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将熹

12、观衅伺隙 我猜这个声

　　宋知当然不是空口说白话，他心中隐隐感觉到，这个声音和将他引进幻境的那个虚影似乎有些联系，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你确定那个声音是无时无地都在吗？”
　　他这个问题一抛出来，那个男人先是重重的点头，“对，一直都在....”，话还没说完，自己又不确信的说，“应该是吧，一直都在....”
　　宋知半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上一层阴影，他从桌子旁抽出一张纸巾递给那个男人，嘴角勾起一个和煦柔和的微笑，压低了声音，顿时从一个不靠谱的小青年变成了沉静的一个世外高人，“不要急，先把汗擦了，再慢慢想。”
　　那个男人焦虑的很，接过纸巾潦草的擦了两下，便低头皱眉细想起来。
　　约莫过了十分钟，那个男人还保持之前的姿势，眉头已经皱成了死疙瘩，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是吧...应该是这样....不对.....”
　　宋知也不急躁，慢悠悠的翻着那男人的病历本，上面的字迹连的龙飞凤舞，好像要从纸里飞出来。
　　唔，这名字念什么？高....仝？全？
　　这住址是什么玩意？锦....汪？还是江？....？？木园？？
　　什么鬼？怎么还是木园？这字也太丑了吧？！！
　　他嘴角噙着笑容，看似温和有礼的等待，可思绪早已飞到了远处——好在他以前是练过字的，要是做笔录那天把宋知，签成了宋矢口，岂不是丢人丢到沈肃那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突听那男人大喊一声，“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宋知放下他的病历本，瞬间就恢复到了世外高人的状态，表情专注，卧蚕在眼下时隐时现，“什么？”
　　那男人激动的伸长胳膊，握住了宋知放在桌面上的手，“果然不是无时无地都在的，我上个月去国外出差，就没听见那个声音。只是当时公司的事忙得我焦头烂额的，我也没注意到，您一问我才想起来。”
　　宋知忍住抽出手的欲望，强挤出一个笑脸，“那你现在能听见那个声音吗？”
　　那男人皱眉听了一会儿，“能，只不过声音很小，我被折磨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可以无视了。”
　　宋知点了点头，“我已经知道是什么原因了，我先给你录入治疗方法，等会你就拿着医疗卡去缴费。”
　　那男人走了这么多家医院，第一次听见有人说知道这件怪事是什么原因，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抓着宋知的胳膊用力晃了好几下，“老天爷了，可真是太谢谢您了，您要能给我治好，我就....我就....”
　　宋知感觉再晃几下这胳膊就要散架子了，他急忙开口打断那个男人的话，“嗨，当大夫的帮患者解除病痛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先松开，我先把治疗方法录电脑上，早治也能早好不是？”
　　那男人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太谢谢了，太谢谢了！”
　　宋知苦不堪言，心想，“你别再晃我胳膊我就谢谢你了！”
　　好在那男人也没有继续抓着宋知的的手，宋知得了解放，迅速把手放电脑上，“你是叫高仝还是高全？”
　　那男人挠挠头，“高仝”，接着又说，“大夫你认识的字可真多，他们都不认识这个字，念‘工’的也有，念‘人’的也有。”
　　宋知一笑，“还行吧，以前也不认识，后来看书的时候，见到过苏轼的一句诗，‘何须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就认识了。”
　　高仝在椅子上坐下，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只坐个边了，他长叹了一口气，“唉，其实我以前也特别爱看那些诗词，后来那个声音成天念叨，我也就没心思看了。”
　　宋知打字快，噼里啪啦几下就敲完了需要的治疗工具和治疗费用，他把医疗卡递给高仝，笑了一下，“没事，很快你就能继续看了。”
　　高仝接过医疗卡出去缴费了，宋知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才摸出手机给沈肃发了个微信，“忙吗？”
　　沈肃正在处理“失踪案”的一干善后事宜——万峰的状态很不好，像是被吸走了精气，问话说的少，大多数时候只会傻笑；董其声倒是说的痛快，可他知道的那些事警方也知道了；再就是跟他们一起狼狈为奸的，有别的公司的老总，也有一些在社会上影响力大的人，骤然抓起来，社会舆论闹得沸沸扬扬——也不知道从哪传出来是因为他们养小鬼警方不让的。
　　他昨晚跟着审完万峰，又开始找那个消失的魔族，白天又被韩冀拉来处理那些舆论，一直都没有休息，手机一震，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声。
　　好半天他才想到，那是微信提示音。他摸出手机，看见了宋知的消息，疑惑的一挑眉，这个时候宋知不是在上班吗？
　　他顺手摸了跟烟，去走廊尽头的厕所给宋知回拨了个电话。
　　烟刚点起，电话就被接起来了，宋知有点诧异的声音传出来，“怎么还打电话了？”
　　不能怪他诧异，实在是自从有了微信，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打过电话了。
　　沈肃压下了“想听你说话声”的那句话，开口回他，“电话说起来方便，你有什么事吗？”
　　宋知，“就想问你忙不忙，不忙的话能不能给我画张符，能隔绝声音的那种。”
　　沈肃忽然起了逗他的念头，“谁说的我会画符？”
　　宋知理所当然的说，“掌管人间魂魄的灵君肯定什么都会啊？”顿了顿突然想到他这句话的意思，“你别告诉我你不会，那可完了...”
　　沈肃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宋知说“完了”的绝望，也不想再逗他了，“没完，你什么时候要？”
　　“你不忙就现在吧，送到我医院来。”
　　沈肃将烟熄灭，抬头朝办公室看了一眼，韩冀因为没找到他气冲冲的从办公室内走了出来，“不忙，我现在就去。”
　　宋知轻快的声音从电话内传出来，“那就谢谢你啦，沈哥。”
　　沈肃被“沈哥”这个称呼叫的心头一动——宋知生在五丈红尘中，沾染的都是人间烟火气，会求人，会谢人，会哭会笑，会吵会闹，“见人说人话”的本事几乎是天生的，就算他和从前的宋知不是师徒，从前的宋知也是万万叫不出口这句“沈哥”的。
　　宋知小的时候，他每年都会去看几次，可后来上了大学却不敢去了。宋知朋友多，人缘好，每天呼朋引伴，活的不知要比以前那个冷清的性子开心多少。而且....宋知早晚有一天会结婚的。
　　他怕自己介入的越深，越难以放弃，所以权衡之下，他选了那只蠢猫去陪着宋知。也不知道那只蠢猫受了什么刺激，好好的猫不做，非要变成一只乌龟，还起了个那么难听的名字，真是不靠谱。
　　沈肃想到那只猫，气就不打一处来，活了一万年，岁数长得倒是多，法术平平无奇，智商一点没长....算了，没有那只猫的能力，他也不会知道在医院出事的是宋知。
　　他突然就想马上见到宋知——事情已经阴差阳错的走到这了，再去逃避也没有用，不如在宋知彻底属于别人之前，珍惜两人相处的时光。
　　这个念头一起，他干脆放弃了回办公室拿车钥匙的想法，飞的高一点....应该没人能看见....吧？
　　宋知挂了电话，转着手中的笔，沈肃答应的这么痛快，是因为提请求的是自己,还是因为自己是他的转世....？
　　他手中的笔“啪”的被转到了地上，正要弯腰去捡，桌子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沈肃的身影出现在白光之后。
　　宋知笔也忘了捡了，呆呆的看着沈肃，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冲向门口朝走廊看了两眼，发现没有人注意屋里，才松了口气，“沈处长，你这个出场方式可真拉风。”
　　警局的人几乎都会叫沈肃为“沈处长”，可这个称呼从宋知的嘴里说出来，却让沈肃觉得心里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拂着，痒痒极了。
　　他手中凭空出现一道符纸，“你要这个做什么？”
　　宋知刚接过符纸，便嗅到一股朱砂和血混合在一起的腥味，他看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咒，开口说，“我刚才接诊了一个病人，他....”
　　宋知三两句话就将那个病人遇见的事说完了，接着说，“我怀疑他这个事跟我遇见的那团雾气有关，半年前正是董其声刚买下庄园的时候，也就是那个周先生刚出现的时候；两天前你把那个周先生打跑的时候，昨晚是那个幻境开始，也就是那团雾气出现的时候。你说我...万年前的我以三魂七魄散尽为代价，加固封印...我觉得一个神的魂魄应该不会有那么弱，在没什么外力的情况下，撑了万年就完蛋了。所以我怀疑，那团雾气跟周先生可能是一个人，有可能是万年前的漏网之鱼，休养生息过后来寻仇了；也可能什么....魔族里面厉害的人....能冲破封印跑出来，不过就一团雾气，在人类世界活着还得靠附身，想必也厉害不到哪去。”他顿了顿，“那个病人说他在国外就听不见那句话了，而且他在医院听到的声音会减弱，所以我猜这个声音应该是有辐射范围的。”
　　他的两根手指无意识的摸着下巴，丝毫不知道刚才那番话在沈肃心中已然掀起了翻天巨浪。
　　宋知没有术法，探查不出周先生和那团雾气的本源是相同的，也不会知道封印如今的强弱，更没什么跟阵法有关的知识储备，不过他猜的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你说得对，周先生和那团雾气的确是一个人，是借着封印松动跑出来的魔族，至于身份我还在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确实很弱，弱到只能靠人类的身体活着，所以他才会不断的在那个人耳边念那句话——那句话其实是魔族献身的一种咒语，听的时间长了就会让人产生妄念，从而决定放弃自己的一切，奉献给魔族，不过还好那个人找来的及时。”沈肃说完这段话，忽然警惕的一回头，“那个人回来了，这符你放他身上就行，然后你找个借口说要带个人去他家，我去把藏在他家的那个阵法给毁了。”
　　沈肃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随即门被推开，高仝从外面走进来。
　　宋知看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先躺在沙发上吧，我准备一下，就为你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