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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了而了之 (三) 我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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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危险的眯起来,刻意缓平了呼吸,右手暗暗覆上藏于袖中的一把细细的尺长匕首,站在四阿哥前面。这安静来的实在蹊跷,万一真有点儿什么事儿,我受伤都还算小事,要真是冲着这位四爷来的,他让人给一刀子捅死了,我就是历史的罪人了。可是要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我平时在再怎么淡定,这刀剑无眼,扎到身上还是会很疼的。
就在我犹豫不绝之际,四阿哥轻轻挪步,不动声色的挡到我的前面,宽厚的大掌按住了我微有颤抖的右手,没回头,我看不见他的脸色。就这样,我被他挡在身后,左手拖右手,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的?叫做:事实难预料,都说人算不如天算,现在我可体会到了。刚才我从四爷背后探出头来的时候,我那抛头颅洒热血的决心与热情,一下子就被从天而降的冰水给浇灭了。外头什么情况都没有,就是多了一个人,可就是这一个人,让我那不争气的哥哥和情窦初开的小小十三爷发不出一点声来了。
现在门口外边正站着一个人,娉娉婷婷的身影小溜肩,一袭绛色罗绮绸衣,柔荑纤手拿着兰花指,恰到好处的端在身前。见到了我,原先拘谨的神色一下子绽放出万般神采,忽然又觉得刚才笑的不妥,羞怯的低下头收了笑,还不忘抬眼偷偷瞄了我一下。这一眼可真是要了命的娇艳。
是了,这样美的人,这样的扮相,还能是谁,就是刚才的“杜丽娘”。我三步并两步,拉了他的手,欣喜的将她带进屋来,忙不迭的介绍:“这是我刚刚认识的朋友,刚来的时候走散了,就是因为听她唱戏来的,她的杜丽娘唱的可好了!她叫……”哎呀呀,这回可傻眼了,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就胡乱的给人介绍。我慌乱的看向她,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抿唇一笑,凤眼优雅的上翘,为我补充道:“张了了。”
听见这个名字,我好像被雷公打到一样,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脑子里去。
他他他他他,居然是男人!
身后响起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
我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的耳朵,失礼的对着他看了又看。优美细腻的唇形,尖翘的下巴,娥眉淡扫,从眉骨到鼻梁,英挺却柔软的曲线,脸上依然带着妆,勾勒出的丹凤眼十分的迷人。这容貌,这身姿,还有刚才我听的唱段,无论我怎么看,都没发现他是个男人。这时候我以前看的那些夸人漂亮的字眼我一个都想不起来了,这种莫辨真假的美令我震撼之极。
这时候我说了一句平生最丢人的话:“你怎么会是男人。”
可是他对我的无礼仿若未闻,哧的一笑回到:“你还不是个女子。”语毕,等我反应过来,我俩竟然看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其中默契,仿佛多年老友一般。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我不得不暗暗赞叹,曾经对着我这张脸以为这以为那,原来这张了了才是最惊艳。我依旧拉着他的手,很自然的直接称呼他为了了,将剩下干等了半天的三个人稍微介绍了一下,隐去了比较敏感的那几个字眼。他也不介意我直呼他的名字,只是不知道另外的人是怎么想的了。四爷十三爷倒还好,礼数上都过得去,没有让我难堪;但大哥颇为不屑的样子,我也不好说什么,只不再睬他,拉着了了到门外说话。
“了了,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儿?”
他略有不好意思的一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让我看。就着月光,他手中的,其实就是刚才我的那枚玉佩。还没等他开口,我忙按住他的手抢了话:“先说好了,这东西我既然送出去了,就断没有收回来的理儿,你给我好好拿着,要不我就是以为你嫌我这礼轻了啊。”
他伸出手指轻弹我额头:“瞧你这话说的,我只不过是想来问问你的名字,好歹,心里也有个念想。拜来拜去,倒也知道我拜的这尊菩萨是哪尊啊。如此好的东西你肯送我,我才不想还呢,呵呵。”
我用掩着嘴,偷偷笑道:“那刚才又是谁,激动得热泪盈眶,站在台上傻攥着我这玉呆呆的望了我离开的方向半天?莫不是被我这翩翩佳公子勾去了魂儿吧,哈哈。”我故意装成纨绔子弟的轻浮放荡,手指一勾,轻轻带过他的下巴,嗅着手上残留的胭脂香味笑得迷人。
了了眼睛一瞪,复而嗔笑道:“好啊,你竟然偷看我!难不成您这位翩翩佳公子,真的喜欢上我这假丽娘了?”
他抬袖半掩面,举手投足间无意中散发出来的惑人气息实在绝美,笑指着他接着耍贫:“你啊,顶着这张脸,就是一祸水啊。”话刚出口,我竟笑不出来了,了了也一样。
我们两个趴在船舷上,一时无语。河面上的波光折射到我眼中,好像碎了一地的琉璃。微凉河风,带来了了一丝叹息,说不出的落寞:“你那句话,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
我望着他的眼,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波动若隐若现。相视而笑,我亦无可奈何。是啊,到底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我。
过了一会儿,了了送我回了雅间,快到门口了,他不肯进去。我知道他不喜欢见不熟悉的人,也不勉强,拽着他的衣服袖子低头说:“以后,我还要来听你唱曲儿的,那块玉,收好了啊。”
他温和的抚了抚我的头,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嗯了一声,将我往门口推了推,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回到包间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墙角的夕阳座钟,已经是快到九点了。酒桌上不见大哥与十三爷的影子,原来,他俩早已霸占了里边儿的罗汉床,一人一半,靠在中间的小炕桌上。喝酒就着小菜,还堵不上那两张贫嘴。看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不好驳人家的面子提前离开。记得刚才洗手的时候,好像看见了屏风后面有张小榻,我揉了揉略发沉重的脑袋,打算进去歇歇。
我一脸倦色,巴望着能直直腰,可是好地方总是会有人惦记的。绕过屏风,却发现那个我好期待的位置上现在躺了个人。暖色调的灯光下,一身白衣的四阿哥单手支着头,侧卧着翻看一本书,知道我进来了,看都不看我一眼,依旧我行我素,仿佛我是空气。说好听点儿那叫心无旁骛,要是不留面子,他就是不待见我。本来是不错的一幅景儿,可是以我现在的心情,就算是摆条龙在我眼前,我也只会觉得碍眼。
人越是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脾气就越大,心里也越敏感,所以有专家推荐,说是要买房子的时候,一定要找一个阴雨连绵的没有阳光的,自己得着发烧感冒的时候,去看房。因为那样更能挑出房子的毛病啊。我缓缓的瞟了一眼,心里不冷不热的念叨,可巧了,今儿我就成了那打算买房的人,四阿哥,您就自认了是开发商售楼处的小姐了吧。
晃悠着手,我迈着方步走到卧榻头里,看四阿哥依旧是无视,我微微一笑,抬手就往墙上挂的一把古琴上随意抓了几把。微长的指甲以一个非常尖酸的角度从七跟琴弦上狠狠挠过去,没有任何节奏规律可言。
凌乱的尖锐噪音猛然的在四阿哥头顶响了起来,左手抖了一抖,撕坏了正打算翻过去的那一章。纵是多年的静坐参佛让他的性子沉了许多,但是年遥这一下子太始料不及,还是失手扯坏了书页。他心里盘算着小九九,很是忿忿。你年大小姐也太有派头了,我承认你字写得好,书读得多,看东西的眼光也够火力,但是好歹我也是个阿哥啊。你先是让我当着唐师傅的面与你打赌的时候落了下风;然后又在酒楼里走丢,要我亲自去寻你;刚才又甩下我这一桌子的菜,出去了一个伶人小官儿赏夜景谈闲话。这些都不和你计较了,你又来打扰我看书,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还真以为我四爷好欺负?
他抬头刚要开口,年遥却已经占了先机:“四爷,若我没记错,您可还欠着年遥一只曲儿呢。”
四阿哥一下子就愣在那了,有理都变成了没理。
刚才我扒拉的那噪音把十三爷和大哥都招了过来,我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看着四爷不知所措的神情嗤嗤笑得正欢。
“四哥,刚才怎么了?”十三爷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还不忘了放下手中的酒杯。原来,他也是个贪杯之人。而大哥更是放肆,居然连鞋都没穿,可见他们喝的有多厉害。
此时头脑清醒的就剩我和四爷了,他把身体摆正一点,嗽了嗽嗓模棱两可的说:“我们,在说弹琴的事儿。”不知道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心理不舒服,他一个劲的皱着眉。
“是啊是啊,你们可还记得,上回在唐先生的家,我与四爷打的赌?就是我若把那首诗写完整,四爷就……”我积极的好心提醒他俩,其实是真的想看看四阿哥弹琴是什么样子的。记得以前我与师傅在故宫整理文物,曾经就看到过一幅宫廷御制的画,上面所绘的就是身穿汉服的雍正皇帝,于古松下抚琴品茗,意境好得很。当时我还问过师傅,这雍正皇帝是否真的会弹奏古琴,而得到的答案则是师傅不置可否的神秘一笑。所以我现在非常的激动,因为这是我所见证的历史啊。可四爷何许人也,我说让他弹他就会弹吗?偷偷觑着他的样子,我兴奋又不安
的期待着。
四阿哥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是无奈似是嘲讽的一笑,手指头一勾,合上书本,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他的身后浩浩荡荡的跟了一堆人,为首的是四个丫头,她们手脚麻利的将桌上剩下的酒菜统统撤走。然后又是四个小厮模样的人进了来,一人一个点,一铆劲,整张的红木大圆桌就给架出去了。紧接着一张埃足案又被搬了进来,后面的琴童利索的就把一张套在丝绒保护套里的古琴拿了出来,问问放在上边儿,与此同时,一个丫头伺候着四爷洗手,另一个则在屋中点了熏香,捎带手的还上了茶水。整个全过程用了也就不到三分钟,我站在一边实在是感叹得不得了。刚刚的杯盘狼藉一转眼的工夫就被收拾得如此干净整洁,我是真的想为劳动人民鼓鼓掌啊。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看来今天这几位也都可以弄个状元做做了。
一切准备妥当了,四爷也已经摆好了架势盘腿坐于毯子上。而且此时,我们面前还多了一个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蒙面女子。我那恶俗的趣味又来了:难道说这是用来分散我们注意力的方法吗?不过我还是抱着实践出真知的严谨态度,打算认认真真的听听四阿哥的琴艺。
缓缓的,四爷的琴声流淌而出,淡如蜻蜓点水。其实古琴的声音不如筝来的洪亮大调,讲究的是在静谧之地才能发挥得出。此时河面上安静的氛围,能更好的衬出琴声雅韵来。不过我
为了能听的更清楚一点,还是叫人在他身边放了张小榻。
四阿哥的琴艺很是不错,只一个起势就已见功力。虽然我没有听过这是什么曲子,但多少能感觉得到他所想要表达的感情,大概其就是赞美一个女子的品德与容貌吧。其中倾慕之情可见一斑。
忽然,刚才一直不动声色站在门口的女子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起初她只是随着曲子简单的摇摆着身体,并没有什么特别,再加上她裹得像个绿粽子,我自然是不会看她了。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上的绿纱不见了,摇摆着手臂就像那微风扶柳般纷冉冉,又像无边落木何翩翩;宽大的攘袖隐约可见素手皓腕,金环约于其上;头上金爵钗此时闪得人眼睛惶惶,腰间佩的翠琅玕让人忍不住的要往她的纤腰望去。只是她的面上依旧被轻纱遮住,叫我不得一睹真容。
四爷的曲子节奏越来越快,她的舞步也跟着加快,好像现在她就是这曲中人,快也是她,慢也是她,怎么样都是搭配的完美。阮籍诗中所云“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飖,轻裾随风还顾盻遗光采,长啸气若兰”,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她跳的带劲,我也看得痴狂。皇子抚琴,殊丽起舞,今天实在是享受。我斜倚在四阿哥旁边,眯着眼睛看那女子轻移莲步,一个转身,一个跳腾,灵巧的来到我面前。离得近了,她那鬒发娥眉,绵邈流光,尽收我眼底。五分柔,三分媚,居然还掺杂了两分的绝决。
她在不停的旋转,旋转,直到我都觉得晕了,她突然停了下来,脸上的面纱被风吹走,我也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寒光刺眼的锋利薄刃,晃了我的眼,显得她右半边的脸颊上一道狰狞的疤痕更像修罗场上的血红狼牙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