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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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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不问问本人的想法吗。”
声音被内力送入他们耳中,显得低沉微哑。
四人陡然一惊,他们先前竟丝毫没有察觉身畔有人,却又在注意到“本人”两个字的时候,心不约而同的提了起来。
扶珏撕掉了易容,从绿叶掩映间一跃而下,站到他们面前。
身姿挺拔,容颜英俊。
此时日头正高,阳光洒在来人面容上,为如玉容颜镀上淡淡金色光芒。
他好似在认真打量眼前众人,因为眉目深邃,沉默而专注的注视着什么的时候,便显得沉静而深情,可只要仔细去看便能发现只是冷漠疏离。
“师弟!”
“……公子。”
长燕、长源见到安然无恙的扶珏很是高兴,虽然在扶珏的印象里他们并不熟悉,但其实他们是一直受命于公子暗中看护他的,长时间的关注即便鲜有交流,却也无可避免的倾注感情,于是两人一声“师弟”脱口而出。
连雨尚未反应过来,连雾即使多年未见过扶珏,却依然一眼认出,喉头罕见的梗了一下,轻声招呼,一如从前。
扶珏听了他们的话,略一思索便将几件事串了起来,这背后简直脉络分明,叫他几乎想要冷笑。以至于背后剩下的那些细枝末节、陈年纠葛他也不想了解。
长燕、长源显而易见的听命于师父,而连雾、连雨则是……她的人。
而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师父同她应是——兄妹。
而师父可以算是自己的……舅舅?
所以他们手下的人手臂上有着相同的刺青,想来应是系出同源。
那时他离开,师父对他说,若在尘世中过得不快活,便回来。
曾经他还想,师父真是一语成谶,可现在看来,那其实不过是他推波助澜吗。师父究竟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阻拦他离开,为何不肯言明,他想若是来日有机会便问上一问,若是没有,便……算了。他好像终于找到了新的生活的方式,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付诸实践,已经不想纠缠于过去。
他只想一剑挥断过往,从新开始。
与他而言,眼前的四个人几乎算是陌生人,他也不去纠结他们的称呼,只是点点头以示回应。
“诸位想来是来找我的。”扶珏语气淡淡,“不过要让你们失望了,我不会跟你们任何一个人走。”
“你们之间过去有什么纠葛我不感兴趣,也不打算追究,更不想参与,所以还是请回吧。”
长燕、长源没想到扶珏会这样说,此行之前大公子嘱咐过,首先要确保扶珏不跟大小姐的人回去,即便不回伽洛山也随他。之后再徐徐图之,带他回山。
他二人一时沉默,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扶珏愿意留在这里。长燕想要不要再劝一劝——在他眼中回迦洛山是最好的选择,或许不必面对未来的那些残忍。
他想起下山之前大公子告知他的那些安排。
对于这位相处不多的“小师弟”的事情他是知道一二的,这样的身世,却是如此可怜的经历,甚至连寻常人也不如。长燕知道大公子告诉他的只是冰山一角,甚至可能大公子所知的也未必是全貌,但也足够让他震惊,他尽力去理解大公子口中的那些良苦用心,那些不得已,但却不可抑制叹息。如扶珏这般的身世、天赋甚至相貌,哪一样都理应是被世人艳羡的,可谁又知道,这样样皆是他的枷锁,让他不得不走上那条路。
那时候他沉默很久,他问大公子这样公平吗。
他没有问出口的是,让不知情的他走上这样九死一生的路,忍心吗?
大公子沉默许久,一旁香炉中的青烟袅袅而上,他没有等到大公子的回答。
连雨好像终于回了神,他直接上前去拉扶珏的手臂,“公子,你不记得我们了吗?我是连雨啊,还有哥哥……”他又伸手去指一旁同样沉默的连雾。
扶珏闻言又去看他们二人,毫无记忆。
他没有回答。
连雨有些着急,“我们小的时候是一起读书的呀……”
在连雨飞快而稍显凌乱的叙述中扶珏理出了事情的大概。
从前他遇到管家责罚两个小少年,两个人不知搞砸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被罚的已经奄奄一息。他便将他们要去,找人治好了伤,做了自己学堂的书童。
“那天下午天阴的要滴出水来,我趴在地上觉得泥土都是潮湿的……”
“总是哥哥背着书箱的,我会拿着雨伞,你还会分给我们糕点,还给我们看那些书……都是哥哥在看。”
“你的功课总是很好……我觉得这很厉害,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开心……”
……
连雨说了很多细节来佐证他说的并非虚言。
扶珏安静的听他说着,连雾站的有些远,他微微低着头,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吧。
扶珏不记得了,那时候他的心思全然在另一处,连雨口中的事情模糊而遥远,像是他会做的事情,其实那时候无论是谁,若是可以他大约都会帮一帮,而且他亦习惯善待身边的人。
扶珏看一眼连雨抓住自己手臂的手,眼前这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的语速终于慢了下来,好像在思考还有什么可以唤起扶珏的记忆。
扶珏笑了笑。
即便是些微的笑意便有了恣意风流的意味,驱散了先前的沉静冷淡,可以想见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该是怎样的耀眼夺目。
一旁的长燕想他大半还是遗传了母亲的,清朗绝俗的容颜,沉默时的冷峻来自于父亲,可只要他稍稍放松便显露出令人不可忽视的光彩。
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连雨得到了回应,仿佛受到了鼓舞:“你记起来了,是不是!公子会跟我们回去的是不是?”
此刻连雾终于出声制止了弟弟:“阿雨。”
连雨没听明白哥哥言语之中的意思,他还在喜悦之中,松开了扶珏的手臂,疑惑的去看连雾。
连雾走上前,向扶珏一揖,“公子心中难道就没有疑惑吗?您就不想亲自问一问缘由吗?”
扶珏当然想,过去近十年里他一直想,不然他不会下山。
然而,那样的结果会是他想要的吗。
这一刻,他犹豫了,他退却了,在见识了寻常的生活之后。
正午的阳光热烈而温暖,扶珏又恢复了最初的神色。
“我不会离开。”
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巷子,留下一句话给他们。
“你们……便当我已经死了。”
长燕叹了口气,向连雾连雨二人抱了抱拳,拉着长源离开了,打算从长计议。
连雾揣着手,去看扶珏离开的背影,被日光刺得眯了眯眼睛。
七年不见,他没想到再见会是这样的情景。
他忘了。
从扶珏给出一个笑容的时候,连雾更加确定,只有连雨那个笨蛋才会将善意的安抚当真。
其实连雨上前的第一时间他就应该阻止,但是他保持了沉默。
连雨不明白为什么扶珏会这样坚决,他下意识地望向哥哥。
连雾拍了拍连雨的肩膀,以示安慰,向着已经空荡荡的巷子口,露出了微笑。
是故人重逢时该有的笑容。
他想,有些事从来就不需要所有人都记得,有人记得就够了。
他记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