杂役小工,七年,从沙砾中蜕变得精于世故。我凭借姣好的容貌从杂役攀升为唱角,谄媚师傅,讨好同门。康熙登基,光景甚好,戏团也在几年间迅速窜红,家喻户晓。
彼时,京城的达官贵人为邀我们献唱一台不惜千金。
康熙六年,鳌拜被擒。我们被邀入宫为其助兴。
十四岁的玄烨,少年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唱罢一曲《凤求凰》,康熙大悦。师傅是聪慧之人,帮我选得曲甚博康熙欢心。赏赐我后,康熙竟问起我的名字。
“回皇上,小女子姓沈名鸢歌。”
“‘鸢’字大气,‘歌’字文雅,好名字。”
鸢即是鹰,鸢歌即是鸿鹰之声。父亲所赐的名字,被他人提起我才会意。可惜物是人非。
明珠大人一旁念道:“皇上,不过是个戏子罢了。”身后的少年随即轻咳了几声,眉目清淡。
我明白这是警告,也是敬告。于我,也于这年少帝王。
那时,纳兰明珠若不多语,我便真会妄言,无论为奴为婢,想撇开的不过是个“戏子”的身份。
这些年,骨子里的倔强不曾改变。叛逆的性子却愈来愈烈。
我跪在明府门前三天三夜,求明珠大人让我在府中做事。
下人受命不得理会我,只有那日轻咳的少年给我残羹冷炙。他总是望着我,看我将冰冷的饭菜囫囵塞入口中,狼狈不堪。他问,府中究竟有什么你想要的?
我仰头,字字铿锵:“身份。我不想一辈子当卑微的戏子。”
眸深似海。他浅笑,说:“那,愿不愿意当我的伴读?”
我重重的点头,就如同逃亡那刻对父亲的承诺。
纳兰明珠对儿子的宠爱之深,竟可以将对我的厌恶与女子侍书的荒谬弃置一旁。
纳兰容若自幼聪慧过人,博通经史,工书法 ,擅丹青,精骑射。而我大字不识,只会唱曲。纳兰公子终是出身贵族,骨子里有着天生的傲气。我曾求他教我识字,他却丢给我满架子的书,说有不识的字再去问他。
三日读一卷,一日问百次。也就是那时,我开始称仅长我三岁的纳兰公子为“先生”。先生永远不会懂高墙之外的苦楚与艰辛。在我一次又一次的低声下气地问他字时,先生总是诧异,他说,鸢歌,虚心求教是好,可你的傲骨又在哪里?
若是五岁前不知世事的我,定会不屈于他,耻于求教。可如今,变故已不允许我再是当初的孩童。
“先生,低声下气就是鸢歌的傲骨。”
先生沉默良久,他说,鸢歌,你果然是只桀骜的鹰。
后来,先生不仅教我识字,还教我琴棋书画,吟诗作赋。我本出生官宦世家,文墨之事,我亦有天生的才情。琴棋之艺也因我的勤奋而小有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