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二玉相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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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夏日的黄昏里母亲带着他在园子里玩，他不知疲倦的到处跑着，身后新抱来的小狗四只小短腿也跑的正欢，母亲坐在一旁，手指芊芊，给他剥葡萄，他跑过来吃葡萄，母亲便用手帕抹去他额头的汗，艳丽绝伦的面容上露出温柔神色。
大雪之后，他举着一枝刚摘的梅花跑进母亲的寝殿，拉着母亲的袖子央她带他出去玩雪，母亲正靠窗手捧一卷书，乌发雪肤同窗外雪景交相辉映，美丽的面容透露出冷淡的拒绝。
下学后他同母亲说着今日先生对他得夸赞，说着今日瞧见的趣事，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母亲仍旧无动于衷，任由侍女为自己梳妆，染着红色丹蔻的纤长手指轻轻抚上鬓角，对着桌上铜镜细观自己风华出众的容颜，漂亮的眼眸没有移动分毫，只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哼声，他曾怀疑母亲是否发出过这轻微的声音，因为之后很久，连这轻微的哼声都不再有了。
……
原来忽视比打骂带来更多伤痛，原来曾经得到，失去时便格外痛苦。
年幼的扶珏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会想尽办法挖空心思地讨好母亲，只是声色俱全的表演一旦间歇，便只剩下静默，周遭的仆从安静的听不到呼吸声，宛如傀儡。
母亲面前他变得愈加活泼，然而人后便是仿佛耗尽力气的沉默，她的忽视恐怕是他一生都未必能解开的难题。
他从没想过或者说不敢去想，母亲只是不爱自己罢了。
甚至是，讨厌自己。
十岁那年，他被母亲扔到了伽洛山下，那位容颜冠绝天下的女子，终于最后一次弯腰看向他，她瞧着他明明满是惶恐却还要故作镇定地向自己挤出微笑的面容，美丽的凤眸微垂了一下，抬起时眸中是再也盛不下的厌弃，朱唇微启，留下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后的告别。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语罢，毫不迟疑地转身，带着如云般的仆从离开了。
他很久没有受到母亲的注视，亦许久没有听过她对自己说话。
他曾无比渴望让她能够看到他，能够对他说上一句话，却不想，真到了这一天，他却痛的恨不得立时死去。
***
扶珏缓缓睁开眼睛，还未看清眼前一切，先听到的是窗外鸟儿清脆的叫声，生机勃勃的欢快。
接着便是一个清亮好听的女声：“你醒啦。”
尾音微微上扬，仿佛真的带着欢喜。
扶珏偏了偏头，入眼先是青色的裙裾，层层叠叠的薄纱，深浅不一，随着少女走近的步伐微微晃动，像是春天碧水荡起的涟漪，居然透露出些生机的意味。
腰间挂着一个穗子，由深浅不一的碧绿丝线织就，一晃一晃的，他抬眼去看她的脸，清丽的容颜还未长开，双颊上有一点点婴儿肥，一双眼睛在没有表情的时候也带着些微笑意，这样一个如碧水清泉的少女向他走来。
“你可真行，睡了三天了……”眼睛微弯了一下，“不过这样也好，一觉醒来伤就好了，立马可以下地跑。”
她坐到他床边的凳子上：“怎么样，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是真的关心和善意。
当他清楚的分辨出这样的情感的时候，心里面有一丝不知所措，脸上几乎本能地摆上了冷淡疏离，然后才去想要怎么回答。
祁玉瞧见他脸上跟变脸似的，一下子乐了，“你这人，刚刚还面无表情带点迷茫，现在算是清醒了吧，就立刻在脸上写上‘生人勿近’，你这是戴面具呢。”
呃，还真被她说中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
嘴上“嗯”了一声，然后又觉得不对，又补充一句：“没有了。”
祁玉点点头：“王家药铺的金疮药还是很管用的嘛。”
父亲是镖师，故而家中备着上好的金疮药。
瞧了瞧他的脸色，“血流了不少，不过幸而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不然我也没办法了。不过也不是小伤，还是要养一养的。饿了吧，等下吃点东西，好把药喝了。”
说完便要起身出去，扶珏想要说什么，还没等他说出口，只见祁玉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对了，我爹爹是这城中镖局的总镖头，近来镖局里的兄弟闲得很，等你能下床了可以找他们聊聊天，就当解闷啊。”
扶珏岂能听不出她言语之中的警告之意，可并不觉得恼怒，反而松了一口气，语气温和了些：“多谢。”
祁玉点点头，走了出去。
扶珏目送她离开，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看着窗外垂柳枝条带来的满眼绿意，不知怎得，虽然仍旧满怀沉重，可心情还是轻快一点。
祁玉很快端着一碗粥回来了，白米粥还带着热气，米粒都被熬开了花，软糯香甜，旁边还有两颗剥了皮的煮鸡蛋。
扶珏靠坐在床上，慢慢的喝着粥，祁玉以手支颐，坐在一旁看着他喝粥。
他有些不自在。
“你被仇家追杀？”
冷不丁一句话，扶珏愣了愣。
仇家？
自己的母亲也算是仇家吗？
算是吧，毕竟母亲是这样恨自己，已然将自己当成了她的仇人，以至于多年之后，已经无法容忍自己存在于这个世上，要派人彻底抹去他的痕迹。
他继续喝着粥，轻轻的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勉强。
自己的母亲是仇人，意识到是一回事，亲口承认是另一回事。
即便七年前她对待他那样决绝，然而心里面终究还是有一丝不甘，被讨厌的孩子，要么彻底放弃亲情，要么始终存留一丝希冀，很不幸，他是后者。
祁玉没听出来这其中勉强的意味，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问下去。
屋内一时沉默。
“你的仇家会找上门吗？”祁玉很关心这个问题。
“……不会了。”
那群人来接他时，师兄将槐夺了他的信物，顶替了他的身份。
母亲当年的那句话犹在耳畔，他并不想回去，所以信物给了便给了。可后来他发现自己还是怀有希冀，想要再见她一面，便易了容，混进了护卫之中。
却不料，半途遇到刺杀。
刺客人数不多但皆是顶尖高手，护卫们不堪一击，很快死伤过半，他与刺客缠斗，一剑刺出，刺客反挥手臂去格挡，被他划破了手臂处的衣服。
刺客右臂上的刺青便露了出来，是两条交汇的弧形。
那样的刺青他幼年时在母亲宫殿中见过——
眼前这群人是母亲的人。
她不想他回来，以至于要抹杀掉他的存在。
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他是真的心存死志。
这么多年，日复一日，没什么人期待着他活着，他自己也对生没有什么期盼。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猛烈跳动起来，收缩之间甚至有些疼痛，手里动作一缓。
高手过招又岂容分心，刺客抓住机会，刺向他胸口，他几乎下意识去格挡，仍被刺客伤了，身体锐利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旋身回击，出剑速度加快，在空中带出残影，终于抓住对方破绽，一剑了结刺客性命。
身体的本能救了他。
或许在他最深的潜意识里是不愿意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的。
一番打斗极快加速了伤口的流血速度，失血过多使他有些眩晕，他乘隙躲入树丛，撕了一块衣襟绑住伤口。
将槐重伤跌落江中，被江水冲走，刺客们寻江水而去。他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再来，便起身出来，一步步走出树林，没有回头。
江水湍急，将槐绝无生还机会，他同他身形相似，又怀揣信物，刺客们的任务大约算是完成了。
扶珏想起师兄将槐，自己来到伽洛山最初几个月中所有的磨难都来自于这个人，日日遭受欺凌，度日如年，让年幼时的他觉得人生无望，竟艰难至此。直至成为师父的关门弟子，他的日子才好了起来。此刻想起他顶替自己的身份，却最终代替自己死去，觉得人生真是无端荒谬。
扶珏顿了顿：“我的伤……”
“没敢找大夫，所以先给你用了金疮药，又从药堂抓了两副药，等你好一点了可以再去找大夫看看。”祁玉知道他想问什么，便解释了。
扶珏点点头。
两人之间又是沉默。
祁玉偏了偏头，“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有些轻：“扶珏。”
“扶？这个姓氏倒是少见……”祁玉想了想，“‘珏’是哪个字？‘二玉相合’吗？”
扶珏有些惊讶，但又摇了摇头，他忽然有些想笑，于是唇边真的带出一些讥讽。
“不。”
“是诀别的‘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