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谷》尤兰宝木

2、怀疑

　　柳文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的深壑的沟痕足以看出他的年纪，又刚刚好配上他那张国字脸，反而增添正义感。
　　他盯着电脑屏幕，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咱们警局也有这么热闹的一天哈？”
　　“柳局，您先别激动！都五十岁的人了，怎么一天天火气还这么大，气坏身子可咋办。”秦然玉赶紧挤出个笑脸，摸摸鼻子。
　　柳局面上笑呵呵，面带慈祥：“我没激动哈。”
　　秦然玉和早向对视一眼，心中立刻了然：完蛋。
　　只见柳局突然暴起，右手握着的保温杯狠狠砸在木制桌子上：“你俩谁给我解释一下！局里的电话都打爆了！你们俩拿出手机给我看看，是不是满屏的沈珊珊！！！”
　　秦然玉转头看向早向，朝着柳局撇撇嘴，眼睛给她示意：上啊！展现你光辉伟大的时刻到了！
　　早向立刻明白，露出乖巧可怜的模样：“柳局，您也知道，像沈珊珊这样的明星，肯定一大堆狗仔跟着。即便我们让酒吧里所有人都闭嘴，他们一看到进进出出的警察也就猜个大概了。您别生气，我们马上查！别摔杯子了，摔坏了多心疼啊。”
　　柳局像是真心疼保温杯一样，抚摸瓶身磕碰凹陷的地方。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面上依然是消散不去的愤怒：“你们两个赶紧去查！查不出来就给我双双卷铺盖滚出刑侦！”
　　秦然玉一脸悲愤：“是！”
　　早向一脸悲愤：“是！”
　　出了门又立刻恢复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柳局这话都说好几年了，每次有难办的案子，他都要把这句话拿出来说上一说。头次听倒还有点震慑的威力，次数多了，他们也就知道激将法，刑侦本来就缺人，又不会真把他俩赶出去。听着听着，也就当是玩笑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过对付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早向。柳文镇向来看不得小姑娘委屈可怜，尤其还是早向这个年纪，跟他女儿一般大。女儿小小年纪就被他送出国念书，现在在国外结婚生子也回不来，再加上国内外有时间差，自己只能每天拿着照片黯然伤神，连通电话都不敢打，生怕吵着她休息。

　　早向好不容易逮着午饭后的休息时间补了个觉，这头刚趴下十分钟，那头秦然玉就一脸讨好地跟在周凡屁股后面进来。
　　周凡带着尸检报告来了。沈珊珊死于大量服用生物碱——番土鳖碱俗称“□□”，是一种从中药马钱子中提取出的物质，常用于兴奋剂或老鼠药中。但因为毒性较强，现在已经很少应用于神经兴奋药中。在沈珊珊旁边倒下的瓶子里检测出含有这种物质。中毒者面、颈部肌肉僵硬，角弓反张，最后因胸腹麻痹而死亡。
　　怪不得沈珊珊腿脚和脖子手臂后张，呈现出诡异恐怖的肢体形状。
　　早向忍不住叹气，谁能想到在电视屏幕上光鲜亮丽、美丽优雅的女明星，悄无声息但丑陋地躺在地毯上，永远没了呼吸。
　　“详细的报告我发你邮箱了，你记得看。”周凡用胳膊肘轻戳秦然玉的腹部。
　　秦然玉捂着肚子，装出一副痛苦的模样：“疼。”
　　见周凡不理，他也不恼，捂在肚子上的手一把搂过周凡的肩膀，俯在耳边说：“没事，晚上回家你再仔细跟我讲。”
　　“......”
　　这里还有人在呐，大哥......
　　说悄悄话能不能别让人听见啊.....
　　我们是人不是狗啊喂......
　　早向实在是不想出声打扰，但考虑到某些因素，“我......”
　　秦然玉闻声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早向立刻噤声，“你什么你？你晚上也想来我家？”
　　“没。”
　　她是想说：尸检报告也发我一份啊！！！

　　沉寂了一上午的太阳，终于在下午缓缓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空总算是被擦干净了，地上的雪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路上坑坑洼洼里积满了混满灰尘、肮脏的冰水化合物。那露出一点的阳光，直射在高大建筑物脚底的标牌上，反射的金光刺进早向的眼睛里，生疼。
　　秘书命人端来两杯咖啡，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不好意思，易总在开会，麻烦你们稍微等一会儿。”
　　秦然玉点头，秘书退了出去。
　　早向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嗯，味道和局里十块钱一大盒批发来的速溶咖啡确实不太一样。感叹一句，又自顾自地喝起来。
　　秦然玉却一碰不碰。
　　半杯咖啡已经下肚，门外才有人进来。
　　出现在监控显示屏中模糊的面容，这次清晰映在早向的双瞳里。那张脸肤色白皙，五官端正俊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隐藏在镜片下的眼睛平淡又深邃，短发犹如墨玉般在头顶灯光下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泽。黑色西装下内衬的白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打领带，她甚至能看到那漂亮凸起的锁骨。
　　脑子里闪过一个词——斯文败类。秦然玉和周凡在她眼中算是长相极好的男人了，但和面前这个男人比，总有一丝黯然失色的味道。
　　骨骼分明的手指摘下眼镜，别在西装外套口袋上。易嵘随意地坐在两人对面，目光迅速扫过两人，最后停留在秦然玉的脸上。
　　案情发生的太突然，外加易嵘是云风集团的总裁，在宁云市属于数一数二的人物，传唤证迟迟发不下来，只能麻烦早向和秦然玉两人来公司一趟，询问当时情况。
　　易嵘：“来找我有事？”
　　“12月11日凌晨开始到两点之间，你在哪？”秦然玉面无表情。
　　“酒吧。”
　　“哪个酒吧？”
　　“紫荆馆。”
　　“干了什么？”
　　“......”
　　易嵘挑眉：“我有必要告诉你吗？”他轻笑出声，“在回答剩下的问题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呢，小玉？”
　　小玉？？？
　　谁？？？
　　哪个小玉？《成龙历险记》里的小玉？
　　早向脑子有些混乱，看看表情崩裂的秦队，再看看一脸笑容的易嵘，她十分确定叫的就是秦队！蛤？！这俩人......啥关系啊？
　　原来俩人认识啊，怪不得见到之后连介绍自己的开场白都省了。
　　看到早向一脸懵逼，易嵘很贴心地想向她解释：“我们是......”
　　“世、仇。”秦然玉面色阴沉，咬牙切齿，从嘴里蹦出两个字，又转过头瞪她一眼。意思很明确：闭嘴！别说话！不要问！
　　她很听话地什么也没说，直觉告诉早向，两人关系绝对没这么简单。不过，跟她无关，懒得管，眼前最主要的还是调查投毒案。
　　易嵘不在意地笑笑。
　　“沈珊珊死了，今天凌晨，在紫荆馆。”
　　“怀疑我？”
　　“那个时间段里，所有在场的人都有嫌疑。尤其是你和另外两个人。”秦然玉冷哼一声，“更何况沈珊珊是你的绯闻女友，她死了你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易嵘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慌张或是难过：“都说了是绯闻女友，你就应该知道不是真女友。”
　　在来之前，陆华华拽着早向和秦然玉科普了一中午的街边娱乐小新闻。网上在传云风集团总裁易嵘和著名小花沈珊珊恋情，有些网友纯属吃瓜磕cp，po出各种俩人合照，过度解读，分析地头头是道，说是有实锤，两人就是在谈恋爱。甚至有些人在今天早上的热搜文里各种艾特易嵘，要求他一定要为沈珊珊的死讨回公道。
　　不过这恋爱是真是假，也就只有会说话的易嵘和不会说话的沈珊珊知道了。
　　不知怎得，秦然玉突然严肃，死死地盯着他：“易嵘，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今天凌晨，到底去紫荆馆干什么。”
　　这不是个疑问句，压迫地人不得不回答。
　　易嵘目光冷静，语气沉着：“工作。”
　　一直到全部问题问完，秦然玉的脸色也没好转。
　　“哦，对了。”易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重新带上眼镜，眼睛移到早向身上，神情烁烁，
　　“我们公司的咖啡比警局批发来的好喝多了，是吧，早小姐？”
　　啊？别了吧？你俩打架战火就别殃及到她了吧......

　　早向想了一路也没想通，自己在哪里见过易嵘，她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问秦然玉，却被对方回了个白眼外加一句“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又开始说起这趟幸亏只带了她一个人出来，要是再加个陆华华，按他那脑子，指不定得八卦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恨情仇来。
　　早向完全没在听，看着映在车玻璃上的橘黄色路灯，一盏一盏得闪过，马路上形形色色的车辆飞速融入黑暗，又飞速出现在灯光下，思维早就飘到别处。他们这次见面连介绍都免去了，就算是秘书也只知道秦队的名字，她都还没来得及说。那易嵘是怎么知道自己姓早的，还有最后句话什么意思？
　　即便车内空调开着，一想到易嵘顶着那张漂亮的脸，说出一句奇怪的“早小姐”，她就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到底哪里见过呢？挠挠头，算了，放弃，实在是想不出来。
　　马奇是三年前年底从浦林区公安局转过来，再过两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就整整三年了。虽说他表面嘻嘻哈哈，为人友好，却不敢怠慢工作上的事情。没办法，自己脑子不如队长和副队聪明，为了不落后别人，只能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头办案。
　　记得三年前因为一桩缉毒案，市局里牺牲了好多警察，为了补空挡，市局局长亲自区宁云市各个地区挑选人才，他就是从宁云市一个偏远区挑出来进入市局工作的，去了他最渴望的刑侦。
　　一男一女前后进门，马奇兔子一样“嗖——”地蹿到人跟前，把两人都吓了一跳：“秦队、早队，查到沈珊珊人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