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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男女之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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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迎凉国使臣,东女城内重修迎阳驿。
这迎阳驿本与普通驿站并无多大区别,只是自打千年前东女国闯入了第一个男子后,举国上下哗然,闹了不小的乱子。于是在城东设迎阳驿,距宫城极近,便于羽卫监视管理。从此以后,进入东女国的男子都须得住在迎阳驿,并记录在册,以防引起平民的骚乱。然而百年来,除却每二十年为出使而来的凉国男子,其余误打误撞进入东女国、住过这迎阳驿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阿阶此时正穿着花语坊买来的一套月白男款长衫,坐在城西浮月楼的雅间中品茶听曲,却不想这浮月楼不知何时竟也唱起了盘古共工、三皇五帝的故事了。阿阶便学着隔座女子的模样,打开折扇,品香茗,听戏曲,好一个清俊风流的女公子!
东女国人善音律。传闻,女娲氏命娥陵氏制都良管,以一天下之音;命圣氏为斑营,合为日月星辰,名曰充乐。东女国尊女娲,达官贵女皆精于音律,认为此能明天下之理,而平民百姓亦能歌会唱。于是音律既为陶冶性情,亦是入仕为官之必要能力。
此处酒肆茶楼也处处可闻音律之声,不过只是些俗世泛泛之音,那雅乐却只高门显贵学得,但阿阶却尤好这市井之音。此时只见一女子扮了黄帝的扮相,在琵琶伴乐下唱起来了。
“说起这黄帝呀,伐蚩尤、造轩辕,真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且说上古之时,蚩尤手下八十一人,人人都人面兽身、凶神恶煞……”
阿阶正听得津津有味,却听旁桌一个戴着帷帽,也作男装打扮之人嗤笑出声,似乎多有不屑。阿阶回头看去,只觉此人甚扫兴致,要好好教训一下,听声辨位,一块玫瑰酥就朝她帷帽下的嘴里扔去,却不料此人竟是有些身手的,头一偏便躲开了。只是那玫瑰酥划开了帷帽旁垂下的纱罩,露出面孔来,凝神一看,此人剑眉星目,甚是英气,似乎有些……眼熟?
“怎的又是你!”
果真是那日抢她果子的人!真真是八字相冲,以后出门前定要让钦天监事先观个星算个卦什么的,免得老遇到这个倒霉蛋!
“怎么?这戏曲唱得颠三倒四竟还不容得人说了吗?”
这人便是公子笺和了,自那日得以脱险,便混入城内。本以为要着装打扮一番,却不曾想这东女国竟也有许多女子着男子服饰的,倒是省了他一番功夫。今日为探听消息来这酒楼茶肆人多口杂之处,却不想又碰到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姑娘,也是奇怪,他们每次见面都少不得要较量一番。
阿阶见到笺和便也气不打一处来,她长这么大就没被抢过东西,也没见过对着她语气还能这么嚣张的人,忍不住就要理论一番。
“这曲子我听着甚好,定是周边村镇乡野之女,听不懂其中典故。你且说这曲儿哪里有问题?”
笺和闻得她要理论,便也也打开扇子,端坐靠椅之上,一副成竹在胸之态,道,
“黄帝乃少典之子,姓公孙、名轩辕,此早有考证,岂会是女子。”
戚,又是这一陈词滥调。宫中典籍甚多,阿阶自幼便要熟读背诵,除去东女国本国珍藏典籍,千百年来也有许多东土传来的古纪、辞书收藏至今,东女国人将本国典籍广为传颂,即黄帝乃女子,但甚少有人知道在东土之地,即如今的凉国,人皆言,黄帝乃是男子身。
嗯,看来此人不简单,竟知道这一问题上的争议,不过见识终究还是短浅了些,有必要让她涨涨知识、心服口服了。
“姑娘,你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学个一知半解定要被先生骂的。《淮南子》有云,黄帝生阴阳,而《易经》又云,帝者,生物之主,兴益之宗。由此可知,孕育后代,得之阴阳调和者乃为帝,如此,上古之帝王必然为女子,难不成男人也能生孩子吗?”
说完,阿阶便觉得自己引经据典,属实有些过于机智了,便挑衅地看着笺和。笺和也不恼,看这少女年纪不大,却口齿伶俐,眼神灵动。然而两次近距离的交谈接触,她却还连自己的男子身都看不出,还要和他争辩男女之论,既然她要辨下去,自己当然奉陪,喝了口茶水,便回望向阿阶,言道,
“且不说东女国人只是借了子母河神迹才能万世延续,东女国之外,都必须男女阴阳□□才得以子息繁衍,千百年也都是男子即位,生阴阳者必不会是女子,黄帝当然是男子身了。”
“关于黄帝是男是女,确有过争论,但史书向来由当朝史臣书写。东土既以男子为尊,即便黄帝是女子也要被说成男子了吧。”
阿阶有些不开心,这人冥顽不灵,还不开窍,实在叫人生气。
两人争吵之下,片刻便引得不少人围观起哄。来这茶楼酒肆听说书唱曲的本就是手头有些余裕,喜欢凑热闹听故事的人。当然也有些……探听消息心怀不轨的人。
阿阶话音一落,身边人便纷纷叫好,连楼下唱戏的姑娘都停下不唱了。
“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公子笺和此时知道目的已然达到,众目睽睽之下,为防身份暴露便收敛了声线,尽量不再说话。只是那挑衅玩味的神态透过帷帽垂纱的缝隙尽收阿阶眼底。
见他半晌不回答,阿阶就决定先礼后兵,随手又拿起桌上一块玫瑰酥朝帷帽飞去,公子笺和将桌上筷子抄起,手一抬,便轻松接下,然后闲闲放入口中嚼了起来。要知道此刻,阿阶在飞去的玫瑰酥中注了力道,就算接住了也应该已经碎作一团。要完整的用筷子夹住,除了力道,更需要巧劲。
“浮月楼的玫瑰酥似乎甜腻了些,容我试试莲叶糕解解腻。”
这便激起了阿阶极大的好胜心,片刻间,两人便在桌上动起手来,但也只限于桌上的四方区域内。笺和想用筷子去夹玫瑰酥旁的莲叶糕,阿阶便也拿起筷子朝那块糕夹去,两双筷子相碰,阿阶眼疾手快夹住笺和的筷子,试图将他的力道从指尖卸开,但却被笺和的筷子反夹住,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却不防笺和突然就松了力,抽筷而去夹糕点。
两人在桌上便来来回回过了好几招,却都被笺和以巧劲化解。此时笺和吃到了糕点,便拿起酒杯,要去喝那醇香的花酿,阿阶便也抬手拿起自己的酒杯。两人酒杯相碰,谁都不肯松手。
此时正僵持,围观的人也屏气凝神,无人出声。
就在这四下屏息静寂之时,
咚!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却自阿阶脚边发出,众人皆望向地下,阿阶也疑惑地望过去。
糟糕!无妄果!
却只见翠绿欲滴的果子从阿阶的袖子里一下一下滚到了笺和的脚边,周遭的人也不禁被这色泽鲜艳的果子吸引。
不知这是什么品种的果子?之前竟没见过?香气逼人,让人垂涎欲滴。若是做成糕点定然极美味!
阿阶心里却直叫苦。
自上次被母亲责骂后,便不敢用无妄果捉弄王兄了,虽然母亲并没有拿走它,但直觉告诉阿阶这肯定不是什么好果子,不能随便乱用。但现在,她却让无妄果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下必然要惹麻烦了。
对面的公子笺和也顺着众人目光望向脚边的无妄果,然后……弯腰捡起,放入了袖中。
“你!”
阿阶怒极,此人又顺她果子!
正撸起袖子准备和他切磋之时,却见一梳着同心髻的小姑娘穿过人群走来,小姑娘大约只有七八岁,对两人行了个礼,便用稚嫩的声音说道“两位万安,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何人?是何人都不准拦着我和她打架!”
“我家主人乃是浮月楼的少东家,特备了上好的宝珠山茶,请二位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