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永寂（GL）》琅桦

3、恰似一对璧人 晚膳刚

　　晚膳刚过，十五的月亮高挂夜空，秋日的凉风徐徐，满院清香，蝉叫蛙鸣。
　　明府宅院里的灯烛从北端大门一路缓缓点亮至后山花园。
　　明爱低头从东边书房走出，一双媚眼此刻肃穆低垂，紧盯手里那份朝廷一早发布的关外销税文书。
　　几名负责点灯的下人迎面走来，驻足行礼，擦身而过间，对于自家小姐低头看书，路却依然走得四平八稳的模样，早已司空见惯。
　　明爱左转，穿过垂花门，一排柳树低垂，行走间，偶坠于肩，平添意趣。
　　寂静间，身后传来一声娇羞低唤：“明妹妹。”
　　明爱皱眉顿步，目光怔怔看着手里的字墨，默默回神，从容转身，定眼一瞧，一身着淡粉襦裙的谢家小姐，正姿态娇羞地走来。
　　“谢小姐。”明爱点头唤道。
　　“明妹妹走得好生快……”谢余卿话还未说完，人便偎近了明爱的身。
　　谢姑娘红着脸，欲言又止地捏绞着小手绢，细细软言道：“今日爹爹拜访令尊，我看晚膳你未现身，便来看看你，今夜十五，明大哥说要陪我放烟花灯，你可来？”
　　“谢大人来访，既是家父的客人，本应参席款待，只是明爱公事繁多，只怕有所怠慢了。”明爱看着那耀眼的发间饰物，很自然地后退一步，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一张瓷脸明眸沐在月光下，淡淡树影间，活像是尊白玉雕出的皎秀人儿。
　　谢小姐一时间瞧得痴了，一时间忘了自个儿要说些什么。
　　“谢小姐还有何事吗？”明爱眉宇微蹙，不爱被人盯着打量，即便是跟兄长有婚约的小姐。
　　“那……那明日爹爹寿宴，你来吗？”谢姑娘眼眸楚楚的看着问道。
　　“谢大人寿辰，明家自当前去拜礼贺寿，明爱得空，定当前往。”
　　“如无其他要事，明爱先行一步，还得去浅云阁，同兄长议事。”明爱拱手为揖，行礼告辞间，抛出个软钉子。
　　“那卿卿就不耽搁妹妹了，明日你过来，咱们再说说话。”谢姑娘手绢掩唇，羞羞答答地睨了明爱一眼后，娇羞地扭身离开。
　　明妹妹？娘亲命薄，何曾生过一姐姐与时相伴，明爱摇头轻笑。
　　信步游移间，走到沁荷院外大片空地，此时星光熠熠，夜风正凉，四下无人，一大片的庭院全都属于未眠之人。
　　明爱揉了下酸痛的肩颈，脱下鞋，光着脚，踩着泥土慢走，席地而坐。
　　长吁了一口气，一整日的疲惫重担至此方才有所卸下。
　　“原来明小姐说要商议正事，不过是虚晃一招啊。”
　　夜风中，带笑的低沉嗓音一如巨雷，劈开明爱独处的时光。
　　明爱蓦回头，眉眼一宁，简崇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人，一脸似笑非笑的看得人极不自在。
　　“在明府，见我，从不行礼的，你算第一个。”明爱眯眼凝视道。
　　“尊敬在心，不虚外在礼数。”简崇信步上前，曲腿坐在她旁边道。
　　“你不怕我？”明爱看着她，幽幽启唇。
　　简崇静静凝望着她，琥珀眸色的双眼暗含笑意。
　　两人宁视良久，明爱率先错开目光，摇头苦笑。
　　“既然不怕，那就倒杯酒来。”
　　感觉身旁人起身，明爱眼角低垂，默默出神。
　　“疲乏饮酒更易伤身，喝点菊花茶吧。”
　　明爱侧头看着眼前瓷杯内，清茶浮菊，净口瓷盏，边上一碟开胃梅子，几点装饰，颇有雅致之感。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早在简崇进入明家后，明爱就将她的背景调查清楚，父亲戎兵出身，年迈靠打铁铸剑谋生，家世清贫，多年前，死于疫疾，徒留一个女子，匈奴有流民，小小年纪靠战火掠夺为生，此等做派却有不符。
　　“匈奴人也喜茶饮之风？”明爱举杯慢饮，“可惜了，雅致配俗人，只能牛饮。”
　　“名噪关外的明家主是个俗人？我看着不然。”简崇倾身，感兴趣道。
　　“雅致属于富具诗情画意的文人骚客，身处浮萍的人，给口酒水，也是一餐。”明爱看着杯口。
　　前院烟火炮竹声声穿来，灯火欢声间，净显得后院寂寞声雀。
　　明爱把玩着杯盏，月光下，越显得人影孤寂。
　　简崇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有一刻竟觉得距她千里，一向清贵从容似云端的人，离开光影，卸下疲惫，尽也是一片落寞孤寂。
　　或是一见倾心，再见生情，几日前的那翻话语至今仍然掷地有声，萦绕耳畔，能说出那般不屈话语的人怎会露出这般落寞？简崇深深凝望着她，一股想走进她，揽怀抚慰，交颈切语的想法油然而生。简崇看着她的双眸更深了。
　　简崇侧身拎起明爱方才拿着的文书，仔细地将销税政策瞧了一会儿。
　　朝廷要依据商队前往关外的距离，强行规定回程时间。若在预定时间五个月内能回程，便能降低赋税。不过，若是超过一年才能返回，赋税便得付上双倍。
　　“匈奴人以游牧为生，盛产刀具、马具，我的父亲也是打铁匠，对商贸的事情略有耳闻。”简崇说。
　　“说来听听。”一提到公事，明爱便精神起来，好奇地看着她。
　　“商队返程，得看老天爷吃饭，回程时间没人说得准。”简崇看着她说：“况且，商队从关外回京，若能待得久些，一路上还可以多做些买卖，这利弊之间还得再精算估量过。”
　　“是故，你以为……”明爱不说自己的看法，存心要听简崇谈。
　　“关外不比中原天气，冬日大雪磅礴，冰封万里，商队的车马就是走一个月也是出不了关，然而夏日，中原黄河一带洪水泛滥，灾民四起，”简崇慢慢说到：“故我认为，冬日回京的商队应该早些回京，夏日前往的商队可以延迟归来。”
　　明爱赞许地点点头，这女子的想法倒是与她不谋而合，果然是个行商可用之材。
　　这个简崇有点意思！
　　明爱低头思忖，看来是时候让秦桑找个对关外天象地理有所研究的人了，想来能有些帮助。
　　不多时，明爱缓缓站起。
　　“夜晚更深露重，夜风虽凉，小心染寒，你还是早些回房的好。”说罢，明爱提鞋缓步往回走。
　　简崇看着那双细白娇嫩的双脚踏步在石子路上，略微泛红，皱眉将欲出口。
　　就在这时，明爱回身问道：“秦桑把你调来沁荷院，当粗使婢女，是吗？”
　　简崇不解，默默点头。
　　“过来我身边学做管事吧，行商者，敛而不屈，谋而有章，你这样的个性，倒是适合。”明爱看着她朗笑道。
　　夜风吹过，那抹笑飘进心中，吹起一腔池水。
　　简崇站起，快步上前，从她的手中拿过鞋子，弯腰蹲下，在明爱不解间，抓起她的脚，放于腿上，穿上布鞋。
　　“把鞋穿上。”简崇站起，看着她惊讶的脸笑道。
　　月色朦胧，庭院下两个人影默默对视，恰似一对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