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巅上之人 （一） 眼皮好干， ...
-
眼皮好干，怎么也睁不开，能够感觉得到外面的光亮，可是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真实的触感。我调动起迟钝的大脑努力的运转着，依稀记得昨天我好像是回来了，可是却喝了酒。和谁喝的？去了哪里了？脑袋好涨啊，喉咙干得好象快要脱水，全身酸酸痛痛，随着神知的回复，身体上的不适也一一清晰起来。
“小姐小姐，醒了吗？起来喝口水吧”
我十分之不情愿的睁眼，彻底的清醒过来，顿觉身上无比难受，但是珐琅已经端了合适温度的水在我嘴边。就这她的手我微抬头喝了两口，脑袋又“咚”的敲在了枕头上。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可要不是为了一口水我宁愿就这么躺下去了。
可是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的，天不遂人愿，珐琅又举着封信送到了我眼前：“小姐，这信是今早晨一个叫陆和的伙计送来的，说要交给昨天醉酒回来的公子，想必就是小姐你啦，您看看吧。”。我眯了眯涩涩的眼睛，使劲往信封上的字迹看，可是就是那么几个模模糊糊的墨点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本来头就疼，这下更甚了，别提多心烦。我不耐，又往被子里拱了拱，掩着外界的光亮：“你给我念念，写的什么。”
珐琅应了，朗声读到：“姚兄亲启。”
我还在静静的等着下文，可是等了一会儿那边却没了声儿，我不得不再次探出脑袋。珐琅依旧是珐琅，乖乖巧巧的站在我床边；信封依旧是信封，完完整整的捏在她的手中。我有点儿憋屈，苦大仇深的从被中爬起来，接过信，三下两下的就把站的密密实实的封子给撕了开，抽出一张纸，递给珐琅。
“念念。”我揉着惺忪的眼睛。
“小姐，这，不太好吧。”珐琅揉着她可怜的衣角。
我实在是脑袋疼嗓子也疼，懒得再说话，就把信纸贴到脸上一点一点看。实际上不用问我也知道是谁写的，搭上今天，我统共统才在杭州待了两天，要说在这里认识的人无非就是一位四爷再搭上一位十三爷；而四爷是绝对不会有闲心给我写信的，那这人就肯定是十三了。其实这纸上就三行字，问我是不是喝醉了，难不难受，表达抱歉之情，改天慰问，就是这么简单。可就是这么点儿事情，我现在是全然无心再继续睡个回笼觉了。我昨天遇上了十三，要只他一人还好办，难就难在了他哥哥身上。昨天他一语就道破了我的女子身份，甚至怀疑我接近他们别有用心，险些丧命。可这一切我又能怪谁去，还不是因为自己的那把劳什子的扇子。抬眼看看就放在小几儿上的那扇子，现在也觉得没有那么好了，真想就这么给他接窗户扔出去。
要是让十三爷知道了年遥她就是这样想的，定是要难过死的。想他皇十三阿哥何等人物，身份显贵又皇恩正旺，人生的潇洒帅气又文武双全，哪家的小姐见了不是面红心跳秋波连连？可是这些他都不曾在意，偏偏这回载到了年遥手里，可人家还对他不领情。这封信可是他花了一晚上，撕烂了一屋子的纸，磨了大半块的徽墨，才写出这么短短的几句话的。
还在气闷着，大哥已经来到了我船舱的门口：“遥遥，你可醒了？”
我掀开被子，示意珐琅伺候我起身，清清干涩的喉咙回到：“起了，大哥进吧。”晚上河风凉，我着了中衣。
大公子进门看见的就是年遥朦胧着睡眼，青丝散漫垂在脑后，天青的宽大中衣遮住了玲珑的曲线，刚下到地上低头找着鞋子。虽然是自家妹子平时也不太拘束，可是他就是比旁人多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心思，没来由的已让他心头一紧，又紧张的平复下来，生怕别人看出个苗头。
我穿好鞋，由珐琅扶着步道小桌前坐了，大哥倒了杯茶递给我“遥遥可觉得好些了？”
我抬眼看了看大哥的了脸色，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可是这才是最不正常的。我昨天晚上醉得稀里糊涂的回来，不知道有没有失语说过什么，现在的平静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过会儿大哥不会是要开始对我审问了吧？亦或者他已经知道了我昨天是和谁出去胡闹了，碍于皇子的身份不敢怪罪于我？总之我现在的脑子里是一片浆糊，从来没有过的乱七八糟，看来我还真的是不适合与人打交道，现在想想还是我的那一屋子不会说话的宝贝儿们最好了。
忽的额上被一只大掌覆住，大哥关切的神色溢于言表，“遥遥？怎么不说话？还是不舒服吗？没有发烧吧？还是哪里不舒服？告诉大哥。”
“噢，没，没有，就是脑袋还有点沉，不碍的，”我有点不适的往后撤身，始终是不喜欢与人如此的接近，错开眼睛掩饰性的开口“大哥，什么时候去会会那个唐巅？时间不等人的。”
让我这么一岔，大哥马上正色道：“嗯，是啊，本打算今天咱们两个去寻那唐巅，可是现在看你的样子，还是我自己去好了。再怎么说你也是女子，即便是穿男装也不能保证不会被人识穿身份的。今日，哥哥就先去探探路。”
若是以前，我肯定拍着胸脯保证，我是绝对不会被人看穿的。可是现在我就没有那个把握了，因为有个人，一眼就辨出我是女子。大哥说得在理，我也默认。看看外面天色不早，他便出了门。直到临了也没有提起关于今天我刚刚收到的信的事情，我也暗暗的舒了口气，踏踏实实的又睡了回去，直到日上中天才起身
等到头痛消得差不多了，也快到了用晚饭的时候了。我伸手指头算算，大哥出去也已经有三四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回来？珐琅时不时的就到船头上去张望张望，可是连个大哥的影子都没有，对着那一桌子的菜我也吃不安稳。本来我也是不怎么担心会在路上出事的，先不说今日带出去的几个侍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我那个平时看似文雅的大哥若是真的动起手来，以一当十是不成什么问题的。怕就怕是那唐巅故意找茬儿，文也不是武也不是，弄得人左右为难。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刚动了一筷子，就听见外面甲板上“噔噔噔”的有人上来了，一戈忙赶到外面迎。进得门来，话也不说一句，其闷闷的坐了，随便抓了桌上的杯子就往嘴里倒。我仰头，正对上大哥紧皱的眉头。
“怎么，那唐巅没给你好脸色看？”我心平气和的问。
谁知大哥他“嗒”的一声把手中杯子掇在桌上：“好脸色？哼，我连他长得什么样子，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见到！”
我的眉也是轻轻的抽了一下，可是脸上的笑依旧是不变，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在珐琅刚给他端上来的碗里：“先不想那个了，出去跑了一天，吃饭吧。有什么事儿，等吃完了饭再说。”大哥看了我一眼，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终究是没说。这一顿饭，吃的有点沉重。
饭后我简单的问了问情况，和我猜想的差不离。唐巅何许人也？既然是各家宝号掌柜交口称赞的匠人，又怎么会如普通人一样。在想大哥也是才华横溢的当今俊杰，既通晓医理，又善于书画，对瓷器也是颇有几分见底的，对待一个平头百姓，态度上应该也是有点问题的吧。是夜我静坐于窗前，望着眼前渐渐腾起的夜雾，决定明天与大哥一起，再去会一会这个唐巅。
第二日我与大哥沿着昨天的旧路，又找到了唐家。站在一片翠竹林之中，看着面前用竹枝围成的疏密不一的篱笆墙，还有两扇紧掩的木门，真有点不敢相信，这种乡野小庐，竟会存在于这繁华的江南之地。
我心里暗暗感叹，提步就要上前敲门，可是大哥却拉着我的衣袖道：“四弟，别敲了，昨天我敲了很久才出来一个老头，死活不承认这是唐巅的府邸，还把我给哄了出来。”为了办事方便，我今天又是男子装扮。自然是称呼我四弟。我斜眼看着他，眼睛一转，右边唇角向上翘起，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不敲敲门，怎么知道有没有人；不看看里面，怎么知道是不是唐家。”然后撇开年希尧的手，轻轻叩了两下那个随时可能要散架的门。
等了一小会儿，当真如大哥所说，里面既没有应声的，也没有来开门的，从门板上的缝隙向里面望去，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转过身，大哥的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你看我说对了吧。我脸上冷冷的，用眼睛斜睨着那篱笆墙，拦得住君子可是却挡不住小人，唐先生，这可就不能怪我了。
我猛地回身，忽然绽开一个最无害的笑大声道：“大哥，这家没有人，是间空屋，我们进去看看吧。”然后转头纵身一跃单手一撑，已然身处那小院之内。
“进去看看？”年希尧那厢还未反应过来，年遥早已越过篱笆墙没了影儿。他一下子就慌了，自己的妹妹何时有这等的本事了？又怎么能私自的闯入人家的院落？可是这些哪里是现在应该计较的，没想那么多，他也一个翻身进了院。
我翻过篱笆墙，就是一愣。要说这院子，还真的是别有洞天，别看外面破破烂烂的，里面有的是好东西。旁的不说，刚进来我就看见立在院子一角的一块太湖石，来头就小不了。那石有将近三人的高度，体积庞大，且造型奇异优美，石中孔洞大小不一分布却均匀，有展翅鲲鹏之态，从形态上来说算得上是石中佳品；再得虽然上面现在落了灰尘，可是依稀见得本色为黑，又水分十足莹润光洁，应该是开采不易的水石了。就这些加在一起，若是卖了这块石头，能换来一家三代的衣食无忧了，我不由得又在心里掂量了一掂量，能拥有这样的东西的一个唐巅，我如此做法，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难收场呢？
可是现在想退，是退不出去了，因为现在我身后杵着大哥，而面前则是一个怒气冲冲的老头子。
那老头个不高，架子却是摆的稳稳当当，他眯着眼看我俩，嘴上的花白羊胡子寸把长，头上顶了两片树叶，双手叉腰，身上的青布衫陈旧得干净。我还在思索他的身份，冷不丁的他突然伸出右手，手中的折扇指着我的鼻子愤愤开口：“你你你你！怎么能随便进我家的院墙！不知道敲门嘛！你知道这是谁的家吗！是唐爷的！你这毛头小子也敢随意的乱闯！活腻歪啦！”
因为生气，他话本就说得快，配上南方人特有的口音，还有他脸上的胡子被吹的一上一下的颤巍巍，颇是有趣。我脸上挂了挪揄的笑，什么话也没说，稍稍敛眉拱手做了一揖，向旁边垮了一小步，退下了。刚才一直被我当在背后的大哥算是露出脸来了，他笑得意满满，欣赏老人家的变脸还不够，又给我投来赞许的一瞥。
我恭敬地微低头，安静的站于大哥右后侧，那老头又开口了，只是那气势比刚刚差了几分，又多了点儿结巴：“你，你，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告诉过你，我这没有你要找的人，你快走快走！”说着还用手中扇子把我们往外推。
“可是既然您已经承认了，我们要是还见不到唐先生，那不就是枉费了老人家一片苦心了。”大哥缓着他的语气，可以听得出来还掺着笑意，“我昨日来时，您不是还说这里主人不是姓唐的，今天怎么就易主了？”
看看大哥满脸笑，他这一军将的好。可是那老头脸上有点挂不住，毕竟是老人家，谎言被当面戳破了，还是因为自己的失语，在我们两个小年轻面前确实是有失颜面。见时机已到，我复又上前道：“大哥，老人家这是在给我们考验呢，这唐先生不是一般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让我们见到了。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我们过了这一关，老人家宅心仁厚，是肯定会领我们去见唐先生的。”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把头压得低低的，怕让人看见我此刻笑得正欢。
话都说成这样了，再不让我们进，就是承认自己是存心骗人了；让我们进了去，不但颜面好看了些，有了台阶下，还被扣上了一顶宅心仁厚的高帽。果然，老头的脸红了那么一红，可是不是很明显，但也不是那样咄咄逼人了，松了口气但有点哀怨的瞅了我们一眼侧过身去：“叫什么，我去通报，你们俩在这儿等着。”
我与大哥心里都是一喜，忙恭敬地行礼，开口答道：“京城年遥，此番与大哥同行，特来拜会唐先生！烦请代为通报！”那老头轻轻哼了一声，晃着双臂头也不回的走了。看见他进了屋，我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人，真麻烦。
本以为那老头会因为生我们的气而让我俩的腿受点儿罪，可是却是我小人之心了，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就站在正屋门口冲我们招手。
费了好大的劲，终于站在这屋子里头了，我依旧是习惯性的环视房间四周，我倒要看看，这唐巅，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这房子本是极普通的，站在门口就可一览无余。但这房子主人很爱炫耀，平时外人最多的堂屋，居然层层的放了两排多宝格，上面安置了大大小小格式的文玩。从秦汉质朴简单的陶俑到名满天下的两宋五大名窑，从半个巴掌大的砚滴到将近两尺高的硕大三足炉，真是应有尽有，几乎晃了我的眼。我虽然也喜欢把东西摆出来，但也是单独辟出来的一间空屋，我可没这人那样大胆，若真磕了碰了，传承几百年的一件东西就毁在我手里了，和千古罪人没什么两样。
正观望着，堂内走出一人，虽然有点微胖，但步子轻轻的，褐色的长衫衬得他的胡子白白的，闪着光，细眉细眼的样子。
“在下唐某，不知两位公子如何称呼？”他年纪明显长于我俩，只是微点头，而我与大哥则是一个四十五度的躬鞠下去：“晚辈年希尧，这位是我四弟，京城人士，此次前来拜会，一则是早已仰慕唐先生大名，想一睹真容，二来，是有一事相求。”大哥专心致志的应对唐巅，我专心致志的研究他屋里的宝贝，他俩说了什么，我都没在意，只是跟着大哥站了又坐。
忽然听大哥猛的击掌，我着了耳朵听了两句，原来是他们在谈论习书之道，唐先生主张唯有经了年月的磨练方成大家，大哥对于唐先生的见解很是赞同罢了。这不过是平常的道理，我觉得大哥这样未免太做作，稍稍皱了皱眉。
就是我这么小小的一个动作，偏偏落到了唐先生眼里了。与大哥扯了那么许久，也快轮到我了吧，我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理我千万别理我，我是空气，空气……但是那个陌生的嗓音还是响起：“年小弟，怎么不说话？或者，你另有高见呢？”
听听这称呼，叫什么不好偏偏叫年小弟，听着就那么扎耳朵。我又没有针对你，你却存心给我小鞋穿么？我向来是不欺人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任人欺，就算今日有求于你，也不能这样跌份。
我抬起头，“哧”的一笑，端出一副纨绔贵公子样翘上了二郎腿，双手一拱：“唐先生过奖，晚辈是有些另外的见地，但是高见是绝对称不上的了。”看着我的样子，他略有不快的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噢？那就劳烦年小弟说来听听吧。”他依旧称呼不改。我脸上的笑愈加深，眼睛眯成一条缝：“晚辈遵命。但是我觉得光凭一张嘴是不能证明什么的，还是用事实来说话吧。”
兴许是没有想到我这个小孩儿居然要跟他叫板，他的老脸一硬，颇不自在，手也不自觉的握成了拳，酸酸的开口：“好啊，既然小兄弟有这个兴趣，我这个做长辈的，就陪你玩玩儿。”
大哥那边早就急了，一个劲儿的给我眼神要我停止，我的头就那么一点一摇，算是对大哥的安抚，然后就看这唐巅忙忙叨叨的招呼人搬案子伺候笔墨。
我看着唐先生郑重其事的端坐在条案前面，稳稳的执笔行书。“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一会儿工夫，一首李白的《玉阶怨》就已作完。每个字中规中矩，挑不出一点错。大哥站在对面，不住的点头，然后又再次用眼神告诉我：不要在比了，你没有胜算。
我哪里管他这些，话都说到这一句了，人家已经开了笔，我若此时认输退了，岂不是自取其辱。我，是绝对不会服软的。
“哈哈，唐先生这字确是好字，但是这诗句未免太过哀怨悲愁了，深闺弃妇之词，与唐先生的为人意境似是差了些许啊。”我踱到桌前，盯着他手中握的白玉笔，心里早有了一番计较。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巅上之人 （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