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女国》鹭语闲庭

7、清凉阁

　　自阿阶那日出了柴房，便跟着红绡——也就是那日执鞭女子——来到一处类似教坊的阁楼。这里住着十来个姑娘，大多都正值妙龄，阿阶倒是其中年纪最小的。
　　阁楼临水而建，背靠女娲湖，女娲湖后乃是东女城北边的檀山，阁楼下有一个小院子，平日里除了几个看管守卫来往，并无人进出。周遭极是安静，应是周边住宅都被买下来了。若不是被困于此，倒算得上是个山清水秀、怡情养性的好地方。
　　红绡并不甚信任她，因此为阿阶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平日只有饮食浆洗时能够见到其他人。这几日趁着能出房间的空档，阿阶便仔细观察了阁楼下小院子的地形，发现院子只有一个出口，若想逃出去，要么就是从院门杀出，要么就是从背后的女娲湖中凫水绕过半个东女城上岸。
　　然而如今，她每日都被下软骨散，想要直接逃出去显然不太可能，何况梁和现在也不知状况怎样，既然二人是一起被撸来的，自然要一起逃出去。阿阶略一思虑，便决定继续蛰伏，等待时机。

　　但自从那日被红绡带至此处，红绡便再未出现。于是阿阶安静了几日后，见并没有人来处置她，便寻着机会同此处的其他女子攀谈聊天。也因着自己年龄小，大家并不太防备。
　　那日晚饭时，趁着守卫换班之际，阿阶便偷偷用胳膊拱了拱旁边一位梳着双环髻，眼睛极大的女孩，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阿阶对着她甜甜一笑。那女孩年纪并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还带着些少女的羞涩。见这个脸还没长开却眼神灵动的姑娘向她搭话，初时只红着脸偷偷交谈两句，但阿阶开朗活泼，两人年纪差的又不大，便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
　　阿阶这才知道，她本是东女城本地的百姓，家中并不富裕，母亲又酗酒，于是从家中逃了出来，被一位妈妈收留，送到此地。
　　此处对这些少女的衣食待遇并不差，倒不像是拐卖，却在阁楼中各处都设有守卫，防止逃跑，甚是奇怪。
　　想来大家都是有某种目的聚集在此，或者说，有人是自愿来此，有人是被迫。看来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她对此地其实一无所知，以免引起怀疑，于是言语间不露声色，只慢慢地将话套出来。
　　“姐姐，你在这儿多久了？”
　　阿阶问了许多类似于糖醋鱼怎么做，双面扣怎么缝，浮月楼又出了什么新吃食一类无关紧要的话掩人耳目后，终于步入了正题。
　　“应是也有大半年了罢，不过妈妈说不久后就能送我们离开这里去凉国了。”
　　少女红着脸，满是期待。
　　……
　　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
　　凉国？！难不成果真是人口买卖，将东女国女子送至凉国，真是好大的胆子。而这少女还满脸期待，她竟不担心害怕吗？
　　“咳！”阿阶正要继续套她的话，却听见一声轻咳，转头看去，竟是红绡来了，赶忙止住话茬。
　　此时红绡风风火火赶来，神情间颇为匆忙，似乎也并没有注意到阿阶之前的小动作。看到此时所有人都聚集在一处吃饭，便将看守婆子打发了出去，只道有事要安排。
　　“幽兰、榕榕、明月，嗯……还有阿桔，你们四人留下，其他人都回房吧。”
　　红绡环顾了一遍所有人，然后仔细挑拣了她们四个，幽兰纤弱，榕榕丰满，明月风韵，眼看这几个人都各有风味，且气质出众，举手投足都能看出并非贫苦人家出身，可是她们都已过了二八妙龄，而阿阶还不到十三岁……她也想不明白为何挑了自己，难不成就因为自己年纪小？
　　“五日后将有一批贵客来访，你们四个这就随我去清凉阁梳洗打扮学学规矩。虽然到时候是去末席陪侍，但也千万要记住，这些可都是贵客。伺候不好，就不要活着离开了。”
　　四人恭敬地应了，当晚便随着红绡离开。

　　清凉阁乃凌波阁门下产业，凌波阁本是专供高官贵女买卖首饰妆面的店铺，因多与官员贵族交际，便也开设了一些专供贵人们消遣的玩乐之所，这便是清凉阁了。虽也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但大家自然都心照不宣，朝堂里公堂上也多有维护。
　　这些事阿阶本也多少听闻过一些，只是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有阳光的地方就必然有影子，没有至清的水，也没有无鱼的塘。
　　细算一下，五日后便是凉国使臣入东女城之日，那红绡让她们陪侍的这批贵人定然是这批凉国之人，也许并不是使团中所有人，毕竟她不信凉国独霸中原之地，就只有这么些衣冠禽兽作威作福。但这些人却也实在是不可小视，竟然连东女国凌波阁都和他们有瓜葛。
　　阿阶这才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到底是一场怎样的阴谋。朝堂上的官商勾连，两国之间的私下来往贸易、甚至人口走私。而这幕后之手不仅涉及巨商富贾，甚至于东女国朝中高官、以及凉国官员都牵涉其中。
　　想到此处，阿阶背上已被冷汗湿透。在母亲身边时有母亲护着，只知胡闹，但此次真是一个人走在悬崖边，稍有行差踏错，小命就要没了。
　　此时和红绡等人一同坐在马车上，阿阶只觉得无比煎熬。
　　不多时便已来到了清凉阁中。红绡告诉她们明日一早便要学着打扮和礼仪规矩，今日先各自回房休息，便离开了。

　　阿阶趁着月色偷溜出房间。
　　这清凉阁便可算得上是东女国的青楼了，虽没有男子，但达官贵人们偶尔寻欢作乐，也会叫一些自己喜欢的女子相陪，此处的姑娘有柔婉的、娇媚的、腹有诗书的，甚至英气逼人的。有的姑娘还会打扮成男子模样，以博恩客一笑。
　　这便是了。在利益的驱动下，有需求便会有供给。她们若是不杀梁和，就定是留他有用，既然在这清凉阁中有打扮成男子模样的姑娘，为何就不会有真正的男子呢？简单来说，梁和是被拐到窑子里去了，而她就快要被拐到凉国窑子了。
　　梁和是凉国人，此刻也被拘禁，说明他与清凉阁的人双方并不相识，亦或者说，当初追杀他的人，就是这次要来的这批贵人，是与清凉阁勾结之人。梁和身份不低，若是使团中分为两派，那梁和便是挟制这批贵人的关键之处。
　　理清了这一点，阿阶便明白了，她此刻要做的就是找到梁和，并联系上他的人，与他联手，捣了这人贩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