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谷》尤兰宝木

3、线索

　　雪从昨天夜里开始就下个不停，虽然说是小雪，但这种趋势路面上的积雪也足以没过整只脚。早向拿着杯刚在路边摊买好的豆浆，咯吱咯吱地踩在雪上。豆浆的热气在雪中凝结成珠，混杂在一起，落在睫毛上，眼睛却被蒸的异常舒服。
　　“警察同志！是他！就是他啊！”
　　一大早，警局门口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堆人里为首的是个女人，指着对面的男人呜呜直哭。身后站着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和包着沉重书包的男孩，看校服应该是某学校的高中生，两人脸色都不怎么好，身旁正蹲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姑娘，脸上呆滞，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人突然暴起，伸手就抓对面人的脖领。男人吓得后退一步，还是躲不过，被死死攥住。奇怪的是，女人身后两人——应该是亲人，不为所动，任由她发疯。
　　值班民警也不是吃素的，赶紧跑出来，上来就把两人拉开三米的距离。
　　民警大声训斥：“干什么！干什么！这是警察局！警察局门口也敢打架！”
　　被拉开的女人像是突然没了支撑，瘫坐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大吼：“都怪他，我把儿子念书的钱也拿出去了，还有我妈的救命钱，都怪他，全没了啊！我们一家四口可怎么活啊！我妈现在还在医院半死不活地躺着呢！”
　　早向赶到的时候，值班民警正想劝人进调解室处理。她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问了句：“怎么回事？”
　　“这一家人买了证券公司推荐的股票，全赔在里面了，过来理论的。但是证券公司只是荐股，不负买股后的任何责任，他们不听，非得来警局。”
　　她对股票一窍不通，跟金融挂边的东西了解的少之又少：“实在不行就去楼上找经侦的元队，让他来处理。”喝尽手中最后一口豆浆，嘟囔了句“一点都不甜”，转手扔进垃圾桶里。

　　沈珊珊的父母常年住在国外，电话通知死讯后，两人说尽快回国。她有个弟弟，名叫沈生白，现在独自一人生活在郊区。通过助理得知，沈珊珊前男友李希文在她出事前一周，两人见过一面。
　　本来是想对两人进行口头传唤，但马奇说沈生白有些不大方便，所以秦然玉带着他亲自跑了一趟。
　　李希文倒了来了警局做笔录，陈述了案发时的行动路线，有不在场证明。李希文长相不算太突出，但五官干净、端正，两人是大学同学，之前就一直处于分分合合的状态，以为这次也只是沈珊珊闹闹小脾气，过两天等她气消了再买礼物复合，有些衣物一直放在她家。对于一周前两人的见面，也只解释说是向沈珊珊询问自己放在她家里的衣服、日用品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秦队说沈珊珊弟弟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酒吧的饮料酒水不能自带，302包厢内所有饮料都由内部提供。302号房在12月10号使用过，但是包厢每次使用完都会更新全部的酒水，也就是说，不可能有人提前下毒。
　　那会不会是更换酒水的工作人员下的毒呢？这个想法很快被早向否定，现场所有酒水，除了沈珊珊喝过的那一瓶饮料外，在没有其他物品检测出毒物。所有酒水按照沈珊珊的喜好随机抽取，怎么会那么凑巧，独独就喝了有毒的那瓶？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技术科刚刚提取到的，饮料瓶身的指纹上。只要明天采取到目前最有嫌疑的303号包厢三人的指纹，如果比对成功，案子就了结大半。刑侦支队的所有人都怀着既期待又害怕的心情等待明天的到来：成功，代表大获全胜；失败，代表重头再来。

　　风雪下了整整两天，丝毫没有想要停下来的迹象。走廊窗上映着早向耷拉的脸，照这个下法，估计今晚公交会停。
　　今天上午303号房三人陆陆续续来警局做笔录、采指纹。陆华华和她俩人在办公室里又重新整理了整个案件的线索，依然没发现有任何异样的地方。
　　早向和陆华华没了思路，两人整整齐齐，双手支着下巴发呆。电脑屏幕“咻”地弹出花花绿绿的广告页面，现在的广告总是伴随着一些少儿不宜的小窗口，陆华华怕尴尬迅速伸手想点击鼠标关闭页面，但他仔细看清标题后就愣住了。
　　“惠商科技新AI技术研制成功，股票一日内涨停。”
　　早向：“？”
　　陆华华回神后，关闭页面：“哦，我妈炒股，前几天刚买的惠商科技股票，还真涨了。这是得涨了多少啊，都涨停了。”
　　早向忽然想起来，前些天警局门口的一家四口，买的股票全赔了，弄得家破人亡。今天就有股票暴涨，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嗡嗡——”
　　陆华华：“早姐，你手机响了。”
　　是秦队打来了。让她去二楼技术科拿指纹比对结果报告，早向很机智地在技术员小王开口之前阻止了他。成败在此一举，她还真没勇气自己一人知道结果，如果有秦队在，起码还有他顶着。
　　早向加快步伐，急匆匆往回走，一不留神在转角处跟人撞了个满怀。
　　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看清来人，早向有点紧张，手臂下意识收缩，使怀里的报告更加贴近身体。
　　易嵘本来还在悠闲地找洗手间，没想到会和人撞到一起。抬眼就看见，女生怪异地盯着他，身体紧绷，怀里死死地攥着一摞纸，这是典型的防御状态，在他眼里像只未成年的小野兽，脆弱又具有攻击性。
　　待他隐约看到智商的“指纹”二字，心中了然，平淡的表情变得礼貌，带上微笑：“没关系。”
　　易嵘突然把手伸向早向的耳后，手指冰冷的温度擦过耳尖，她吓一跳，猛的弹开，问道：“干什么？！”
　　这次连她的眼睛都丝毫不隐藏的透露出敌视的模样，易嵘一副唐突了的样子，开口：“抱歉，你的头发掉下来了，我想帮你别在耳后。”
　　早向这才松了一口气，表示大度地说了句谢谢，把头发别在后面，迅速离开。在还没有看清楚报告之前，这个人和其他两人一样，在她眼里都是嫌疑人，她可不想和嫌疑人有过多接触，扯上关系。

　　雪停了，黑漆漆的天空没了白色星碎飘下，倒像是少了点什么一样，阴暗暗一片空寂。
　　陆华华垂头丧气地从警局门口出来，早向跟在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
　　早向安慰道：“行了，别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让队里其他人看见多不好。”
　　陆华华眼泪都快下来了，哽咽道：“可是早姐，队里那么多人连着好几天加班熬夜，就等着......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三人中没有一人符合瓶身提取出的指纹。他们的线索断了。
　　整个案件需要重头来过。
　　工作的五年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失败再重来的剧情她再熟悉不过了。并非所有案子都顺舟顺水，毫无起承转合。她也能理解陆华华的心情，毕竟才刚来刑侦一个月，第一次接触这种案子，内心难免有所失望。谁都是从实习生做过来的。
　　“好啦，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点来，我们从其他角度找新的线索。”
　　陆华华红着眼角，回答：“嗯。”
　　刚走没几步，后方突然亮起灯光，早向往路旁让让，让车早点驶过，谁知那车开到她身边正好停下，按了下喇叭。
　　转头看见一辆迈巴赫S级轿车，崭新、锃亮，黑色金属漆面即便在黑暗中也熠熠闪光。下午早向走的匆忙没来得及认真看，现在得空仔细观察，发现今天的易嵘没戴眼镜，身上还是黑色西装，不过做工、款式和那天看到的却完全不同，少了败类的味道，多了斯文的感觉。
　　加上这次，她和易嵘总共才见过两面，但这人总是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直觉告诉她，离这人越远越好。
　　见早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毛毛地盯着他，反倒笑了：“今天天气不好，估计这个时间没公交车了，不如我送你回家？”
　　警局离她家有十多公里的距离，没有公交，天气原因也打不到车，光靠走路是肯定不可能了的。可是坐他的车，是不是有点不太好？虽然现在解除了他嫌疑人的身份，但是直觉的小雷达还在她脑子里“哔哔”乱响。
　　思前想后，早向苦大仇深，下定决心：“好。”
　　小雷达：终究还是错付了......
　　其实她很想问问易嵘，之前两人有没有见过。但总感觉问出口搞得好像在搭讪一样，几番纠结，最终忍住了。为了避免两人视线接触，早向故意看向车窗外，扭得脖子都酸了。
　　易嵘余光瞥到姿势清奇，从上车开始就保持静止的早向，憋不住轻笑出声。
　　“......”
　　她听到他笑了......
　　好想说脏话啊......
　　车外的景象透过玻璃一闪而过，早向突然扭头一转，瞪大眼睛，面色震惊，似乎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朝易嵘大喊：“停车！”
　　易嵘应声松开油门，踩下刹车减速，停靠在路边。
　　早向透过后视镜沉默地观察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化为阴沉。
　　后视镜片反射出车后路边的一男一女，相拥在一起，露出男生的脸，这张脸早向再熟悉不过了。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儿，终于分开，女生的脸也露了出来，这张脸她也眼熟！
　　易嵘看了眼后方的男女，再看看直皱眉头的早向，问道：“男友？”
　　早向怔了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随后面带喜色，回答：“不是。”
　　这是，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