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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含吐有馀香 那扇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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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面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那首浮生如斯,也难怪那兄妹两人会如此的吃惊。年希尧还好说,顶多是觉得那夜遥遥的歌居然传播得如此快,可是年遥本人想的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看着上面依稀辨得的字迹,思维飞快的转。本来只是自己一时感怀而唱,没想到竟然被十三阿哥听到,还推崇备至,记录下歌词做成扇面,这扇子就是在杭州第一次相遇时他手中的那把。可是这东西为何会辗转到了这唐先生手中的?难道……
我突然抬起头看向唐先生,还有他身边那个已经卸了易容,姓程名彦的年轻人,不自觉的抿了抿唇,一连串的心思终于穿成了一条线。只怕是今天,我又闯进狼窝了。
点算好思虑,打算速战速决。我沉了一口气收了扇子,明亮的眼睛折着太阳的光辉:“好,我信得过唐先生,君子一言九鼎,出言不改。咱们也不必拘泥俗理立字为据了,刚才我用的那只您仿制的压手杯我拿走为证,我付您一千两为定金,如何?”我笃定他会答应我的条件,因为实在是太优厚了,可是我忘记了,他可是个老顽童。
“诶,那可不行。”他手一摆,忙忙的回绝。
我一下楞住了,难道是觉得定钱太少了?刚要再往上加,却又被打断。“丫头,你还是个小姑娘,先不说我看你也就十四五的样子,男女有别,单凭这一样,你可称不上是君子啊。”
我一下放松了,心里暗暗叫苦,这老爷子好生难缠,脸上挂笑打趣的说道:“即是这样,那敢问唐先生,君子的释义为何?”
“这……”他略一思索续道:“《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
“还有呢” ,我乐开了花,终于轮到我站了回主动。看着他略带为难的样子继续追问。
“还有……《法言》曾道:‘君子不言,言必有中也;不行,行必有称也’”这时候他的老脸已经皱成了团,全然一幅受气的样子,敢怒不敢言。
实在不忍看老人家这副表情,年希尧推了推自家妹子手肘,心里为唐先生哀叹:唐先生啊,我这妹妹整日于屋中翻书阅卷,这一看就是十年,经史子集样样齐全,您这是自己往上撞的啊。
本来还想和老顽童叫叫板,谁知他只是勉强说两句就没了下文,窘的够可以。大哥又推我,便也不再好继续为难。
“君子知言之要,知德之奥。亦知君子似玉,曰:纯沦温润,柔而坚,玩而廉,队乎其不可形也。且君子忠人,况己乎?这些都是书上所言,又岂发现其中字句有提到‘君子者,必男子也?’”我笑眯眯的看向怨妇似的唐先生:“所以您这言论可就站不住脚了呀,呵呵。”
“君子者梅盈冷香暗四溢,傲雪清韵高洁晰,程某窃以为年小姐风行,是当得起这君子一名的,老师,您看呢?”程彦适时的出来给台阶下,我这时候觉得这个胖书生还是挺顺眼的了。
“哎……耍嘴皮子我老头子是可以,这背书你就是折腾我了。你这丫头,呵呵,我喜欢。好,就依你说的,杯子给你!程彦,搬琴去,咱们洗耳恭听这丫头的曲子。”
不一会儿琴就上来了,依旧是放在了刚才写字的案上,我背对着门口端坐于前试音,其他三人依旧于座上。这琴外表实在是朴素,光秃秃的连简单的谷纹都没有,但是音色却好得很,高音如珠落玉盘,低音似暮鼓晨钟。我调整心境,再次开口轻吟。
琴音惑人心智,歌声清淡泛着雾气,朱弦繁复轻,素手直凄清,一弹三四解,掩抑似含情。年遥才一开口,唐巅就愣住了,刚刚还是略有戏耍的态度,这时候却是全然的沉入耳朵的享受。这词配上这曲,竟然似有双无形的手,经由耳朵,一把攥紧他的心,不停的在扭曲扯动,几乎超过承受的底线,于平静中疼痛死掉。一浮生,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
一曲毕,我胸口坠坠的疼,不由得蹙了眉暗暗调解。等到抬起头,面前三人都还沉在刚才的曲中,饶是那已经听过一回的年希尧,也是双眼出神的望着远方,没有焦距。我刚要开口叫他们,门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敲门声音,“嘭嘭嘭”的,那本就是摆设一样的门板几乎被大力震裂碎开。这一敲,三人回过了神。
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唐先生了,他一激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猛地一推还傻站在那里的程彦:“干什么呢!别愣神儿啦,快去看看是谁在敲门!敲坏了你赔啊!”
程彦慢慢的回头,双眼迷茫无神的看向唐先生,好像没反应过来。老爷子心里不知哪来的一股无明业火,噌的就上来了:“叫你去开门听见没有啊!”程彦这才反应了过来,跌跌撞撞的小步颠向外面,嘴里还叫着“来啦来啦,别敲啦。”
可是外面的人好像没听见似的,依旧是使劲砸着门板,震下来的尘土呛得刚走近的程彦一个喷嚏。他有点不耐的打开了门栓,刚想从门缝看看是什么人如此的嚣张,这门就已经被一股大力灌开,门板狠狠的撞在了他的额头上,“哎呦”一声,晕晕乎乎一个不稳当就摔在了一边。那个一马当先夺门而入的人仿佛没有发现自己撞到了程彦,浅金色的袍角在他眼前一晃,就已经跨进了院中,步子又急又快,带得衣服下摆呼呼作响。
我听到门口程彦的惨叫,站起来回头看,可是已近中午的阳光很明亮,晃得睁不开眼睛,只能依稀辨出是一深一浅两个影子进来了。如此的无礼,我眯了一下眼睛,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可是大哥已经眼疾手快的拽住了我,示意我噤声。
不悦的看向大哥,想要让他放手,还没等到我张嘴,就听屋外一声大喝:“方才是谁人在弹琴唱曲儿!”底气十足,不像问话倒像审犯人,肯定是那闯进人家的狂妄之徒无疑了。
我猛地转头,正巧看见那厮跨进门槛,也看清了他的脸,当今皇十三阿哥是也。我一下子犹如被雷劈到一般,全身汗毛倒竖,胳膊上鸡皮疙瘩覆了一层。此时我与他就是面对面,相距不过两三米,别说跑了,就算是转个身进后屋都是不可能的了。
“咦?姚兄弟,怎么是你!”十三依旧惊喜的看着我。
今天真的是天要亡我年遥,又是背运。早就想到了唐巅定是与四阿哥十三阿哥有关系的,那个程彦又是与京中风雨古斋的掌柜是同姓,年纪上算算也差不多是父子了,这几个人的关系肯定是非同一般。可我想到这一层后还偏偏抱着侥幸的心理,贪图唐师傅的高超手艺,寄希能够逃过这一次,现在这样的结果,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哎呀,原来是十三爷,什么事儿把您急成这样了?看看,昨天才来过,今天又上我这儿折腾来了。”唐先生看清来人,也不怒,反而是熟悉的上前招呼,脸上笑得自然,然后又转向我:“来来来,给你介绍,这是年兄弟,今日,他可是过了我两关,外加你的那一关啊!哈哈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的脸在看清是十三以后早已僵硬,正在想怎么糊弄过去,此时唐老爷子又来掺合,真真儿是进退两难。
此时抓着我袖子的大哥突然肃袖,单膝一跪:“奴才参见四阿哥,十三阿哥。”这回甭管是我想见得不相见的,人全到齐了,我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四阿哥进屋后免了大哥的礼,恭敬地冲唐巅道:“先生,刚才不知有客,十三弟冲撞了,请您见谅。”
唐先生倒也客气:“嗨,不碍的不碍的,哪会这个小毛头上我这儿来消停过?我倒没什么,只是等会儿要看看程彦那小子有事儿没有了,他被十三爷那一下子,撞得不轻啊,哈哈。”他笑眯眯的用手点点十三,雨中透着长辈对小辈的慈爱,嘴皮子不歇,又看看我与大哥继续道:“怎么,你们几个都认识?那就好办啦。哈哈,四爷,今天这位年兄弟可让我开了眼了!小小年纪,书法愣是把程彦给比了下去,眼光也毒的很,看得出我这一屋子竟大抵是假货,哈哈哈哈!”他捋着胡子骄傲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像我是他的儿子一样。
年希尧见势头不对,马上打岔道:“四爷,这位是我四弟,此次前来江南,是寻访一些民间能士罢了。”
“年希尧,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十三爷开口,可是还没有说完就被四阿哥挡了回去。四阿哥把目光转向我,眼神中含着探寻与笃定,黝黑的眸子死死锁住我视线,不能移动分毫。我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慢慢悠悠的开口,语气中听不出他的情绪:“年兄弟啊……前些时候,的确是见过几回的……想不到在这又遇见了。”他着重强调了“年”字。
在他愈加强大的气场之中,我暗暗用手撑住身旁的桌子,倾尽全力掩饰着声音中的颤抖,装作平静的敷衍回答:“啊,是啊,好巧。”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从四阿哥和年遥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奇异情绪,更何况是人儿精似的唐巅?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对峙着,一个身边似有千军万马,另一个就死死的守住阵地不肯投降,真是叫人胆颤。无奈看样子此时能有资格开口的也只有自己了,心里小小的叹了口气,纳闷儿这两个人到底是在为什么较劲。
在这么顶下去可不好啊,唐巅心一横,想要救这小丫头一命。“哎,来来来,四爷过来看看,年兄弟刚刚写的字。地地道道的魏碑啊,平时瞧惯了中规中矩的馆阁体,你见了肯定喜欢。”站在一旁的他把四阿哥往条案旁边招呼,指着上面一幅字。
眼看这四阿哥向案子旁边走去,我浑身上下立马就轻松了,才发觉刚才双腿居然一直在轻微的颤抖,要不是衣服肥一点大一点就全被人看见了,真是够丢人的。
刚离开一位爷,我还在放松我那根绷得要断的神经,眼前忽然一暗。我不由得咽了口吐沫,又来了一位。
“你是女子对不对?你姓年对不对?你是年希尧的妹妹对不对?你为什么要骗我。”十三阿哥把我拉到了门外,警告年希尧不许过来,语气中含着不满,小声的质问着我。
我偏过头,垂着眼睛不看他:“十三爷您还不是骗了我,说你姓石行三,难道这就不算骗么?”真是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先说的谎,还跑来问我。
“你!……”他好像生气了,拳头攥了一攥,复又松开了,哀叹一声:“前儿个晚上喝醉了,回去以后有没有难受?发烧没有?现在好了没有?我的信你收到了没有?”
这一连串的问题又是哪出?我奇怪的看向他,忽然他抬起右手想要碰触我额头。我条件反射的往后连撤两步,在还没有接触到之前就已经退到一米开外,眼睛戒备的盯着他。
十三阿哥吃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看着他的无措的表情,我有一种欺负了小孩子的罪恶感,动了动唇,解释性的说:“我不喜欢别人碰触我,我没事,我很好。”
这个时候最着急的就要数年希尧了,唐先生在与四阿哥说话,算是绊住了他。可是程彦现在还晕晕的躺在院门口,遥遥被十三爷拽到门口不知道说些什么,看那架势像是有什么矛盾,自己又被警告不得上前,想要带遥遥走又不可以,干看着又不甘心,相当的左右为难。
还在与十三阿哥进行着别扭的对话,一瞬间我感到了自己的发根都立了起来,有人在看着我,犀利的视线让我犹如芒刺在背。紧张的情绪借着空气,从皮肤上的毛孔一点点的侵入我的全身,从骨子里透出冷气。肯定是那个人了,在这里,能让我有如此感觉的也就只有他了。
为什么我就如此的惧怕他?难道就是因为我预知了将要发生的一切,而对这个政治作风严厉的未来帝王有一种近似本能的逃脱感?或者是对这些从小就高出常人许多的皇室子弟的疏远感?还是根本就是不想去面对自己将来的命运,而一味的去逃避?我统统不得要领,只是觉得远离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怒着自己的不争气,我转过身,果然,四阿哥的目光马上平静的转了开,就好像本是再看向外面,无意间掠过我一样。这时候唐先生开口叫我,依旧是笑呵呵:“年兄弟,来,哈哈。”
我向十三一点头,不理会大哥欲说还休的表情,拧着头皮走向四阿哥和唐先生,腹诽着:唐老头,你又给我找什么事儿了。
“来来来,年兄弟,四爷对你的字很赞赏啊。不过还是要考一考你的,看看这个,能给它补全了不?”我盯着那张几乎挥到我脸上的纸,表情颇有不屑:“若是我赢了,有我什么好处?再者他输了,又要如何罚他?”一回身,我坐回了刚才弹琴的位置上。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随意的问我这问我那,完全被动的局面,不是我的风格。
“若是你答上来了,就着这古琴,今日你与唐先生的这笔交易完全由我来结算;输了,就请劳烦年兄弟在奏一遍刚才的曲子吧,还有,永远不得踏入京城半步。”四阿哥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语气平静的我一度认为这是他设下的套,自导自演的,把我引进来了。
还不待我回答,十三就已经抢先一步插话道:“四哥,你这也有点儿……哎呀不行,这不能比,不能比!”他实在是闹不明白,这么可人又灵秀的女子,自己捧在手心里护着还来不及,为什么四哥对她总是没有好脸色?他怎么会想到,正是自己的处处维护,才让四阿哥对年遥警铃大作的。我伸手拽住了还要继续讲话的十三,往后一扯,暗暗瞪了他一眼。还想给我找多少麻烦,闭嘴吧你臭小子到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于四爷动手,他是多么激动的质问我接近十三有什么原因。
看着他十拿九稳的样子,我没来由的一股不痛快,不由得向前跨了一步,仰起头与他直直的对视,态度绝不强硬但让人自心里产生恭敬,周身散发着不可抵挡的傲然。从他黑色的眼瞳里我能看到我微眯的眼睛和上翘的嘴角:“哼,四爷说笑了。虽然年家不是什么名门大户,可是既然敢出来吆喝这一行,自然是有底子的,用不着您的。倒是不如把银子改成‘四阿哥于江南花船上为本年的花魁亲自伴奏一曲’,‘年遥绝不踏入大清版图一步’,如何?”
这回还不等十三出来阻拦,年希尧和唐先生就已经看不下去了:“这是干什么,怎么好端端的就改成这么苛刻的条件了?不行,要说不允许小老儿是第一个不让的!”老爷子的胡子又挑起了舞,一颤一颤的。
“是啊是啊,遥遥,只是玩玩儿,别那么认真啊,这怎么行的通啊。”大哥水汪汪的眼睛一个劲儿的眨呀眨,就更甭提在旁边急的要发狂的十三了。可是这时候我与四阿哥偏偏就是那么的有默契,都是一记冷眼过去,旁边的人也全老实了。啧啧,什么叫冤家路窄?
达成这个协议,我心里自然是美的,因为无论怎么看都是对我有利的。赢了,找回了面子,输了更好,可以永远的离开这里,此时的日本韩国还是大清的附属国家,在那里生活应该也是不错的。心里的小算盘扒拉的啪啪响,我的眼睛也没闲着,看着四阿哥给我出的题。
要说到雍正皇帝的字,在清朝书法的历史上是绝对可以留下点什么的。不说别的,就我曾经在国家第一档案局中见到的雍正皇帝御批牒册上飞洒自如的行书,无论哪个字,单拿出来都是可以当成字帖临的,只是不知道他的魏体也写得很好。可是看着这张纸,我也不得不说这个人也真够讨厌的。因为上面就写了四个字:七,华,绕,馀。我执了笔,哭笑不得的看着那“完形填空”,觉得这人除了讨厌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
见我迟迟不肯动笔,唐先生轻轻的推了我一下:“怎么了,别是要输吧!”
看得出来他的担心是认真的,我报以安慰的一笑:“不会,只是年遥想要借用先生家的一本书,不知道行不行呢?”
“行,行!你说吧,要什么?别看我平时不读书,可是该有的还是很齐全的!”他拍着胸口打包票,样子很可爱。
“那就劳烦先生,找一本《乐府诗集》,第二册。”
不一会儿书来了,我看了一眼封面又问:“这可是康熙二十七年杭州制书局的印本?”果不其然,是了。
我淡淡一笑接过书,双手递给一直不说话的四阿哥:“现在就请四爷帮在下翻一下书页吧。”
腾出双手,我拿起笔慢悠悠的写,嘴里也慢悠悠的说:“麻烦四爷,《乐府诗集》,第二册,卷四十五,找到清商曲辞吴声歌曲,再往后翻三页,第六行开始,往下数二十九个字,就是您的答案了吧。”
笔停语歇,说完了该说的,纸上的空白已经被我补齐。我往前推了推那张纸,低着头前前后后的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
七彩紫金柱,
九华白玉梁。
但歌绕不去,
含吐有馀香。
这本是梁人王金珠的一首《子夜变歌》,语言虽然朴实,但是却精彩的赞赏了歌者嗓音的优美和琴艺的高超。在填上这首诗之后,我有点意外的发现,原来他是想夸奖我,但是又不好意思直说,只能想了这么一个蹩脚的方法,真要说起来,他就是一个别扭的小孩儿。这也算是我对他这个大活人的印象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改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