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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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诀别的决。”
说出口，竟然颇有一些断绝过去的快意。
哪有父母以这个意思给孩子取名的啊。
祁玉及时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暗暗责备自己竟然如此大意，抿了抿嘴唇，复又说：“药应该好了，我去拿过来。”
祁玉拿走他手里的空碗和小碟子，转身出去找百合端药去了。
扶珏靠在床头，盯着正前方的床幔，手慢慢覆上伤口。
离开伽洛山之前，他去见了师父。
师父对待一切总是温和中透出淡漠，似乎这温和悲悯是写在骨髓里的，没人不会折服于这样的气质，师父似乎也是因为这样天生的悲悯将当年饱受欺凌的他收为关门弟子，淡漠只是出于扶珏多年于细微处的观察。
见过师父的人几乎会本能的不去估算他的年龄，因为拥有这样超脱气蕴的人，即便面容年轻而英俊，也不会让人觉得他真的尚且年轻。
那日师父观他神色，罕见的叹了口气，只对他说，若在尘世中过得不快活，便回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师父究竟是一语成谶还是早就知道呢？
回伽洛山吗？
他知道师父真心待他好，也是可怜他，可回山之后呢？
那人若知道，会不会再派人来杀他？他不想连累师父。
若是那人不知道，自己便如从前一般日复一日的读书练剑吗？
平心而论，他不讨厌这样的日子，却也算不得喜欢，本来这些他是可以接受的，然而下山一趟，遇到刺杀，他便忽然觉得无趣，都是隐姓埋名，潦草的过一生，他也懒得再回去，天大地大，随便活着吧。
如他这般，哪里都一样。
***
祁玉端着药回来，看见他正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顿时心忧起来。
自己就离开这么一会儿，他怎么就一副要脱离尘世的表情了？
想起他晕在自家门前时那副“自我放弃”的表情，她觉着自己费劲巴拉把这位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绝不能就让他这么自我放弃了。
祁玉看他把药喝下，暗自运气，考虑怎么开口跟他探讨一下“生命诚可贵”的问题。
扶珏注意到祁玉的纠结，想了想，问道：“还没请教姑娘姓名？”
“啊？”
祁玉回神。
“哦，哦，我叫祁玉。”
“玉石的玉。”祁玉又补上一句。
扶珏点点头。
……
一阵沉默。
窗外传来来福欢快的叫声，混着另外三只小狗奶声奶气的叫声，百合应该是去喂食了。
扶珏望向窗外，他想起幼年时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跑的小狗。
祁玉觉得自己有灵感了。
“哈，我家来福最近生了三只小狗，这三只可好，走路还走不明白呢，就满院子窜。院子里没意思了，就光想得着个机会，跑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真是难管又调皮的紧，还分外爱吃，谁给它们些好吃的，便立时恨不得跟人家亲如一家人，显然是初到人间，还不明白外面天地的险恶，真是令人心忧。”祁玉说着便不由得发出老母亲般的叹息和气愤。
扶珏转过头听她讲，眼中不自觉闪动着些微笑意。
少女讲的激动，眉眼生动起来，周身散发着欢快的情绪。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人，十七年的人生里，见的大多是刻板冷漠的面孔，即便有欢乐，散发的对象也不是他。
他脸上的冷漠消减了许多，顺着她的话头说：“我从前也养过一只小狗。”
话出口，复又垂了垂眼，语气里有些怀念：“……很可爱。”
那只小狗后来被发现冻死在雪地里，他抱着蜷缩成雪白一团的小狗坐在雪地里哭，母亲告诉他，永远不要把感情浪费在没用的东西身上。
后来他觉得自己哭的很恰当，既是哭幼年唯一的伙伴，也是哭自己，因为从那以后，他失去了母亲。
他从没问过母亲，一直有人照料的小狗为什么会冻死在雪地里。
伽洛山上没有狗，所以从那之后，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小狗叫的声音。
祁玉看他接话了，觉得有戏。
“是吧，你养的是什么样子的狗？”
“不记得了……丢了很多年了。”
“啊……抱歉。”
“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或许被好心人捡走了呢。”
“嗯。”
他已经不再难过，只是有些怀念。
祁玉觉得话题歪了，于是她倔强的把话头转回来：“其实不仅小狗们想要探究外面的天地，我也想啊，我觉着我若是此生没能看过外面的天地辽阔，没能见识四海百川，没能尝遍天下美食，简直死不瞑目……”
“哪怕就说江南一带，我们淮州的山水也算是风光迤逦，成就无数诗人扬名之地，西边多百年世家，盘根错节，江南一切大多被他们控制，南去济州则能见到异邦各色珍奇，百姓富庶生活无忧，东去澜州那里人杰地灵，当真算是才子如云美人如花，美食也是江南之最……”
扶珏看着她卖力的形容外面的天地，低了低头，藏住一丝笑意。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若是一路北上便能慢慢见到全然异于江南的风貌，更不若提千古繁华于一城的京城，哪个士子不想瞧一瞧繁盛京都，再一展抱负呢。”
听到“京城”二字，扶珏的眼睫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祁玉说了半天，看他好像没什么太大反应，有些拿不准自己的话他听进去没有。
她试探着问：“你想没想过伤好以后做些什么呢——”
扶珏很是配合。
“好好活着，到外面看看吧。”
祁玉肉眼可见舒了一口气。
她决定在他养伤这段期间，要经常灌输“活着多美好”的思想给他，毕竟虽然他现在好像想通了，万一以后又想不通了怎么办。
他倒在门前时，最后的眼神，让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她希望他可以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扶珏看出了她的想法，幼年时他总是沉默的去看，然后把一切藏在心里，于是便将察言观色这一套练得炉火纯青，他太能够看出别人的情绪和想法，只是装作看不明白，从而冷漠待之。
她想让自己活着。
头一回，有一个人这样热烈的想要自己活着。
至亲想要自己死去，可眼前的陌生少女却期待着他能愿意活着。
***
“祁玉！”
屋外的一声叫声打破了屋内两人——其实是祁玉单方面，对于“活着”这个问题的探讨。
祁玉很无语，三天没见居然找上门来了，方二姑娘对她真是过分的执着了。
“你来做什么！”
这是百合的声音。
扶珏听出那声音似乎来者不善的样子，微微皱眉，看向祁玉。
祁玉无奈一笑，摆摆手示意他没事。
接着站起身来：“我出去一下，你好好休息。”
扶珏看她出门去，有些不放心，还是从床榻上起来。
最初在伽洛山上他没少受伤，这回流血虽多，却不是极重，更多的是因为那时知道真相，心神激荡，一瞬间赌气般放弃了生机，梦中重新走过一遍回忆，潜意识里竟觉得没那么不可接受了，于是醒了过来。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明明觉着人生无趣，可身体里却藏着这么顽强的生意。
动作牵扯到伤口，很疼，但于他也不算什么。
他将身体靠在墙上，侧脸去看窗外的情形。
祁玉站在院门口，又端出了对外的专用态度，笑容淡淡：“方二姑娘。”
祁玉的出现消解了百合和方二姑娘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百合甚至从容地站在祁玉旁边吃起了手里的花生。
方二姑娘见到祁玉，脸上少见的露出一丝羞恼，手从背后伸出来，将手里拎的一包东西甩到她怀里，又将一个小木桶甩给百合，“给！给！给！”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开了。
只留下一抹“倩影”给祁玉和百合，两人看着怀里用油纸包着的肉和小木桶装着的牛乳，又看了看对方。
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
祁玉素来不喜欢欠旁人什么，那时候不过争个口舌之快罢了，但现在方二姑娘这波操作下来，自己难免还是要想办法还回去，真是……
忽地一下，祁玉似乎意识到什么，身体陡然僵住。
她慢慢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
祁玉看着自己衣裙正中被猪肉染出的大块油渍，黑了脸。
三只小土狗不明所以，见到祁玉出来，欢快地跑到她脚边，绕着她转圈圈，发出呜呜的奶音，一派撒欢样子。
阳光特别灿烂，洒在整个院子中，此刻刮来一阵风，暖暖的吹在身上，头顶的柳枝也被吹得拂动。
祁玉觉着周遭一派欢愉，只有自己的头顶在打雷下雨。
这一切皆被扶珏收入眼底，在他的角度正好看到祁玉侧脸，柳树下容颜清丽的少女拧着眉，表情混杂着气愤与认命，盯着怀中的东西，一派不愿接受的模样，青色裙裾被风吹动，三只小黄狗在她脚边打转，身侧是拂动的柳枝，同远处淡蓝如洗的天空成就了一副奇异的春日画卷。
他望着这个救活了自己的性命，又想要救活自己心的少女，笑了起来，深邃眉目间染上淡淡温柔神色。
他觉着，这天地之间，也并不是了无生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