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遥之初遇 （还有） 第二日 ...
-
第二日我出人意料的起了个大早，头脑也分外清明，心情说不出来的放松。站在船舷上我伸着懒腰，轻纱中衣被鼓鼓河风灌得满满的。映着初升的太阳，我想到了曾经的经典之作，便也学着Jack，大声疾呼：“I’ｍ the king of the world！”吼上那么一嗓子，身体里的废气都排了出来，连呼吸都觉得轻松，仿佛我真的成了世界之王一样。
我这一声吼，惊起了水鸟，扑啦扑啦的全飞了起来。还吵醒了珐琅，光着脚就跑出来拉我：“小姐这是要做什么？有话您好好说啊，别想不开！”什么？想不开？噢，我醒过闷儿来了，感情是以为我要寻死。我故作悲悯的看着珐琅，调侃道：“你家小姐现在是世界之王，有什么想不开的。”然后甩下她在微凉的晨雾中，又钻回了被窝。动作之迅速敏捷不可言喻，要是被大哥看见了，又少不了我一通骂了。
看着日头已近卯时，我依旧是一身男装，收拾妥当，上了岸。待进了街，我与大哥一行人颇引人注目。先别说我今日全身白净的屏织雯长袍，端得是芝兰玉树；大哥浓淡不一的玄纹暗刻金丝的烟紫正装，豪门大气；就是边上跟的三名侍卫也是卧蚕眉，铜铃目的英雄样子，再加上京味儿的举止派头，我甚至怀疑走在街上的所有人是不是都在看我们，心里还暗暗责怪珐琅，为什么不把我弄的普通一点。不过我们来得正是时候，街上行人渐多，商铺也已经纷纷开张。眼前的黛瓦粉墙依水而建，其上碧绿苔痕无数，鼻间是湿润的空气，耳边再加上吴侬软语细流水，真的应了诗中所说的“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了。
一路走来美景佳人连连，应着晨曦的喜悦，我背着一只手也轻快的开口：“我看咱们不必非要去到建阳，虽说那里是建阳窑的原产地，可是现在也不是六百年前的大宋，哪里的瓷都是差不多的。更何况咱们需要的又不光是黑瓷，还有白瓷呢。大哥，你觉得如何？”我向右撇头斜看着他。
大哥双手一叠，对我的想法颇为认可，“嗯，四弟言之有理。咱们且先在这杭州城转转看看，自古苏杭美景甲天下，这有才之人也多聚在这儿，兴许不用跑的那么老远照样能找到合适的作坊。”
我暗自的吁了口气，这声四弟叫的不容易。刚才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来了，大哥这还在和我闹别扭呢，就怕他不肯合作，非要和我拧着来。可是现在我放心了，看来，大哥已经想通了。
心结已除，办起事情来自然是事半功倍的。我到了几家经营古玩字画的宝号几番打听，只花了半日，便得知在这杭州城内，还真的有一能手，据说可以按照买主的要求，做出任何刁钻古怪的东西，且手艺高超天下难寻。只是这人脾气不大好，不但要价高，他看不上眼的人，就算是搬出座金山，他也不干。那人姓唐，单名一巅字。
得知这人之后，我觉得这唐巅，我是定要去会一会了。只是今天这日头已然开始往西边斜了，只能着等明天了。但是余下这半日自然是不能回船上的，难得出趟远门，还是这风流不断的江南水乡，怎能辜负了这“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的大好时光，及时行乐更是理所应当的了。
不好特意的又跑去什么西湖断桥凑那个热闹,我只和大哥说了,在这杭州城中转上一下午连带一晚上,用了晚饭再回。吃饭也好说，不找大的馆子，就去路上随便一家的小店，既看了人情,又尝了土味。大哥点头称是，派了一个侍卫回去报消息，叫珐琅他们不必担心，而我们就继续穿行在这梦间砖路净无泥的天之府堂了。
走走停停，停停看看。江南柔软细雨我本是不喜的，可现在只消一路走来，什么话都不用，便足矣改变我对江南的看法了。已近午时，我们一行人连同两个侍卫，在一家小馆子里坐了，看着窗外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品着碗中湛清碧绿的莼菜羹，就觉得彷如身置清凉国一般，说不出的惬意。身为北方人，这杭州的菜，我虽不懂什么，可也是晓得人家都是要的那份意境。醋鱼是好吃，可是看着小小的碗，自然也是不好意思再去要上两三份的，只能凑合着又吃了两口别的。用完饭，又和那个可爱的掌柜老头儿一通臭贫，意犹未尽的离开了那间没名字的小店儿，继续着我的平民旅游。不过说来也怪，这一路上竟然没看见什么青楼酒坊，我心里止不住的纳闷儿。
路上行人好像忽然就多了起来，摩肩接踵错不开步子，我将将的能跟上大哥的步子。实在是奇怪，我被挤的不行了，随手抓住一个年轻人，亮出招牌微笑：“这位小哥，请问这是为了什么，这般热闹拥挤？”谁知那人只是匆匆瞥了两眼，不耐烦的道：“哎呀你是外乡的吧！你快放开我我要去看龙舟，看皇上！你虽长得好看可是我更想看皇上！哎你别拉着我啊，我好不容易才稍微靠前一点儿，都被挤到后面去了！”我木木的放开手，十分郁结。没想到我那招牌微笑竟然比不上康熙，要知道，他可是很丑的，画像上都看过了，瘦瘦干干的，哪有我好看！我回过头想找大哥，可是哪里还有什么大哥，乌压压的一片人脑袋，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了。
我心中闷闷，想等在原地等大哥回来找，就一个错身，歪歪扭扭的进了一家茶楼的门。
机灵的小二一眼就看见门口挤进来一位白衣贵公子，马上就迎了过去。虽然仪态不是很好看，可是那脸面，那服饰，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心里一直高兴的嘀咕“今儿这是怎么了，竟看见有钱人来光顾了。”看着那人脸色淡淡，只身一人，也不便说什么，热络的就给请上了二层。特意挑了个靠窗的好位置入了座，还趁点菜的机会多瞟了这公子两眼，细眉大眼，皮肤白白的，真是比自己的梦中情人醉香楼的红儿还要美上不知道多少分，啧啧啧。
这是家名为绮香阁的茶楼，名字起得倒是精巧。我刚进门来，伙计就热络的招呼我上楼就坐，还是靠窗的单人位置，我很是满意，一来方便我从窗子看外面的景色，二来也不用担心有人打扰，便随便点了两个小菜，叫了壶茶。“公子您不来点酒吗？我们这儿的自家酿可是香醇得很啊。”伙计依旧是一脸的笑容。
“噢，不了，我不习惯喝酒。”我略一笑，轻轻回了，然后看着他惊艳的样子，刚刚受挫的心情又稍微的恢复了一点。看来我这张脸还是蛮受用的。
小菜里有莼菜豆腐羹，正好垫垫肚子，中午没吃够，有点饿了呢。口中美味，眼前美景，置身于一片烟雨蒙蒙之中，连味蕾好像都感受到了眼睛的享受了。我只顾着低头动手，冷不丁的眼前“搜”的一下挡了个什么东西，吓了我一跳，口中的莼菜没嚼就咽了。我瞪大眼睛看着始作俑者，他却像受害人一样大叫：“姚兄，姚兄真的是你啊！哈哈刚才你一上楼来我就注意到你了，只是没敢认，看了好久，现在可真的确定是你啦！哈哈咱们还真的是有缘啊！”
真是倒霉，上次丢了扇子碰上他，这会儿丢了自己又碰上了他，天啊，我这是怎么了。我咽了咽口水，语调涩涩：“阿，是啊，石三爷。粉粉姑娘说您来了南边儿，没想到还真碰上了。”我暗暗的琢磨着怎么开口要扇子。
“哈哈粉粉啊，你见到她了？嗯，难道，你是专程来江南寻我的？嗯?”他毫不客气的在我对面坐下，手中扇子摇的哗哗响。雪白的扇面上同样是几行字。
这人怎么这么自恋，好臭屁的小鬼，我在心里碎碎念，嘴上也不饶人，把手里的调羹匙响亮的敲在了桌子上：“石三爷，您上回帮我找回扇子我谢谢您，这会儿您又捡了，是不是能还给我了？”
他见我生气，还唯恐天下不乱，手中的扇子又一次与我的鼻子尖儿亲密接触：“什么扇子？我怎么不记得，看看，是不是这把！”我往后仰头倾身，将将看清楚上面的字后，愣住了。
就在我还在愣，又有人走了过来插话：“十三弟，你又在做什么，跟人家捣乱吗？”
我条件反射的看向来人，一身玄衣，清单朴素，待视线触及到他的眼睛，我便挪不动窝了。轻微上扬的眼睫，幽如深潭古井的漆黑瞳仁儿，那里面闪现的，是我在熟悉不过的孤独，和奶奶的眼睛一样；沉淀了经年的磨砺，深暗处又显露着与众不同，而更令我震撼的是，那股旁人所不具备的逼人霸气。
“姚兄弟！”石三的声音如破空利剑。
“啊！”我回魂。
“你又愣什么神儿啊，来，我给你引见，这是四哥，上回你救的那东西就是他的，四哥还说要谢谢你呢，没想到今天就撞上了，哈哈。”
我看向那个人，脑中好像划过些什么，没有顾及，僵硬的行了一抱拳礼，未及思考脱口：
“见过四爷。”然后就低下头，不再看他，怕漏了什么马脚。
“刚刚听姚兄说，有把扇子在十三弟那，不知是真是假？”四爷淡淡开口，听似询问我的话，可是力道却实实在在的压倒了石三身上。不用我抬头看，石三就老老实实的开口了：“是有这么回事儿，现在那扇子，就在船上。”刚刚才的生龙活虎不再，看来他是很怕这个哥哥啊，看来我马上就能拿回扇子走人啦。
“好，那不知姚兄是否方便，移步我家游船，让十三还你扇子，也是在下对姚兄弟的感谢了。”
啥？刚刚对他的好印象统统不作数，要我去你家船上？我才不要！我强硬的抬起头想要反驳，可是看见他那不容置喙的表情，居然乖乖的低了头，点头答应了，然后就像中了蛊一样，傻乎乎的跟着他两人走了，把等大哥的事儿忘了干干净净。
来到河边一艘可以称之为艇的画舫上，进了舱，我还在自我安慰，拿了扇子就走人，没事的，拿了扇子就走人，没事的，也没忘了看看这船上的摆设。不看没觉得怎么样，等到真的注意了，我几乎惊掉下巴，这船居然用紫檀做的舱，而里面的雕饰更是各种名贵木材：花梨的冰裂纹隔断，上面的小鬼脸儿清楚而可爱；櫻木精心拼花而成的圆桌和坐墩儿，是团锦牡丹的花样，手工是相当的考究；而桌上面，居然放了整整一套，七件的青釉茶具，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龙泉窑，居然是成套的，难能可贵。最后我不禁很俗气的感叹：不愧是能找到秘色磁的人，就是不一样。
我眼睛来回飘，看也看不够，完全没注意这时候舱中只剩了两个人，我，四爷。
“姚兄弟对这船上的布置可还喜欢？”我全神贯注于视觉，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注意现在我身边的人及其的危险。
“喜欢喜欢，自然是喜欢的。”我忙不迭的开口。
“这是我的房间。”四爷这时候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那人从一开始他就看不惯，接近十三，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人，这时候又贼眉鼠眼的在他房里看东看西，他更是觉得不舒服。
可是我要是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是这么没眼色，不但忽视四爷现在的滔滔怒火，还火上浇油的来了句：“你用紫檀坐舱，太奢侈了，还有啊，紫檀木这么重，你这船怎么不沉？”
这回四爷真正暴怒了，猛地抓起我的衣领，我与他的脸瞬间拉近，他压抑在眼底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到你是谁的人？二哥还是八弟！明明是女子化装成这副模样接近十三弟你有何企图？你们还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像狂风带起的沙砾，瞬间洗刷的我的脑海清明。
对了，我早该想到的，石三是十三，而他，是四阿哥。
我感觉到我的大脑在充血，我撞到了我的死对头，那个我想要逃离的人，我该怎么办？我想跑，身体不由得我控制，我反手钳住四阿哥抓住我领子的手，虚身向后，同时借他的力把他向前拽并摔倒在地，马上转身逃走。可是还没迈出两步，“咚”就摔在地板上，疼得要命。原来是他见来不及爬起来追我，便两脚一交叉，给我使了个绊儿。
我气极败坏，勉勉强强坐起来揉着膝盖，出口毫不留情面：“你有病啊！我就是来江南找我的瓷器，我是来做生意的！我一个女人，会有人听我说话吗？不扮男人怎么行！我难得出趟远门，谁知到那么倒霉又碰上你们南巡！把我诓来这里，扇子不还我还打我！我还想问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一通话说的是一点磕绊也没有，底气十足声音响亮，可是实打实的女人声音确是漏了馅儿。我爬了起来，愤愤的看着他上挑的眉角，微皱的眉头，还有胳膊膝盖处的浅色灰尘，竟也觉得他没那么可怕。
他忽然冷静的开口，听不出情绪如何：“你刚才说，南巡？你知道我们是谁。”
他口气笃定，我也确是口有失语，不便否认也就实话招了：“刚刚才知道的，要不我也用不着跑。”
“此话怎讲？”四阿哥本是支开了十三让他去找扇子，不想与这人多做纠缠，早早探听清楚就做掉。现在听了她这憨直的口气，竟真的不像是奸险之人，口气也轻了不少。只是对刚才她出手极快的这一摔感触颇深，明明是女子，可是身手反应如此灵便敏捷，不是有极深的底子是很难老练如此的。恰巧又听她道跑是因为知道自己是阿哥，更是对这女子提起兴趣。
我觑觑他那张冷下来的脸，实在是不想再说下去，扇子不要也罢，只求能赶快离开，更是恨死自己刚才为什么傻傻的就跟来了。别别扭扭的开口：“我，我就是，就是不喜欢皇家的人，凤子龙孙的，惹不起。”
这回轮到四阿哥傻眼了。这天下居然又不喜欢皇室的人？这可是人人都羡慕的锦衣玉食的生活。虽然看她的穿着打扮肯定是名门大户了，就算看不上钱财和享受，可是这至高的权力的魅力不是一般二般的了。
四阿哥看她站的太靠外了，虽然是自己和十三单独的行船，但是被别人看见这么一个陌生人在自己船上终究是不好的，想上手拉她进来。可年遥一直就是盯着他的脸色，知道他是铁面无情的人，见他伸手过来心想完了，要杀人灭口了，更加足了劲儿反抗。又不敢喊出来，两人便推推拽拽的僵在了这里。
而十三刚一进门，看见的就是他的姚兄和他的四哥相互托手，眼中深情款款的对视着，心下觉得不妙。这姚兄弟长得虽然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可是毕竟是个男的啊。虽然自己只见了他两面就已经有点念念不忘的了，四哥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如此糊涂啊。慌忙之间大刺刺的插进两人之间，与年遥面对面把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人用自己的身体给隔开了，嘴里还打着幌：“四哥四哥，姚兄是救了你的东西不错，你也不用这样谢人家啊，姚兄弟你虽然找到了一个和你一样懂瓷器的知己，也不必激动成这样的是吧。”
真不知道他脑子到底是怎么个构造，要是让年遥知道他是这么认为的他俩的关系，肯定会被气死。可是偏偏他的误打误撞解了年遥的围，这时候她心里是感谢的紧了，更是忘记了男女大防，任十三紧紧的贴着自己。
我看着十三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心想还是少一个人知道，我就多了一份安全，也顺着他的话茬儿：“啊是，是，刚才太过激动了，失态了，失态了。刚刚确是被四爷才学所惊叹。”边说还往十三的身后又蹭了蹭，还偷偷看着四阿哥的脸色，哪里像是找到知己的样子。
四阿哥也是顺着他俩的话接了下去，可是却与年遥的意思南辕北辙了许许多：“是啊，刚才姚兄还说要给下人写封信，说晚饭不回去用了，只在咱们这里就好。”看见她那躲躲藏藏的样子就来气，还有这十三弟，平时政务挺机灵的，可是这时候怎么就犯起傻来了，这么青天白日的，居然看不出来他俩在缠斗！你一个小女子知道顺水推舟想跑，我一个堂堂皇阿哥就不懂得将计就计了？想也没想就赌气似的说出来这么一句话，说完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反问自己：刚才我那是在干什么？和一个小姑娘较劲？！
年遥看见四阿哥那副死人脸依旧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真的是快被他气死了。好不容易十三来给我松了套儿，又进了另一个，还是自己给自己下的，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如此的反常且愚笨？可是开着笑靥如花一脸幸福举着扇子的十三，我是真的开不了那个口。
“哦，那太好了！四哥，今夜咱们可以把酒畅谈啦！哈哈哈姚兄弟这真是太好啦！”十三看似很没心没肺的笑着，还狠狠的拍了年遥一下后背，力道之大，差点把今年的年夜饭吐出来。“来来来，姚兄弟，快写信！哈哈，我命人给你送去！”边说便把我拽到了靠里的书案前面，不由分说的塞给我支笔。
我早就是一个头两个大，要命得不得了。难道这就是后世那个帮雍正皇帝撑起半壁江山的怡贤亲王？按理今年也该十四五岁的了，不小了，可是怎么看怎么是个呆头呆脑的傻小子，实在是头疼。看看手中的笔，心想这么个小傻子，我一三十多的老女人，和他计较什么，算了，写吧。于是乎随便找了张纸，抬手润了笔，洋洋洒洒的长书一封。跟大哥我也不能说我碰到四阿哥了，被强留了，只能敷衍了事。大概其的意思就是我在这儿遇到京城旧识，投缘得不得了，今日不回去晚饭，不必惦记了，而且还安全得不得了，也不用出来找了。总而言之一句话：今儿，我是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遥之初遇 （还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