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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了而了之 (二)   忐忑不 ...

  •   忐忑不安的送走了四爷,我又忙回房收拾那一地的狼藉。胡乱的扯下已经变成两半的纱帘,又用它抹了短剑上的血迹,紧紧的把它团在一起想要扔到河里去。密密实实的系好,刚想丢,又觉得不太合适,翻过头又上上下下的找了个重物,包在里面坠着。确定包裹得严实了,走到窗边一抬手,“咕咚”一声,那团东西就被河水吞了下去。我看着那河面依旧宁静,不由得长长的叹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大哥早早就回来了,珐琅和一洺倒是迟了,他俩风风火火进门的时候,我与大哥都收拾停当,于厅中歇着。珐琅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小姐斜靠在堂座上,翘着二郎腿,一身米白的暗刻竹石纹长袍熨帖得顺着身侧优美的曲线,垂到同样白色的麂皮靴子旁边;外罩的铁锈红金边蜀锦马甲,微高的领子掩住了颈上的喉结部分;胸前衣襟儿处别了一枚竹节昆仑玉佩。从她现在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呈现年遥最完美的侧脸,珐琅心里十分的羡慕,纵使是自己伺候了十年看了十年的主子,还真的是百看不厌的美丽啊,穿男装都是这样一番风流身姿,难怪小姐不太喜欢出门。

      一洺倒是机灵,进了门也没闲着,给我讲他这一天都见了什么听了什么吃了什么,末了还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献宝似的递到我眼前。看他乐呵呵的也不告诉我是什么东西,我皱了皱鼻子,一股子甜甜腻腻的味道挑逗着我的嗅觉。斜睨着他:“可是桂花糖?”打开纸包一看,果不其然,一块块指甲盖大小的方正糖块儿泛着浅浅的金黄色泽,整齐的排列着,细看去还有小小的砂糖粒粘在上面。捏了一小块放到嘴里,浓浓的桂花香气一下子溢满了口中。抿着甜甜的糖果,我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回过神来的时候珐琅正在给我从新打着辫子,因为刚才没人伺候,我是自己梳的头发,多多少少不是很合适。此刻纹路细致的牛角梳子轻轻滑过头皮,很舒服。不一会儿的工夫珐琅就完工了,还在辫尾又加了一条玉丝涤。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外面就来了两顶轿子,说是四爷派来接年家两位公子去赴宴的。坐在轿中,我心里总是不平静,想到了下午那一剑,暗暗攥紧了拳头。忽然发现手中有点粘,低头一看。我居然把一洺那包桂花糖拿了出来,刚刚手中出了汗,融了一点儿。浓浓的香气让我放松了一些,抬起手看看那卖相还不错的可爱糖果,忍不住又挑了一块放进嘴里,渐渐的原本不安的心情缓释了下来。

      嘴中的糖刚刚全部融掉,轿子就“咚”的一声落了地,还没反应过来,矫帘就已经被掀开了。一个长相清秀的小伙计恭敬的给我打着帘子,垂眼看着地面:“年公子请下轿。”我把装糖的纸卷起来,不紧不慢的走出去,特意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他的声音很特殊,不是平常人的嗓子,感觉到像是伶人。

      由着面前的伙计将我与大哥领着,上了一艘靠着岸边的巨大花船。这船虽大,却可以靠岸停放,我估摸着这就是一家建在水面上的馆子了吧,在外面看着,双层的船舱装饰华丽,一片灯火通明中朦胧可见人影绰绰,看似人声鼎沸,听来却不觉得吵闹。我暗暗点头,四爷选的的确是个雅致的好地方。刚进门,就看见四阿哥与十三爷正往外走。伙计仍旧不说话,鞠了一躬就下去了。门口处人不多,见到四爷,我略有不适,撇着头假装看向里面的装潢。今晚四爷居然穿了白色,十三爷是黑衣。虽然不愿看他,但余光还是向他飘去。本来认为能够穿白色衣服的男子肯定都是要含着重重儒雅气息的纤细之人,是要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的,没想到现在看四阿哥这身白衣,与他的冷脸还是很配的。

      “难得两位肯赏光,咱们也不多说了,请吧。”四阿哥不咸不淡的开口,说完后就又径直走了,没有一点做东的样子。不过那又有什么办法,人家是皇子,肯请我这样的平头百姓吃顿饭,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虽然我不想来吧,可还能指望别的什么呢。

      毕竟是船上,走廊还是有点窄,我默默走在最后,脑子空空的。忽然一曲天籁惊醒我,死死的定住了脚步。有人在唱昆曲,好像是《牡丹亭》里的一出,此刻没有胡琴的伴奏,只余一道清亮的嗓音,婉转如九曲的流觞,透明如南极上方的天空,缠绵又好像剪不清理还乱的青丝,唱词中深深蕴含的感情好想用手一掐就能滴出来似的,连带着听曲儿的人都要感怀于其中。我虽然没有听戏的习惯,但是多少还是知道一些,也能稍微的分出好坏来。按照我的思维,这一曲,令我身心涤荡般清爽,无异天籁。

      我连忙转身四处张望,想要找到这歌唱之人,忘记了来到此的目的,跟丢了前面的步子。我仿佛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别的事物,渴求的沿着歌声一路寻找。终于我来到一排栏杆前,探出身去,发现在下面的那一层正中间的地方,一个高台上站着个人,周围摆了不少桌椅供人坐下欣赏,不过却是空了大半。我忍不住皱眉,如此好的表演,为什么没有人来欣赏?脚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楼梯口,来到楼下,捡了一个最最靠前的位子坐了,静静的听着忘了时间。

      刚开始台上的“杜丽娘”对我的突然到来有一丝不安,后来看我只是单纯的欣赏她的曲子,也愈加的放开了,全然忘我的倾注自己的感情。一曲完了,我竟也如丽娘一样,渴望着于园中遇到柳生了。对这么精彩的表演,我当然是报以最热烈的掌声了。而台上的她也很是高兴,虽然留到最后的人只有我一个,她仍旧是不断的行礼。忽然我想起来,人家看戏都是要有彩头的,她为我一人唱了那么久,怎么能让人家白唱?摸遍全身,我只找到了一块玉佩,虽然小,但是颜色莹白均匀的昆仑玉也不多见的,拿出去也不寒酸。我笑眯眯的解下来,扒到那个只比我低了一头的舞台边上,招呼她过来拿。

      那“杜丽娘”慌忙走过来,蹲下身与我推托,几次都塞回我手中,不肯收。看她的样子,我不高兴了,假装生气道:“那怎么可以,你唱的很好听,我喜欢。这不是赏你的,是欣赏你,送你的。你若不收下,就是不认我这个听众。”还没等她再次拒绝,我就把玉佩放在舞台上,转头跑掉了。过了拐角,回头偷偷看,她双手紧紧握着我那竹节佩,傻傻的站在舞台上。

      其实看见她,我居然联想到了曾经那个世界中,也曾经存在过一个像她这样的人。他美丽骄傲,气质高贵,才华横溢,但又是最无奈的;曾经那张连男人都为之神迷的面孔,就那么如花火存在,坠落在地上。自古戏子就是被看不起的,被放在最下面的,可是在舞台上,那层层油彩的下面,一个伶人的心就那样展露无疑。他们需要听众的认可,需要存在的理由,过去我见证了一代人的梦想就随着那人的离开而破灭,今天,我想做点什么,最起码,不让自己后悔。

      我默默的笑,用目光感受窗外宁静宇宙,但都比不上刚才那清丽的歌声。忽然间我发觉现在的处境很不对劲啊,明明应该是来赴宴的,现在却自己走丢了。走走停停,看着这些雕饰精美却一模一样门廊,我不住的责怪自己,真是不分轻重,来吃鸿门宴,居然放松到可以这么轻易的就走丢了,真不知道那边“项庄”现在是什么表情。脚下依旧不停,我努力想要回想刚才来时的路,但是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周围,又怎么会找得到?这里哪个房间看上去都是一样的,我第一次来就走丢了,也没有人带路,指望什么找到他们。实在没办法了,我随便找了一个台阶,吹了吹上面的尘土,掀袍坐下。既然我有走丢的天分,那就等着他们来找我吧。

      果然,台阶还没被我坐热,面前就停下了一双藏青皂靴。看着同样白色的衣角,我虽然不乐意,但自知理亏,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双手圈着膝盖抬头看他面无表情,不知道说什么,干咽了口吐沫。  “我……”刚想解释些什么,眼前出现了一只骨节匀净的手,拇指上一枚羊脂玉扳指,手掌缠着细细的绷带。动了动唇,可纯白之中隐隐的一抹浅粉让我开不了口。低垂了头,我推开他伸来的手,利落的站起来抚平衣褶,假装无异的绕过他往前走,不愿意回头:“咱们走吧。”

      说来也怪,明明是我走在前面四爷跟着,可是一路上我糊转乱转,竟然也真的找到了地方,这样一来,我不但没有觉得他好,心里更加对他有些抵触了。今天来之前我还在思索,到底用什么样的座次安排才不会逾越了规矩。结果考虑前后,应该是按照汉代的分餐制来坐是最合适的。谁知到四阿哥就是同常人不一样,刚一进雅间的门我就愣住了。面前一张正方形波斯羊毛毯上稳稳当当的摆了台大圆桌,上面一圈圈全都是不同的菜品,几乎没有空隙。要知道古人对于礼仪可是十分看重的,哪怕是吃饭也要讲规矩。君与臣同席本就少见,如果像这种情况,理应用方桌,而且正对门的座位应该是地位最高的人来坐,自然是四阿哥的了;背对门的那个就是地位最低,那就是我的;然后左侧的位置不如右侧,所以大哥与十三爷应分列左右,这样才对。但是现在这圆桌,摆明了就是说席间的人身份地位相同,我要是坐了那椅子,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治我逾矩之罪。

      “哎呀遥遥,你跑到哪里去了,刚才四爷十三爷都去找你了。怎么样,没事吧?快过来坐。”大哥在右边的位子冲我招手,笑得舒坦。我不安的看着正坐得舒服的大哥,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无奈下还是坐到了靠门的地方。

      十三爷刚才出去寻年遥不着,就一直没有踏实的坐下过,此时看见她在自己对面坐下,低眉垂首轻轻呷着杯中茶,一身男装穿得也是别有风味,心里高兴的不得了,平时利索的嘴皮子不知道怎么了,开始绊蒜:“那个,遥……那个……年小姐,今天多谢你肯来,不过怎么还是穿的男装啊,那个,我能叫你遥遥么?”本来没有多长的一句话,因为他的紧张,磕磕绊绊的讲得乱七八糟。

      十三这番话讲得颇有意思,一不留神,我竟笑了出来:“十三爷,您就叫我‘那个’吧,我觉得这个词儿,您说得最顺口了。”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席饭若是总是在紧张的气氛下,我是别想吃踏实了。经由我这么一带,饭桌上的气氛还真的有所起色,不过说得最多的也只是十三爷与大哥,四爷同我一样,只动嘴,不出声,吃得正欢。

      渐渐的我也放得开了,开始想吃的螃蟹摆在桌子另一边,我不好意思站起来拿,现在趁着十三有点儿喝高了,就支使他给我整盘端了过来。本来嘛,就是打算吃完这顿饭就再也不见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遣散费了吧,不多吃一点怎么划算呢。我撸起袖口,把那纯银的蟹八件撂在了一边,灵活的手指好像还是曾经爱吃螃蟹的小梓,掀开蟹壳,金黄的螃蟹黄慢慢的流了出来,我喜笑颜开,忙伸出舌头緹溜干净,肥大的蟹腿我自然不会放过,“嘎吱嘎吱”嚼得欢畅。

      满意的啃完第四只螃蟹后,看着还剩下的四只,实在是不想停嘴,可是胃里面连放半只的地方都已经没有了,在餐巾上蹭了蹭手,我有点不情愿。本来我就是爱吃螃蟹的,尤其是阳澄湖的淡水大闸蟹,现在算算日子应该也快到时候了吧,可惜啊,今天是到此为止了。舔着还粘着蟹黄的嘴巴,我有点儿纳闷,怎么感觉今天的四阿哥十分的没有存在感?反而是十三,活跃的很。我略带疑虑的看向四爷,他也已经放下筷子,端了酒杯小口嘬着,唇边一丝笑意,看着十三与大哥划拳赌酒觥筹交错,吵闹得很。我有些郁结,他俩如此热络,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个人好像有很久的交情似的,还真是自来熟。

      房间不大,我扭头望望,不经意的一瞥在里边的角落看到了净手的水盆,再瞅瞅我吃的那一片狼藉,就乐呵呵的绕过挡着的屏风,打算洗洗手,再抹抹我这油嘴。双手浸泡在水中,凉凉的很舒服,我惬意的微笑看向水盆架上的黄铜镜子,里面也有个人,眉目英挺,眼含春意。

      我哗啦一声把手从水中拿出来,连擦都没擦,迅速的转过身,松弛的神经一瞬间绷起来。

      外面尚热闹,我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警惕的看着笑得志得意满的四爷:“你要干什么。”

      “呵呵……”见我态度不恭,他没生气,反倒是笑了起来,柔和的冷峻的线条,手中的杯子仍然端的平稳:“你这么紧张感什么,外边他们俩太闹腾,不会注意到的。刚才你吃了那么多螃蟹,喝点儿酒,对身体好的。”说罢右手往我面前一举,示意我拿着。

      我又小人之心了,暗暗责怪自己,伸手接过杯子,看着他手上的绷带,小声的说了一句:“对不起。”因为右手受了伤,拿不了筷子,刚才他都没怎么吃东西,大多数时候是在小口的喝酒,要不就是用左手拿勺子用,很不方便。其实这些我都知道,只不过假装没看见罢了。

      “什么对不起,这不怪你,是我自己攥住剑锋的,不关你的事儿。这点小伤,过两天就能好了。”我有些迷惑的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橘黄色的烛光打到他的脸上,半明半暗,更加显出他的棱角;弯起的眼角有一丝温和的笑纹;一身白衣衬得他愈发恭良和顺。看着他凝睇远方的侧脸,在某一个时刻,我不禁疑问,难道这就是历史上那位严酷的雍正皇帝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强硬的把他另一只手里的杯子也拿了过来:“你也不要喝酒了,那样伤口会不容易愈合的。”语调怪怪的,我不自然的转过身去,仰头将酒灌进肚里。酒液滑过喉咙,没有预计的辛辣,而是绵长的馥郁芬芳。我有些惊奇,吧唧吧唧嘴,竟闻到了桂花的香气。原来这是上好的桂花酿,想必是怕我又喝醉了,才特意准备的这种女孩子喝的甜酒吧。

      我转过身,正在思索着如何向他道谢,忽然,我发现,屏风的另一面,十三爷与大哥没有了一点声音,烛光摇摆不定,噼啪的爆裂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了而了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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