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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清冥   我漫无 ...

  •   我漫无目的的走着,轻轻的踮起脚,半眯着眼睛,细细的感受退去燥热,淡含着夜晚清凉的夏日之风轻抚过皮肤的触感,惬意的享受。在这个世界存在了许久,为什么以前没有觉得生活原来可以这般美好呢?也许是因为我从没有真心的去体会吧。原来美丽的东西,不仅仅可以放置于多宝格之上,更可以用身体和感官细细体味。我觉得我心里的那一点点的温暖,好像慢慢的扩大了,在这个夏之夜晚,暖烘烘的把意识中的泪水悄悄蒸发了。

      渐渐的,天边的仅存的余晖也已消去,夜幕真正的降临了。各家的店铺早早的点上门口的灯笼,堂内也是灯火通明,一派热闹的景象。门口的外面也不乏一些小贩游商,或挑着扁担或推着小手推车,找个门口亮堂的门脸前面一撂,借着后面堂内的光亮,就地摆上自己的小摊子。虽然没有自己的铺面,可是他们还是笑得那么的动人;也许劳累一天根本就赚不到什么钱,但是他们也依旧会用笑脸迎接明天的太阳的吧,人的生命力其实很强的吧,越是平民,越是快乐的生活。

      我慢慢的走,细细的看那一个个的小摊子,买的大多是些家用的小零头,大姑娘喜欢的针头线脑,香粉胭脂,再有的是摊主自己手工制的荷包虎头鞋一类的小玩意儿;或者就是戒指项链,玉佩挂坠,小小的装饰品,虽然用料不见得多好,可是那小如米粒一样的珠子串成的纤细项链就真的是功夫了;剩下的就是卖些应季的蔬菜瓜果一类的。

      就在我前边,有个老太太,领着自家的孙子刚从院门出来,来到一个蔬菜摊子前,想要买黄瓜,不客气的拈了一根最大的上面还顶着花的大黄瓜,小心的从尾巴的地方用长指甲“咔”的一声掐了一小点儿下来,闻闻看看。我轻轻的笑着,不愧是京城的老太太,那个挑选黄瓜的样子我上一世见过不知道多少回。老太太兴许是觉得黄瓜不错,一边点头一边跟摊主热络的说着什么,又挑了三条塞到手边领着的小男孩儿手中,给摊主放了几个铜子儿,美美的往回家的路上走。经过我的时候嘴里还叨念着:“这黄瓜真不错,虎儿啊,一会儿回家,给你爹娘送去,啊。”小孩子高兴的应着,嘴里还嚼着黄瓜,清新的蔬菜香味湿润了我略有干燥的鼻腔,舒服。目送着那一老一小进了屋门,我不禁想,以后,我会不会也因为一条好吃的黄瓜而心满意足呢?又会不会有一个人,愿意牵着我的手,在夏季的夜晚出来买上一条黄瓜呢?

      我还在低头想着,一阵清风拂面,吹起我额前细散的碎发,还送来了十分香甜的牛奶的气味,我不禁抬头寻找,发现前面不远处,一个小小扁担旁边,一位老人正在卖着什么可口的吃食。闻着这香喷喷滑腻腻的牛奶特有的气味,估计是双皮奶吧。呵呵,老北京人就是会享受,这双皮奶在我还是小梓的时候没少吃过,尤其是奶奶亲手做的。通常就是一个薄薄的青花小碗,巴掌大,里面是奶白的双皮奶,用一个小勺轻轻的挑破上面的一层奶皮就能看到下面似流似不流的奶冻;盛一口放进嘴了,冰凉爽快,奶香肆意,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香味,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让我有些流口水啊。奶奶,我又有些想你了。

      直到我发现好多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才发现我已经不由自主的走到了这个摊子前面了,还傻傻的看着那一碗碗放在木头冰箱里的双皮奶,就差流哈喇子了。霎时脸上一片烧烧的感觉,干干的咽了两口口水,在宽大的袖袍中上上下下摸索着,想看看有没有钱。可是到最后,我也只是找到了一柄玛瑙羽箭,一个香荷包,还有一块丝帕,剩下的连件首饰都没有。我手里攥着荷包丝帕,局促的看着那位老爷爷依旧笑眯眯的看向我的眼睛,觉得刚刚退了烧的脸又热了起来,没办法,只得掉头小跑了去,没有顾得后面的叫喊声。

      觉得我已经出了他们的视线,也跑得累了。纵然这身体再怎么灵巧,也是没有吃中午饭的啊。我无奈的摸着已经瘪下去的肚子,有点儿后悔刚才出门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吃点儿东西,还后悔平时揽了那么多的值钱的文玩,怎么就不要点儿能直接花的钱财呢?诶,看来我之前真的是有点儿与这个大千世界脱节了吧。揉搓着手中的丝帕,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再一看,原来是那香荷包没有了,想来是刚才跑得急了,指不定掉在哪里了。那件荷包是我挑了最白最美的绢,让珐琅照着我画的一张画片儿给我绣的。那画片儿上画的是我印象中一只雍正时期的珐琅彩小碗上的戏蝶图。珐琅的绣工就是不一般,方寸之间,鲜活灵动,颜色清新,把两只蝴蝶在绿叶间游耍的缠绵媚态表达的淋漓尽致。一个小小荷包,光是绣画片儿就整整忙了两个礼拜才完工,又选了既雅致又不俗气的青梅香薰装了袋儿,下面又坠了百宝璎珞玉丝涤,现在想来,丢了真是可惜,不知道那个拾去的人会不会珍惜这难得的绣品了。

      路边的蛐蛐儿打断了我的遐思,猛然发觉方才慌乱之间,我来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没有人走动,淡淡的草腥味儿,反射着月光。原来是条河,不远处的河面上有花船漂浮,莺莺燕燕顺着河水飘到我的耳中。看着被风吹皱的一条用碎散月光铺就的月光之路,我忽然觉得冷了。手附上自己的双肩,轻轻的有些颤抖。应该是时候回去了吧,可是,我现在这是在哪里啊,看着天上的一轮望月,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有些冷,有些孤独,还有些害怕。刚才行路的时候,好像只有我,是孤身一人的吧。

      我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面对着河面默想着刚才来时的路,想要凭依稀的记忆回到原地,忽略了背后的声响。就在我感觉到有人在向我靠近想要用羽箭防备的时候,我猛地落入一个暖暖的怀抱,大哥的声音闷闷的在头顶响起:“遥遥,我找到你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的鼻子唰的一下酸了,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的让他抱着,抓紧了羽箭的手指放松了,安稳的垂在身侧。待到鼻子里的酸气下去了,我轻轻的挣开了大哥的手臂,转过身,看见他背后还喷着鼻响的马和举着火把的家丁,轻轻的挥了挥手,要他们先走回去复命。等到嘈杂的声音人影消失在一个拐角,我和大哥安静的离开了河边。

      大哥牵着马,我走在他的左侧,垂着头不说话。“遥遥,以后,不要这样吓我了,阿玛都亲自出来找你了,府里都乱成一团糟了。下次再出来,告诉哥哥,换上男装带上一戈一洺,自己的安全最重要啊。”我能想象得出他脸上焦急的神情,稍稍裂开了嘴,心里还是有一点暗爽,自从上次我砸了那件插屏,他就再也没有来过,已经有十来天没看见他了,我什么时候这样受冷落过。这次看在他把我找回来的份上,就原谅他一回了。忽然又觉得不对头,我是他的妹妹,现在的心态是太过的不对头,不像兄妹倒像……

      我甩头,努力的转移思维,五彩和珐琅肯定要挨罚了,一戈一洺也跑不了,甚至还包括桂嫂老两口。自己的一时兴起,惹得这多人担心受罚,我现在只剩自责,刚才的惶恐不安早已忘了。

      我还在自责,大哥停下了脚步,牵着马驻足于我身后。我奇怪的回头看他,那人长衫玉立,腰间的革带恰到好处的展示出他的身形健美,腰间的配剑反着着月光,星眸闪烁,灼灼的望进我的眼底。我被看得一阵心慌,连忙转过身,局促的开口:“大哥,快走吧,府里的人肯定着急了,回去吧。”我都有些不知所措了,胡乱的说着话。见他迟迟不开口,我又回头看他,“大哥怎么不走?”

      忽然他猛地跨上一步,拉近了与我之间的距离,抓住我的肩膀,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逃开,“遥遥你刚才有没有想到过我?哪怕是一点点也好!我……我,我好担心你,怕你像个仙子一样,一去不复返了。你平时对谁都是淡淡的,可是我知道唯独对我你笑的最多,你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他的眼睛红红的,声音闷闷的,已经是要哭的了吧。“你为什么要是我妹妹,任你是谁的妹妹都行,哪怕是当今的皇帝,我也敢带你走!离开这里,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去……”到最后,他竟然说不下去了,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趴在了我的肩上。

      我看着这个男人,外貌俊朗,比我大上十岁,今年已经二十五,风华正茂,却还只是刚刚娶了一房正室太太,连个孩子都没有。现在这个时候,搁在平常的人家实在是不寻常了,更何况年家并非一般寻常百姓,再怎么说也过不去,看来,原因就是他所说的,喜欢上我这个同姓的妹妹了吧。

      我无语,我承认我心里对大哥是有那么几分期许,可是也只是小小的期许,不会成为现实的。我给不了他任何,因为我们是兄妹。我只能默默的拍拍他的肩膀,悄声说:“大哥,回家了,我饿了。”这些不疼不痒的话,我从前是从不说的,现在我只是希望这个照顾了我许久的大哥,能好受一点。

      回府的路不长,看来我没有跑出很远。我俩并排走着,大哥轻轻的牵起我的手,没有看我,小声说:“就一小会儿,行吗?”我想挣,可是挣不开,因为他那哀求的语调,我实在是下不了狠心,轻轻回到:“只有现在吧,到了府门口,就放了我吧。”

      一路上在没有别的话,到了一个拐角,我知道过了这里就能看见年府大门,可是大哥停了脚步。我知道他是不舍的,他下不了狠心,我便来帮他,因为他的将来还有很多东西等他去续写。我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的掰开他紧扣的手指,抽出我的,迈开步子向前走去,走了十来步,听到了身后马蹄得得。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确定,永远做我的哥哥了。

      那日我回到府中,心里所有的负罪的感情全喷出来了。府邸大门敞开,管家何叔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焦急的张望,阿玛在院中来回来去的踱着步子,面色凝重,所有的家丁都举着火把一排排的站在院中,二哥的坐骑在门口喷着鼻响,却不见人影。这样的阵仗,只是因为我悄悄的出去玩了一会儿,我不由自主的轻轻拧了眉。本以为会挨上一顿臭骂,再被罚几个月不许出门的禁足令,谁知阿玛看见我回来了,惊喜的上看下看,问这问那,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累不累,饿不饿。这样一来弄得我是更加的无地自容,低低的压着头,想在地上找个缝好钻进去。

      待到阿玛把家丁遣了,他亲自的送我回青园,一路上没说话。等到进了院门,我一眼就看见了倚在门边守着的五彩珐琅,突地想起来,她们会不会因为我受罚?我看向阿玛,而他好像是知道我想说什么,略显得苍老的声音在夏日夜晚显得更加的辛劳:“那两个丫头,自己也知道没有伺候好主子,本来因着是你屋里的人不打算罚的很重,可是……”阿玛语气稍微顿了一下,缓了缓我跟不上的步子,看了我一眼,“她们却非得要家法伺候,碍着老太太的意思不好磨了面子去,只得……不过不是很重的,回去好好调养调养,几日就可康复了。”

      之后我看了她们两人的伤势,确实如阿玛所说,不重。可是看着那一条条青紫的伤痕,仿佛当时的家法都一下下的抽回了我的身上心上。这样,惩罚心的方式,比□□上的痛来得更甚。

      往后的几个礼拜,我确实是老实了,白天乖乖的在屋里读书写字,晚上也不偷偷的出去瞎逛了。想去也出不去了,因为我注意到了,院外守卫的士兵多了,想必是阿玛加派的,为了看住我这么个貌似忠厚老实,实则狡猾奸诈的闯祸精。其实我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我的任性会给旁人带来什么样的遭遇。

      这天上午,我起来还没多久,有人来看我了。大哥进门的时候我刚用毕早饭,珐琅在撤着盘子,五彩伺候着我在漱口。看见大哥突然进了来,心里突的一跳,嘴里的一大口应该吐出来的漱口水不知道怎么回事让我给咽了下去,看的五彩直瞪眼睛,不过也没说什么,冲大哥服了礼,帮着珐琅端着盘子走了。自从那天我明白的表示了我的立场后,在没看到过大哥,已经有了将近一个月了吧。在这段时间里我不是没想过要怎么面对他,只是每次想到要伤害最疼我的大哥心里就觉得一抽一抽的痛,只得作罢。如今也用不到我去想了,当事人已经找上门来了。
      我故意忽略他眼中那一层阴翳,干干的开口:“大哥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我都没准备准备呢。” 隐在桌子下的双手悄悄的攥起了拳。大哥对我的粉饰太平好像不怎么买账,冷冰冰的语气能冻伤人:“二妹妹怎么突然这么见外了,这十年来,我进你的院子,有几回是通报了的?”我一下楞住了,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没想到,待我最真的大哥,也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我是他的妹妹这是既定的事实,虽然我不知道阿玛为什么要在我刚刚出生的那五年丢下我,可是我也没有去探寻。我就是被人丢掉的命,我知道,所以也不去上演一出血与泪的质问。而今,这个我看重的人,却如此不理解我的用意,还要冷嘲热讽的来踩踏我那没有余地的自尊,实在是很伤了我。

      “是么,那是之前妹妹我疏忽了。先前都是妹妹的不对,往后定当严加管教下人,凡进出青园者必须通报,”我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重重的墩在桌上,茶水洒出来些许,继续道:“往后大哥也不要轻易来了,你我都不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还需注意的好。大哥今日若没什么事儿,请回吧。”我故意在每句话中都加上大哥,重重的强调,看着他的脸色愈加难看,我的心里也一样的酸楚。

      看着他不像有话要说的样子,我从椅子上起身想要离开。我越过他,走到门口刚要抬脚,我听到了一声吸鼻子的声音,我的脚便抬不起来了,不是灌了铅的感觉,而是大哥满满的爱。何苦来哉?为了我这样的一个人。刚要回头,他却猛的跑出了屋子,脚下踉踉跄跄,我那鹅卵石的小路嚓嚓作响,直到最后我听不到声音为止。

      看着珐琅在床上上上下下的翻弄那些做工精致的男装不停地啧啧感叹,我心知我又欠了大哥的一份情义,可是我也只能欠着了,在那清朗爽利的夏夜,冥冥之中,翻弄着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夜清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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