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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浮生   我在船 ...

  •   我在船上舒服的翻了个身,亏得五彩临行前硬塞给我的小鹿皮,正适合九月的天气。白天热的时候躺着,不觉得闷的难受,到了晚上,河面上的小风也打不透,保暖的效果十分好。一开始出门的时候,看着满满的一辆马车,本来以为大哥会选择陆路,谁知出了京,一路行到通州,在京杭大运河的起点之上,搭上了船。

      早就知道北京的东面有个通州,那隋炀帝开的大运河就是从这里开始,当年乘着琼浆般撩醉人心的柔情,一路览尽人间繁华直到杭州。我抬眼看看从雕花的船棚顶上垂下的六只黄铜鎏金熏笼,放下书理了理耳边垂下的碎发,坐起身来。明明是行在河面上的船,可是却觉不出有丝毫的晃动来,甚至是那烛火也是安安稳稳的燃着。要不是窗外的波光和轻轻的水浪,在时不时加上一两声艄公的号子,我还真的以为是在陆上了。想来大哥雇的这条船也是够大的了,具体的大小我还真的估计不出来,反正只消知道船上的水手就有十来个就行了。装饰如此的繁复,今日我也算是踏上了那么个暴君留下的不归之路了吧。

      这已经是在船上过的第五日,因为是出来办正经事儿而不是出游,白天停靠岸边也就是采购补给,一两个时辰而已,剩下的就是一个劲儿的赶路了。我无聊的打发夜晚的时间,没有理由的睡不着,左思右想。这回出门没带什么多余的东西可供我磨时间,无非是几本书,一条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书,不但费眼睛还伤人。所幸看书也不拘在这一时,又是之前已经看过不知多少遍的读本了,我便从小榻上起来,挪了两步凑到对着窗的琴案前,盘腿坐在地上的蚕席上闭了眼睛轻轻拨捻。

      手指顺顺的划过颤音,我不禁再次感叹,琴是好琴。香金樟木龙须弦,除了弦床两侧镶的玳瑁,别无其他无复杂的雕刻装饰,刨得光滑了,只是过了几遍桐木漆。再过了经久的时候,火气完全的消散了,琴音倥偬飘渺,听来耐人寻味。

      已经许久没有碰过琴了,平日也只是习字看书,摆弄我的物件儿,琴只是少有的时候才会耍两下。还记得老太太六十大寿,全府上下皆是一派欢天喜地的,不知道是来宾中的哪位,非得要在场的四个小辈各自献上贺礼。我本已挑出件四吉祥的珊瑚翡翠摆件送了去,想简单的了事。谁知出来这么一出儿。那日府上宾客众多,我本就不喜欢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正变着法儿的想要离开,却见二哥已然持剑上了台,乒乒乓乓的耍了一通下来了。台下的叫好连连不绝,老太太的脸上也乐开了花。接下来就是大哥当场用各种不同字体作的“百福贺寿”,三姐自然也不含糊,一幅巨大的孔雀开屏湘绣,尽得当时京城中最富盛名的湘绣大师“宋三手”真传。前面表演的呼声是一轮高过一轮,最后轮到我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看出个窟窿来似的。我本已疲惫不堪,此时不得不拖着懒懒的步子上了台,脚下的水蓝裙摆碍事的绊着我的脚。随眼一扫,看见下面摆了张琴,就叫人搬了上来,不缓不慢的试了音,便绾了袖子,闭目大肆挥舞起来。

      本是想随便捻首活泼点儿的《彩云追月》搞搞气氛,可是我越探越觉得这琴甚合我意,最后发现我竟然把缓和的曲子奏成了《金蛇狂舞》一般的酣畅。我自知丢人,灰溜溜的下了台,连说都没说一声的回了自己的院子,本以为事情已经完结,谁知第二日阿玛送了这把琴来,说是贵客所赠,说好琴是要有知音的,我便收了。那年,我十二岁。

      往事历历在目,物是而人已非。当年的小梓无忧情怀,只想平淡的了却浮生,可是命运把我抛到了这样一个地境,不知所措的冷漠应对周遭;而今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现实却无力改变,脱离了神祗我无奈又悲悯的看着自己未知的将来,就像现在河面上朦胧的夜雾,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心中对自己无知的慌张和孤寂愈发的大,情不自禁的感叹人生如此,手中飞絮游丝不定。

      人生如此
      浮生如斯
      缘生缘死
      谁知?谁知?
      情终情始
      情真情痴
      何许?何处?
      情之至

      我双目微合,指下琴弦一次复一次的来回拨挑,口中反反复复,半含混半清明的来回吟唱。旋律简单的琴声飘渺虚无的伴着我忽然不定的嗓音,沿着朦朦江雾泛泛的散开来去,掺杂着水花撞击船体的碎散。几十个字反复吟唱。原本广阔的河面不知是有了回音还是怎的,我自己听来,竟然觉得这是江中水妖的浅吟,再配上眼前景致,说不出的惑人。

      我沉浸其中,湿润的风飘进船舱,带来些微的一缕绵长笛音。那笛音只在我的尾音上幽幽的的配上一节,时而如钟石之明亮,时而似青丝样缠绵孤寂。琴与笛切合的分明和谐,那边吹笛的人,现在又是个什么心境?我只觉尽兴,难得觅一知音人,不作他想,更淋漓的翻飞手指,唏嘘人生。琴声歌声笛声,丝丝入耳,扣扣扪心,弯弯延延,说不出的悠远梦幻,沁入心脾。

      蓦地,笛声消失了,我微微一愣,手下一滞,琴弦涩涩的也没了兴致,摸了摸微湿的眼角,也收势作罢。拭眼间无意瞟过,竟发现大哥正站在我的舱门口,一身宝蓝锦袍映着河面波光,看不清他的眼底。

      我微微垂眼,也不起来招呼。这几日大哥虽不刻意的避开我了,但我们之间也没有话说。还在沉默中,我打破了沉默:“大哥,有事儿?”

      我看见他垂在身旁的手紧紧的攥着袍子,青白的骨痕显了出来,可最后还是放开了手,语气清明:“明天就可以上岸了,咱们已经到了杭州了。要去建阳的话,要改道行赣江逆流而上。”

      我略一思索,冲他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外面的天空黑漆漆,不见点星。“大哥还有别的事儿吗?不早了,回去歇吧,休息好了,明天就要去办正经事儿去了,”我平静的回看他,嘴角微微的上翘,“大哥,我信得过你。”

      目送他离去,我眼睛早已是涩的干疼,草草的洗漱便和衣躺下,巴望着能睡的踏实一点。我闭上眼睛,翻来覆去的不得安稳,脑中又开始回现刚才的旋律。那本是青蛇的配乐,曲中不尽的缠绵悲惘,这会儿却不明所以的一直盘旋在我的耳畔,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铮铮的琴声折腾得我难受的要命。

      又过了些许时候,将将的能忍住头疼睡着的时候,又有什么声响传了过来。侧耳细辨,居然又是笛子,吹的还是刚才我那曲《浮生如斯》。只不过这回听来,全然不是缠绵悱恻,而是郁郁之欢,苍苍之志,浩渺的烟波遮不住吹笛人的风华,我没有神知的感叹。曲调飒飒东风般扫得我头脑清明,竟于这笛声中消了头痛,不知不觉的睡了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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