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巅上之人 （二） 最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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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等他反应，我一伸右手，食指和中指灵巧的从八仙笔架上挑下一只笔，竹竿触手温滑，笔头毛质细腻丰厚且圆润。果然好笔，我唇角满意的上扬。就站着，也不坐，左手轻提着袖子大刺刺的沾了墨舔了笔，亦专注的疾书起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长长地舒了口气，笔中最后一滴墨汁也耗尽，干脆的一抬手，那笔就仿佛粘在了我手上，在五只手指上任意翻飞，然后稳稳当当的在空中划了一条漂亮的曲线，又落回笔架上。我抬手微笑示意，手上净无点墨，然后又歪歪斜斜的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翘着右边唇角，看这唐先生的脸色从粉变白，由白变红，然后就成了绿色。
对付这种酸酸腐腐的文人，就要用点儿狠招，要把现实血淋淋的呈现在他们眼前，让他们从心里承认自己的不足，才能真的得到他们的认同。年希尧双手捏着那张纸的两角拎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呼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朱希真的此首《鹧鸪天》本就是透着放浪林泉悠闲自得之意，再由我刚劲虬然的魏体所书，更得潇洒决然之气，此时唐巅那一首《玉阶怨》就相形见绌了。我笑眯眯的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个人，心里也是有点愧，我虽然现在是十五岁，可是之前我还活过一个二十多年呢。真要算起来，也算得上是磨练了许久的了，唐巅所说也是对的了。
可是这也不能怪我，是人先犯我的，我怎么能心软呢？看着唐巅意味深长的眼神，深深的对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我也不着急伸手扶他，看了那么四五秒才起身拽他起来，眼光流盼：“唐先生何必如此客气，晚辈献丑了，这一幅字有什么不好的，还请前辈明示。”
“不，不，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他一边往后退一边摆手：“年公子虽然年纪轻轻，但是才华意气确是当今俊杰，唐某自叹弗如啊。刚才出言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年公子见谅啊。”
最不喜欢的就是文人的酸腐劲儿，好像夏天隔了夜的西瓜皮，又酸又臭的，熏得脑仁儿都跟着疼了。我忙不迭的退了两步撒了手，干笑了几声。不习惯与别人有接触，这是我一直通有的毛病。大哥见状也来打圆场给台阶，唐巅的态度缓了，还道了歉，我总不能还揪着人家得小辫子不放啊，见好就收吧。
于是乎堂内两人又继续高谈阔论的，可是这都没我的份，充其量算是个好听众。不过现在所听的也都是些鸡同鸭讲，什么“仗□□”一类的东西，我是完全不明白。他说他们的火星文，我依旧看屋中摆设，又不太好扭头，只得拼了命的斜眼睛，一双眼珠子瞪的都要掉下来了。
左前方靠上的一只磁州窑梅瓶很不错，上面画的堂草纹勾连细致，清晰流畅；门口的那个青花大鱼缸也好，近四十厘米高，直径大约八十，器型敦实硕大却是圆滑完美，没有半点的撇口走形，工艺及极高啊；可是右手边的一只影青釉花卉纹的小粉盒也是深得我意，巴掌大，玻璃釉，暗刻纹，就是不能上上手，要不就能知道它的胎体薄厚程度怎么样，给它下一个更确切的评。眼睛还在瞎转，扫过一点黑色，发现就在我的正对面居然就摆着一只建窑曜变碗，从器型到釉色，完全是我理想中的一等品外销磁，正激动的想要多看上几眼，面前却多了个身子挡着。我左躲右躲，可那人却像我的镜面反射，我左他也左，我右他也右。
我承认我是慢性子，但那是平时，等到遇上了我的“心肝宝贝儿”们，自然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碍于现在身份是客，不好发作，我只能抬头狠狠盯着阻我视线的老头儿，可是却撞了一个大笑脸在眼前：“年公子，喝茶，喝茶。”那老头刚才一直坐在门口台阶上扇着扇子，什么时候去泡的茶？
看着他笑得沟沟壑壑的老脸，我颇为疑惑的拿了一只他置于托盘中的杯子，总觉得他的笑别有深意。不会是下毒了吧？我心里一惊，忙低头看。
杯不是平时常见的三件为一套的茶杯，而只是单独一个杯子。我小心翼翼的举高了点儿，也顾不上什么建窑碗了，目测那杯高五厘米左右，口径近十厘米，足径略小，四厘米差不多。杯体如小碗状，口微撇，折腰，丰底，圈足。外壁口沿下绘朵梅纹，腹部绘缠枝莲纹，圈足外墙绘卷草纹，纹饰间隔以青花弦线9道。制作精细，造型古朴，杯外壁的纹饰安排的疏密有致，组成两方缠枝花的图案。这不是典型的明永乐压手杯吗？苍天啊，三百年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倾国家之力几十年才找到三个，现在我居然能用这东西喝茶！别说是茶，就算是毒药那也是心甘情愿啊！
我激动的有点手抖，杯中水溢出了少许溅到手上，有点烫。可是我也顾不了那许多了，一仰头，刚刚用微凉的滚水泡好的茶，愣是让我一口连干的带稀的，生生给咽下肚去了。感觉火热的温度从舌头上滑到胃里，疼得我咝咝的直吸凉气。
听见奇怪的声音，还在寒暄的唐巅与年希尧回过头来，就看见遥遥喘着大气伸着舌头，兢兢战战的捧着手中空空如也的杯子瞪着眼睛使劲看，刚才的那份从容淡定早就没有了。年希尧抬手揉揉额角，略苦笑。这个妹妹他最了解不过，平时总是淡如白水，唯有在遇到了心仪的好东西才会有那么一点点涟漪。见她如此仔细的看一只杯子，也跟着低头看看自己的。等到兄妹俩都抬起了头，一个脸上是诧异万分，另一个是风平浪静。
本来我刚才急急的喝干杯中水是想看看杯内的纹饰，心思全然放在了眼睛上没觉得水有多烫，可是现在全身上下好像都是火烧火燎的，仅仅咬着牙关忍耐，舌头上更是麻麻辣辣如火烤，再看着上座的那个人不明所以，我有点受不了了，稍有不耐的指着他道：“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是假的，这关算我过了，别折腾我了，把真正的唐先生请出来吧。”前面几句我是对着那白胡子说的，最后一句，则是冲着一开始领我们进来的老头儿。
在大哥怪异的眼光中，我略带无奈的看着那笑呵呵的老头，心想这老顽童真是够能折腾人的。“唐先生，您还想装到什么时候去？找了个假唐巅来耍我们也就罢了，可是就别再欺负小辈了。现在我的嘴里估计是被您那杯水烫的满嘴的泡了，说话都疼得要命。传出去，您这老脸往哪儿搁？”我此时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的那杯最忌用滚水冲泡大红袍会那么的被暴殄了。
老爷子也不反驳我的话，掀袍在我对面坐下，“唰”展开手中折扇，顺顺下巴上的花白胡子，依旧笑得高深莫测：“嘿嘿嘿，你这小女娃也不赖嘛。身手好，脑子好，字好，眼光也过得去，”见我被点穿身份也没有慌乱之色，他眼睛眯得更弯：“说说看，觉得这杯子怎么样？”
果然他来问这杯子了，我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咽了口口水，我略略开口：“假的。”一语惊倒两座，大哥和假唐巅。
“我这屋子里的东西呢？”他又追问。
“假的，多。”
“哈哈哈，好，好眼力！程彦，今日你是找到个对手了吧。”
此时那开始自称唐巅的人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老爷子旁边，揪下了假胡子，也不再刻意的沙哑声音，对我拱手道：“年小姐眼光独到，程彦佩服。”
尚在神游中的年希尧此时才回魂，看门老头就是巧匠唐巅，可是自己小心应对了那么久的人，看样子只是看门老头的一个学生，这是怎么回事？他想问，却又不太好开口，怕显了自己的拙，只能干憋着不说话。可是好在，程彦问出了他心里的疑惑：“程彦对自己的易容之术是绝对的有信心的，声音也是处理的的恰到好处，不知道年小姐是如何分辨出我与老师的？难道，二位曾经见过面？”那边年希尧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程彦也不过如此罢了，又立马竖起耳朵等着年遥的解答。
我低头，嘴角轻轻一翘，“没见过。”然后目光从地上转移到他生了斑点皮肤松弛的手，“人老先老手，这点你想到了，可是，你忘记了指甲。”看着他恍然大悟，老头弯弯的眼，我又继续补充：“还有，刚刚比字，你所选的笔是全新的。若是真的唐巅的话，应该是挑我所用的那只才对。”简单明了的几句话，恰如其分的解释了疑虑，也不至于让程彦觉得尴尬，唐巅在心里暗暗赞许。
我觉得嘴里疼得难受，尽量精简所说的话，看了一眼大哥，又指指嘴里，示意他去与唐先生将我们此次行程来意说个明白。年希尧心领神会，好不容易得着机会说些什么，就一股脑的把茶具马克杯那些我想要定制的瓷器统统解说了一遍，还附带上了我画的图。
不知道什么时候，程彦给我递来一杯冰块，不说话，笑笑的指了指嘴巴。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丝毫不顾风度的用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呼……我终于卸了那口提着的气，嘴里舒服多了，他们三人笑就笑吧，现在可顾不上那许多。
连说带比划，总算是解释了清楚，我们两个不安的以期待的眼神看着唐先生。可是这时候他却卸了脸上得笑容，眉头凝滞：“小老儿喜欢你这丫头，你又过了我的两个关卡，有求于我，我自然是应该答应的。”听到这里，我如释重负，刚要开口道谢却又被打断：“你要的这东西我是明白了，也确实能做的出来，就是这数量太大了些，怕是今年年底都不见得能完成。不过……”他沉吟，眼中精光一闪，嘿嘿一笑，手中扇子应声而开：“你要是能够给我这扇面上的词谱个完美的曲，我保证两个月内完工交割给你且个个是精品，由我亲自审查敲定！”
看见扇子，我几乎晕了过去。心里质问百次千次，怎么又是扇子，怎么又是扇子！我和扇子干上了是怎么着，为什么走到哪里都离不开扇子！但是他开的这个条件实在是诱人，我都忘了嘴里的疼，攥紧双拳，深吸一口气，勉强摆出笑的表情：“请容我过目。”声音奇怪语调干涩。
程彦从唐先生手中接下扇子，折好又送到我手中，大哥也凑过脑袋来看，然后我俩脸色都是一凛。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巅上之人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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