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谷》尤兰宝木

1、坠落

　　凌晨两点的宁云市，早就在一片漆黑当中沉稳的睡下。
　　刘兴拖着疲惫的身体，扔完最后一兜垃圾。因为工作没来得及吃饭，本来饿的不行，但是垃圾桶附近传来的恶臭气味让他忍不住想吐，现在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在飘着细小雪花的空中化为一团雾气。没办法，谁让自己学历不高，只能在酒吧端餐送碟。白天女朋友上班，晚上他又在上班，两人一天聚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女朋友还为此大吵一架，正闹分手。想想就糟心。
　　紫荆馆是宁云市最热闹的酒吧。听着名字起的如此文艺复古，其实里面除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欢呼声，男男女女凑在一起贴身热舞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一阵刺骨的冷风吹过，后背的汗被抹平，刘兴打了个颤，回过神来，又拖着身体慢慢悠悠走回酒吧。
　　包厢里的世界和外面全然不一样。这里很温暖，热气呼在人的脸上相当舒服，但气氛一触即发。
　　西装革履的男子正正身形，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腰，翘起的二郎腿也被迫放下：“易总，这和我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吧？”
　　“不一样吗？”男人的食指绕着玻璃酒杯口划了一圈又一圈，如果不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旁人一定会认为他是在真心发问。
　　“......”
　　西装男子看了一眼手表，不漏声色地与站在旁边的人对视，只是一瞬。
　　短暂的沉默被打破。
　　“你不想收购惠商科技，自然有别人收购。本以为我们谈的还算是妥当，没想到汪总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西装男子像是突然间有了底气，连“易总”这样客气的称呼都免去了，直接叫“你”。
　　被叫做“你”的男人，全然不在乎：“哦，这样啊。那真是辛苦汪总跟我谈了这么久。”
　　他总是这样，装的一副绅士模样去谈判。西装男子恨恨地咬牙，犹如自己明明挥动拳头，却打不到他人，擦着皮肤打到身边的空气，如此无力。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外面的敲门声给噤了音。

　　“哗啦——”
　　陆华华拉开侧滑车门，一抬头就看见了门口那三个迸发出刺眼闪光的字——紫荆馆。
　　他下了车，脚刚落地，鞋子就陷进雪里。有几朵飘着的小雪花，落进脖子里，陆华华凉得打冷颤，赶紧竖起衣领，保护好他脆弱的脖子。
　　他实习刚过一个月，连个正式警察都不算，就遇上了死人的案子。虽说当初想成为警察的初衷是为死去的人伸冤，惩恶扬善，抓住凶狠的歹徒。但是真正到了这一天，又有点害怕面对尸体，一个真真切切被杀人凶手宰割的尸体。
　　肩上忽地一重，有人拍了拍他。大概是怕他紧张，所以安慰自己吧。陆华华转身，感激地望向车里的早向。意思是不用担心，他可以！
　　早向揉揉眼睛，打了个哈切，莫名奇妙地看了眼对她含情脉脉的陆华华：“你挡着车门了，我出不去。”
　　“嘿嘿嘿。”陆华华迅速闪身，车门前让出一条通道：“早姐，秦队怎么还没来？”
　　早向睨了他一眼：“怎么？你就这么喜欢秦队啊，别想了，他有男朋友。”
　　见陆华华不说话，她又提醒：“已经见过父母了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陆华华有些羞涩，挠挠头发，又嘿嘿的笑了两声：“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崇拜秦队而已，崇拜好嘛！！！
　　看见早向已经朝里面走去的背影，赶紧跟上。
　　说起来也神奇，他当初得知自己被分到刑侦副队的手下，本以为刑侦副队虽官职不大，却也是个满脸正义、头顶发秃的中年男子，心里还有点害怕。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姐姐，陆华华偷偷看了一眼早向。这位年轻漂亮的姐姐，三年前也只是个普通的小刑警，因为“一〇一”特大贩毒案中，击毙控制整个华东地区的大毒枭，与刑侦支队队长秦然玉一同连根拔起长在中国东方的这颗毒瘤，一举跃上副支队的位置。
　　包厢里的热空气和身上穿的厚重羽绒服把早向压得快要喘不过气：“空调关了吗？”
　　陆华华发现倒在地上的女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起码没见血：“刚关，酒吧的服务人员发现死者后退出房间，第一时间打电话报警，之后再也没进去，空调也没人关。”
　　早向脱了羽绒服，即便是关了空调，里面的热气也散不出去。包厢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完好无损，唯独那个女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在暗红的地毯上，嘴角流下的物质顺着嘴角流在脸颊上与倾倒在地的苹果饮料混为一滩，浸湿了地毯。
　　陆华华：“早姐，秦队和周哥来了。”
　　秦然玉走在周凡后面，满脸的不耐烦。早向了然，一定又是秦队和周哥卿卿我我的时候，被一通电话打断。不过，凌晨两点钟，折腾的倒是挺晚。
　　周凡利索地去检查尸体，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头刚触碰到死者的脸颊，就被“啊！”的一声给震住。
　　秦然玉和早向都被吓了一跳，早向脸上的倦容瞬间消失：“陆华华？”
　　此刻，陆华华惊讶得瞪大眼睛看着尸体：“这个人我认识！沈珊珊！”
　　早向：“？”
　　秦然玉：“？”
　　“就是一个女明星，我前几天还看过她的新剧！算是流量女星！要是不她面部表情和姿势这么奇怪，我应该一眼就会认出来。那个剧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初见......”陆华华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明明就是不久之前刚看的，却怎么也记不住名字。
　　“行了，我知道了。”秦然玉打断了陆华华无止境的思考，“早向，你去问问报警人。”

　　刘兴到现在还瑟瑟发抖，他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跟电视剧里演的一点也不一样，没见到喷涌而出的满地鲜血，也没闻到所谓的尸体发出的恶臭，甚至连作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的尖叫声都没有。
　　那一刻，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声带被死死攥住，一声一响都发不出来。
　　面前递过来一杯热水，隔着玻璃散发出热腾腾的雾气，像是要把他烤化了一般。抬头就看见一双眼睛平淡又坚定地望着自己。
　　“刘兴，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早向有些担忧地看向他。
　　刘兴一愣，立刻回过神，摇摇头，随后伸手接住杯子。这才看到对面的女生脸上有了笑容，他便不再发抖。
　　早向找了个对面的椅子坐下：“你好，我是宁云市刑侦支队副队长。”她一顿，发现对面人表情正常，很好，可以继续，“我们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就是把你发现死者的过程回忆一遍，或许对我们的调查有很大帮助，可以吗？”
　　她给了别人拒绝的权力，但她温柔的语气和时刻保持微笑的嘴角却始终让人无法拒绝。
　　“嗯，可以……是这样的，三楼东侧的五个包厢归我打扫，303号刚用完，我就去打扫，刚走到302就看见门没关。本来我不应该多管闲事胡乱看，”刘兴强扯出一个笑容，“来这里的人，尤其是三楼的包厢，不要说我了，就是我们管事的经理，也一个都得罪不起。但因为里面实在是过于安静，而且灯也全都开着。我没忍住往里瞥了一眼，就看到......”那个面目狰狞的女人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早向问完一些基本情况，让陆华华记下刘兴的电话，又安慰了一番。
　　临走时，早向突然想起来：“对了，那五个包间今晚用了几个？”
　　刘兴丝毫不犹豫，立刻回答：“就只有302和303两个，具体情况可以问前台。”

　　早向在警局门口的石阶上跺跺脚，鞋子边儿上粘的雪块一一落下。她冻得鼻尖都发红，即便是穿着雪地靴，脚趾也已经发麻，没了知觉。
　　今年的冬天可真是冷啊。
　　秦队也不等等她和陆华华，一天到晚就知道黏在周凡身边，搞得好像一辈子就见过他自己一个男人一样，害的她跟着技术员挤一辆车。
　　“秦队，问过酒吧的前台，今晚三楼只有两个包间被使用。一个是302号，也就是沈珊珊所在的包间。一个是303号，前台说是三个男人在使用。”
　　本可以舒舒服服在自己床上安心睡个觉，却大半夜被电话吵醒，秦然玉窝了一肚子火。正看到新来的实习生一言不发，奋笔疾书 ，真不知道他是来当刑侦得还是来当书记员的。
　　秦然玉夺过陆华华手上的小笔记本，“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别看你那个小笔记了。跟着我和早向去看监控录像。”
　　早向：危！
　　陆华华：秦队好凶，嘤嘤嘤。
　　陆华华委委屈屈地跟在后面。
　　监控画面一秒一秒的流逝，现在已经早上六点钟了。本该平稳安静的宁云市警局，被这一桩命案折腾的鸡犬不宁，每个人的眼下都是黑眼圈。
　　“停！”
　　技术人员被吼地一激灵，立刻按下暂停键。
　　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张模糊却又让人不舍得移开视线的男子面容。
　　秦然玉皱着眉，小声嘟囔了一句：“易嵘？”

　　三楼东侧监控前两个月就坏了，一直没修。西侧监控也只能看到楼梯口的情况，被楼梯分割开的东侧走道一点也记录不下来。
　　从紫荆馆拷贝的监控视频显示，只有沈珊珊和那三个陌生男人去过三楼东侧。12月11日刚过凌晨，先是沈珊珊进入302号包厢，再是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进到303号包厢，那个名叫易嵘的男人是最后才上去的。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三个男人依次下楼，再过半个小时，刘兴上楼收拾包厢。
　　周凡初步检验出的结果是：中毒。
　　具体是什么毒还需要等尸检化验出来才能确定。
　　既然没有其他人经过三楼，这就表明，凶手极大可能是303包厢的人。想起报警人刘兴的话——这里的人一个也得罪不起，她就头昏脑胀。
　　更让早向头疼的是，死者沈珊珊本身。一个流量女星，新闻狗仔无时无刻都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位明星就这样坠落殒命，明天各大网站热搜必定属于她，粉丝一人一口吐沫，也绝对能把宁云市警局给淹了。
　　“嗡嗡——”手机震动了一下。
　　早向看了一眼，有些无奈。
　　好嘛，不用等到明天，今天就能在警局游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