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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绪万千 你难道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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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肃惯常冷着脸,平时笑也多是逢场作戏的假笑和敷衍一笑。可如今故人相认,郁结散开,笑容里倒真有种“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意味。
宋知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得美人一笑,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叫你会生出,“若他能真心实意的对你笑一笑,便是死了也甘心的”想法。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老祖宗的话不无道理。
只是别人的“牡丹”都是美丽俏佳人,而他的牡丹....
宋知拍上沈肃的手,一触即收 ,“我们这年代都不兴师徒了,再说了,我如今凡人一个,还要靠你照拂呢!”
他的牡丹是掌管人间魂魄的灵君,还是一个不好攻略的男人。
沈肃蜷缩了一下手指,感觉被宋知碰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直痒到了心里,刚才信誓旦旦不想被宋知知道的那些想法叫嚣着要出来,在他脑海里翻江倒海,扰得他不得安宁。
他在大脑脱缰前说出了酝酿很久的理由,“警局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宋知低头看了一下时间,才下午五点。
他到国道外面那个树林的时候已经四点五十多了,在幻境中沧海桑田,生死存亡好像过了一世,现实中竟然还不到十分钟。
他找不到别的理由留下沈肃,正踌躇间,隔壁水煮鱼的香味飘过来,宋知的肚子适时的响了一声。
沈肃要走的脚步一顿,“饿了?”
宋知尴尬的点了点头,任谁在新鲜出炉刚热乎的“牡丹”面前,肚子“咕噜噜”一直叫,再厚的脸皮也会受不住。
“那去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
宋知心中窃喜,面上却犹豫起来,“你不是说警局还有事....”在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他竟然感觉自己像个苦等丈夫临幸,只为吃顿饭的妻子,这个念头一起,他身上的鸡皮疙瘩顿时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他一边在心中唾弃自己色胆包天,连灵君大人都敢肖想;一边又在想沈肃这人,模样生的好,不乱搞暧昧,有安全感,简直是21世纪居家好男人。
忽听沈肃磁性的嗓音响起,“不急,吃完饭去也可以。你笑什么?”
“啊?我笑了吗?”宋知一揉脸,“可能是面部肌肉有点痉挛。”他干哈哈两声,“走吧,去吃楼下新开的麻辣烫。”
沈肃听到麻辣烫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一瞬间想到了翻滚的大锅,不知煮了多少次的辣汤,还有油汪汪的灶台和调料,开门的手拿了下来,“那还是在家弄点吧。”
宋知倒是不知道他对麻辣烫有如此深的恶念,只是非常惊奇,“你还会做饭?”
“本来是不会的,后来一个人生活久了,也就都学会了。”沈肃一边说,一边打开冰箱,“煮个面条吧,快一点。”
宋知听完这句话,却开始心疼起他家的“牡丹”,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找了五千年,等了五千年,等来的却是他这个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同之前的灵君相像的人。
万年前的宋知身为天下最后一个神,肩负着守卫苍生的重任,没有爱人,没有朋友,一个人孤傲冷清的生活;可他呢,逢人先露三分笑,恨不得和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人缘好的不得了。
万年前的宋知是沈肃的师傅,法术高强,是沈肃最后的屏障;而他呢,家境一般,选的专业一般,出现危险还是沈肃挡在他前面。
他长叹口气,看着厨房里沈肃忙碌的背影,第一次对自己弱小的身板产生了鄙视。
华灯初上,楼下响起那些上班族归家的声音,人声逐渐鼎沸起来,有抱怨孩子补课费太贵的,有抱怨老板成天让加班的,还有抱怨婆媳关系的....汤的浓香从厨房里飘出来,勾引着宋知饿到痉挛的胃,他满足的陶醉在其中,陶醉在人间烟火里。
沈肃先端着两碗面条走进来,然后又返身回去拿了一碟花生米和酥炸小黄瓜,“时间太短,先对付吃一口吧。”
面条被煮的晶莹剔透,肉香浓郁,上面卧着一个整圆形的荷包蛋,撒着芝麻和香菜叶,宋知夹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色香味俱佳,简直是他这二十多年吃过最好吃的面条了。
他迟了一会儿,犹豫的开口问,“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嗯,人口普查越来越严密,到哪都需要身份证,你没有一个人类身份,是怎么....嗯....”
沈肃,“谁说我没有人类身份的?”
宋知突然想到那台车,“哦对,你之前跟我说你家是开矿的。”宋知夹了一个小黄瓜,黄瓜酥脆,入口辣丝丝的,“我跟你说,偷开矿可是犯法的。”
沈肃看他吃得香,竟也有面前简单的面条是珍馐的感觉,“我是个警察,还能知法犯法不成?开矿的确实是个正经生意人。”
“大约十年前吧,一个小男孩,十六七岁的样子,一时想不开自杀了,可他在死之前又后悔了。然后他的魂魄就一直游荡在他们家里面,不肯去投胎。人类接触多了阴间魂魄会对身体有很大的伤害,他虽然本意不想害人,可他那个举动已经无意识的伤害了他身边那些人,然后我那边就会有提示,送他去投胎前,他说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做,他不想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于是我就干脆借他的身份活了下来,施了点小术法,潜移默化的改变他家人的印象,巧的是他正好也姓沈,没过多久,我就以之前名字不好听的理由,改回了沈肃,考了警校,光明正大的处理这些事。”
宋知有点茫然,“那你之前呢?也都是这样的?”
也都是无根无萍,漂泊不定,代替那些死人的身份吗?
沈肃一摇头,“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自然就不需要人类的身份。是在知道你转世为人之后,我才算是正经在人类社会居住下来,之前不老不死的,总是一个样子,被人当成妖怪可不好了,毕竟建国以后不允许成精吗!”
宋知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沈肃一个话少的人,跟他解释了那么多,又开了个玩笑,是怕他担心吗?
他按耐住酸涩的心情,也笑了一声,附和他说,“是啊,不允许成精。”
这一万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呢?除了平一些鬼魂闹出的乱子,就没有自己的爱好了吗?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你不敢活在人类世界,是怕亲眼看着那些熟悉的人一个个消失在你面前,最后只剩你一个人记得那些过往吗?
盛世之下的万家灯火,你难道从来没有渴望过吗?
寂寞是盛开在绚烂中的花朵,终究是如影随形,无处可逃。
沈肃吃饭的时候不习惯说话,而宋知则是心事重重没心情说话,他的牡丹无欲无求,没有弱点,无懈可击的样子,简直不知如何下手。
饭刚吃到一半,沈肃的电话响了,他按了免提放在桌子上,韩冀的压抑着欣喜地声音传出来,“还真他娘的让你猜对了,万峰果然没被那个东西弄走,就在林子的最里面呢。”
沈肃夹菜的手一顿,也不知是被这个消息震惊的,还是被这句“他娘的”雷到了,“好,你们带他回去提审,我马上就到。”
他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面条,宋知马上开口说,“碗放这吧,一会我洗,你先回去。”
沈肃沉默的看了他两秒,张开嘴想说什么,话音却一顿——现在还不能说,他跟万年前的性格虽然不一样了,两人也不再是师徒关系,可还有那个虎视眈眈的魔族在旁边窥视,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祭封印了,那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呢?——他把话在嘴里溜了一圈,压在了舌头下,转身离开了。
宋知被他离开时的眼神看的发毛,心里却有一个想法不断滋生出来:他是不是也喜欢我?要不然他为什么欲言又止,人不是只有面对心爱的人的时候才会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吗?
他带着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洗了碗,又收拾了屋子,感觉一身精力还是无处安放,他又把衣柜中的衣服拿出来熨了熨。
他熨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一不小心被蒸汽熏到了手,乱飞的思维突然安定下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他想。就算喜欢也不是喜欢你,而是万年前的那个宋知,你这么兴奋有什么用?
这个想法一出现,他就犹如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来了个透心凉,上下翻腾的血液也回到了血管,心中竟生出几分茫然。
他放下熨斗,坐在床上,不禁思考起来:我是他吗?
我是他的转世不假,可我....也是我自己啊!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一向爱笑的他竟有些孤独。
第二日一早,宋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到了医院。
可没想到,已经有一个男人在科室门口等着了,那男人生的不矮,却一直瑟缩着肩膀,弓腰驼背,像一个巨大的虾米。
那男人见宋知蓦然看过来,竟吓的一个激灵。
宋知一脸茫然地摸着脸,心想,我有这么吓人吗?他掏出钥匙,对那男人说,“麻烦让一让,我开个门。”
那男人嗫嚅着,“您是宋大夫吗?”
虽然一夜未眠,可宋知还是需要保持着一个医生良好的职业素养,他露出和煦的微笑,“是的,请进。”
那男人先进了屋,只捡了椅子边坐下,但也坐的不安稳,总是左右动动。
宋知从衣柜里拿出白大褂套上,见他的样子,没忍住疑惑道,“我这椅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男人本来正在专心致志的研究椅子,冷不丁听人跟他搭话,身体又是一抖,“没有没有.....没问题。”
研究了七年的心理学知识如同条件反射般在宋知脑海中调动起来,从那个男人的身材到现在的一系列动作,再加上他暗黑的脸色,硕大的黑眼圈,宋知猜测他可能是有恐怖症,正想开口询问一下,那男人竟主动开了口,“大夫,您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么?”
宋知话音顿在嘴里,呀,猜错了,原来是精神分裂。他维持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示意他继续说。
那男人得到了鼓励,用手挠了挠头发,又搓了搓脸,才继续道,“我跟他们说他们都不信....唉....这怎么说呢....”
“大概半年前吧,我偶尔就能听见有个声音,跟我说什么‘献身’,‘永生’刚开始声音特别弱,我还听不见整句话。近两个月声音越来越明显了,我总能听见他在我耳边絮叨‘魂献魔境,身归厚土;灵魄不灭,得此永生’”那个男人的表情越发惊恐,“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我在做什么,那个声音一直在不停地说,我也看过耳朵,拍过片,可是大夫说没毛病。我找了好几个阴阳先生,钱花了不少,事都没解决。”
“两三天前吧,声音突然断了。我本以为好了,谁知道昨晚又开始了....”
那男人用手抓着头发,眼里漫布着猩红的血丝,“大夫,你看我是不是心理有病了,我家都是这么说的,你快开导开导我吧。”
宋知捋着那男人话里的时间线——半年前正是董其声刚买下庄园的时候,两天前是他身边那个周先生被沈肃打跑的时候,昨晚是那个幻境开始的时候,难道这几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他把双手十指松松的交叉,放在桌面上,面带微笑的看着那个男人——这在心理学上是一个看起来很轻松的心理暗示,他在告诉那个男人,不要怕,放轻松,我在这里。
那个男人在他的影响下,焦躁的抓着头发的手指果然放松下来,也跟他一样交叉放在桌面上,只不过是紧紧握着的。
宋知笑意蔓延到眼角,语气轻柔,“当一个人压力过大时,的确会出现这种现象。你能告诉我,在你耳边说话的是个男声还是女声吗?”
那男人的手攥的更紧了,“是个男的,声音特别飘忽,是好像在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宋知面上表情不变,不动声色的把手上的姿势改为双手手指的指端一对一地结合,但手掌没有接触,从形状上来看,就像教堂的塔尖一样——心理学上,这是极度自信的表现——他在用手势影响那个男人的心理。
那个男人攥紧的手指慢慢放松,虽然面上还带着焦虑,但已经比刚来时要好多了。
宋知勾起一边嘴角,他长相本是偏阳光型的,这个表情在他做来竟是一点也不违和,反而充满了不屑的意味。他微抬起下巴,平时若隐若现的梨涡也不见了踪影,“没什么事,我能帮你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