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无忧》是银生

2、重逢（我认识他！）

　　2004年，非典疫情肆虐的第二年。骄阳似火的酷热九月，各地陆续迎来开学季。

　　每年的这几天，家长们都像是约好了时间一样，小小的校门口总能被堵得水泄不通。齐英高中门口，也不例外。

　　半睡半醒的宁无忧被姐姐宁果拖着穿过重重人流，来到高一15班门口。

　　齐英高中的教学楼呈前后排列，中间用带有绿化带的空地隔开，教学楼每层都以楼梯为界线，分成东西两边。

　　宁无忧念的高一15班，是教学楼底层东边最靠近楼梯的教室。

　　“到了。”宁果摇了摇粘在自己身上的宁无忧，拍了他的脸颊好几下，再用力掐了好一会儿，那双漂亮的琥珀眸子才极不情愿地睁开一条缝，半哼着叫了一声，“姐”。

　　“站好，要进去了。”宁果推着他站直，给他整理好书包带，牵着人走进教室。

　　教室里，一个寸头的高个子男生站在讲台边，和一位似乎是老师模样的男人正在讲话。

　　“居则安！”

　　宁果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那个刚刚还半睡不醒的早已冲到讲台边上。

　　宁果见那个寸头的高个子男生看了看宁无忧，又朝自己这里望了望，接着冲着自己稍稍弯腰点了点头示意问好。

　　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宁果心想。

　　她走到宁无忧旁边，按住自己弟弟那颗略显兴奋的脑袋。

　　“小忧，认识？怎么这么激动？”
　　“嗯！初中的时候，校运动会，在他的学校见过一次。”
　　“见过一次你就记住了？”
　　“嗯嗯嗯！我没想到会再见，嘿嘿嘿！”

　　宁无忧一脸惊喜，目不转睛地盯着居则安。

　　“宁无忧？”居则安看着他，语气温温和和，不紧不慢。

　　宁无忧又朝他靠近一步，开心地使劲点头。“是我是我。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直面而来的热情让居则安快要产生幻觉，觉得宁无忧背后仿佛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拼命冲着自己摇摆。

　　这个男孩子总能极其自然地拉近自己和他之间的物理距离，双眼也一如初见时候，琥珀般透亮，泉水般清澈，埋藏在居则安脑海深处的记忆渐渐苏醒，划过耳边的夏季的蝉鸣，从樱花树上掉下的长发天使，知道自己迷路后主动提出带自己回去的少年，看得久了，居则安感觉自己整个人又快要恍惚了起来。

　　于是他微微闭眼几秒后再睁开，以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然后仔细地打量了下眼前的男孩子。

　　居则安发现，宁无忧不女装，也是很好看的。

　　虽然他现在依旧无法把宁无忧和那个身着粉色女仆裙，头戴棕色卷发的“女孩子”重叠到一起。

　　“宁……无忧……宁……无……忧，有了。”
　　刚刚和居则安说话的男人，埋头边在名簿上翻找边重复着，男人身穿深灰色格子衬衫，戴着有挂链的金边框眼镜，找到名字后抬头看向宁无忧和宁果两个人。

　　“我姓陆，是这个班的班主任。你是宁无忧的？”
　　“陆老师，您好，我是宁无忧的姐姐。”
　　“你好你好，宁无忧姐姐，你…还在上学？”
　　“对，我今年大一。爸妈还在出差，人都在外地，我送我弟弟过来报名。”

　　老陆看着一身迷彩服打扮的宁果，默默感叹这小姑娘真懂事。

　　来报名的孩子大多都是父母带的，像宁果这样自己还在上学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好的好的。那你把学费交一下，这里有几张表，你看着填一下，不清楚的问我，我和你说怎么写。我现在写回执给你。”

　　宁果点点头，接过老陆递给自己的圆珠笔，从斜挎着的米色帆布包里拿出钱包。

　　趁着宁果和老陆办理手续的空档，宁无忧拉了一下居则安的衣角，示意他去教室门口。两人就一起走到教室外面。

　　“好久不见。”居则安淡淡道。
　　“是的是的！那次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居则安！”

　　居则安眯起一边眼睛，看着宁无忧那颗动来动去的毛绒脑袋。

　　怎么感觉这个人背后的尾巴似乎摆得更兴奋了。

　　阳光照射下，宁无忧的头发看上去特别细软，居则安的内心莫名生出一种想摸一摸的冲动，手指也动了几下。

　　“你改发型了诶，比之前更帅了。”
　　宁无忧的视线落到居则安的耳后，他记得运动会那时候，居则安的头发要再长一些，到耳朵那里。

　　“你记性不错。”居则安语调平平，心里却略微有些惊讶，这个人怎么连细节也能记这么清楚。

　　宁无忧听着居则安不带起伏的声音，看着居则安比之前锋利的脸部轮廓，眨了眨眼睛，他发现居则安和初见那时候似乎不太一样。

　　天生的敏感和从小跟随父母出入社交场合的经历，使得宁无忧对人的气场和情绪变得非常敏锐，外表的变化难以避免，但是重逢的居则安，给他更多的是气质和氛围的不同。

　　运动会那天的居则安，表情和眼神更多是柔和且充满活力的，而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居则安，眼神里似乎多了点防备，表情也没了之前那样的柔和。

　　想到这里，宁无忧重逢的兴奋感稍稍淡下去了一些，他见居则安往教室里看了好几眼，大概是在确认姐姐手续是否有办好。

　　“居则安。”
　　“嗯？”
　　宁无忧叫了一声，居则安重又看向宁无忧。

　　“怎么？”居则安问道。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宁无忧背后的尾巴好像摆的没有刚刚那么厉害了。

　　“嗯。没事。就想问你，你逛过校园了吗？”宁无忧看了居则安一会儿，突然地，眼睛有点疲，便低下头揉起眼睛。
　　“没有。你……眼睛不舒服？”
　　“没有，有点累。”宁无忧揉着揉着，一股困意席卷而上，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
　　“你，是困了？”看着眼前这个白天就开始犯困的人，居则安有些难以置信。
　　宁无忧打完一个又接一个，边打边解释道。“我昨天通宵了，没睡好。”

　　居则安眼看着他眼睛快半闭上，身体也微微有点往后倒，便伸手拉住他。
　　“为什么要通宵啊？那你睡了多久？”居则安不解地问。
　　“嗯……就，我在画室，画着画着，外面天就亮了。”宁无忧靠着居则安抓他的力气勉强站直着，说话的语气都开始软绵了起来。
　　“通宵画画。你很喜欢画画，宁无忧？”居则安试图和他继续对话，想让他可以多保持一会儿清醒。
　　“嗯喜欢……我好困啊，居则安，我想睡……”宁无忧边说着，半边身子向居则安靠过去，快要贴到居则安抓着自己的手臂上。
　　“你再坚持一……宁无忧？等，你要去哪里？”
　　还没等居则安说完，宁无忧便伸手抓住居则安的那只手臂，拉着他挪到教室旁边的楼梯上，让居则安靠墙坐下，自己则毫不客气地贴到居则安身上，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居则安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人已经靠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被宁无忧靠着的地方，温度很快就高了起来，9月是酷暑的时节，但意外的是，居则安并没有觉得很热。

　　居则安看了看四周。

　　或许是因为楼道间的楼梯比较凉快吧。

　　听着身边绵长安稳的呼吸声，望着眼前人来人往的空地，居则安回想起和宁无忧初次见面的那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怎么感觉，不管是那天还是今天的重逢，好像都是自己在被宁无忧带着跑。

　　上次自己赶路途中，停下着急的脚步，用尽全身力气接住树上掉下的宁无忧，之后还被发现走错路，只能闷着气跟在人家身后回明明是自己学校的操场。

　　今天自己明明手续都已经弄好了，准备听老赵说完事情就回家，结果现在被他拉到现在坐着的楼梯上，除了睁眼看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以外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居则安看了眼靠着自己睡得特别踏实的宁无忧，微微所思。

　　对不熟悉的人，他向来很警惕，多少都会有些防备。

　　但是无论是初次见面那天还是今天，宁无忧好像总是让他猝不及防，无暇顾虑这些。

　　这个还是其次，居则安微微皱眉。

　　从小他就不是很喜欢肢体接触，生活在一起多年的家人，在学校相处再久的同龄人，稍微碰下他，自己都要不自在好一阵。

　　但是，对才见第二次面的宁无忧，他竟然不可思议地，没有一丝反感。

　　是因为，宁无忧根本就没给自己反应的时间吗？但是那样的话，自己应该会直接推开才对。

　　居则安想着想着，视线转向身边的宁无忧。

　　宁无忧无意识地往居则安身上靠了靠，蹭了几下，看样子是睡得相当熟了。

　　居则安又想到刚刚见过的宁无忧的姐姐，宁果。

　　脑内闪过宁果怜爱地摸着弟弟脑袋的画面，想到宁果说，因为父母出差不在家，让自己带弟弟过来报名。
　　比起自己那位始终很“忙碌”的父亲，宁无忧的家人是真的很疼爱他。

　　居则安的嘴角不再上扬，手指渐渐握成拳，心间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他把视线从宁无忧身上收回，直直地看向前方，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好矛盾的自己。
　　有点羡慕这样的宁无忧，又有点不爽这样的宁无忧。

　　教室里。

　　宁果向老陆打听完班级情况，接过一堆乱七八糟的手册，才发现自家弟弟和那个长的很好看的寸头男生都不见了。

　　宁果快步走出教室，急匆匆地往楼梯方向走去，想说两个人是不是去洗手间了。

　　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一个压得很低的男生声音在喊自己姐姐，循声看去，发现是那个很好看的寸头男生，正要迈步走过去，下一秒就愣住了。

　　因为自家弟弟正毫不客气地靠在人家身上，睡得一脸鼾甜。

　　居则安对着朝着自己走过来的宁果，做了个嘘的手势。

　　宁果回过神，朝他点点头，快步走到他俩下面一层的台阶，包还没放下，就忙跟居则安道歉。
　　“对不起啊同学，他老是这样，在哪儿都能睡着。”

　　居则安摇摇头，很有礼貌地说道。
　　“没关系。我才是，刚刚不知道您叫什么，直接叫姐姐了。您别介意。”

　　“没事，你是小忧同学，叫我姐姐没什么不对。同学，可以帮我一起把他移到我旁边吗？”

　　宁果说着，边轻手轻脚地把自家弟弟背着的书包卸下来。

　　居则安点点头，配合着宁果将宁无忧从自己身边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不知是不是感知到宁果身上熟悉的气息，宁无忧闭着眼蹭了蹭宁果的手臂，手臂围过宁果的腰，半钻进宁果怀里，继续睡。

　　“你和小忧，初中见过一次对吧。”
　　“是的。”
　　“那今天是第二次？”
　　“是的。”

　　居则安看着宁无忧和宁果亲密的肢体互动，刚刚涌上心头的那股情绪又变强烈了一点。

　　“这样啊，那我猜小忧应该很喜欢你。”

　　“姐姐客气了。”居则安说完又看了看宁无忧围着宁果的手臂。

　　“我不说场面话，是真的。”宁果说着轻轻拍了拍自家弟弟的背，然后抬头看向居则安，笑着继续说。

　　“小忧长这么大，能让他安心到靠着睡着的只有家人，朋友，我还真没见过，而且你们也才见过两次面。所以我才说，他应该很喜欢你。”

　　家人。
　　居则安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说话，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转向熟睡着的宁无忧。

　　“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吧。”宁果说着轻轻戳了戳自家弟弟睡得鼓鼓的脸颊。

　　“嗯。”居则安点点头，礼貌地应声道。

　　不太爱笑呢，和小忧不一样，是个有距离感的孩子。宁果这样想着，发现似乎从刚刚进教室开始，就没看到过这个孩子的家人。

　　于是便开口问道。
　　“对了，同学，你家人呢，刚刚小忧耽搁你这么长时间，他们该担心了吧。”

　　“没事的，姐姐。”
　　居则安说着俯下脸，后半句话的声音也跟着矮了下去。

　　简单的五个字，本来是没什么不对劲，但是眼前这个男孩子像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脸上表情似的，突然一下把头埋很低，用行动表达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引得宁果莫名有点不忍心再往下问，任由空气沉默了约半分钟。
　　没事，是说什么没事呢？宁果默默想着。

　　“唔……”，感觉到怀里的脑袋似乎是动了动，宁果回过神，看向自家弟弟，见那漂亮好看的眼睛先是半睁不睁了好一会儿，然后努力把一边完全睁开，一边又闭上了。

　　“姐，你都弄完了吗？”宁无忧蹭着宁果的手臂，问。那语气，仿佛来报名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姐姐。
　　居则安听到宁无忧的声音也缓缓抬起头。

　　“是啊，都弄好了，睡得还舒服吗？我的小祖宗。”

　　宁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充满着宠溺，还伸手捏了捏宁无忧一边的脸。听到这话，宁无忧又一下闭上眼，倒进宁果怀里。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我好困———”。
　　“嗯，好好，回家。”

　　宁果说着双手穿过他的手臂到他背后互相交叠固定好，用力想架着他，让他站起来，然而宁无忧不知是困，还是任性，双脚就是不愿站直，半贴着地面。

　　居则安见状，朝宁果伸手，示意是否需要自己帮忙。

　　宁果摇摇头，“没事啦，谢谢你，同学。我来弄就好。就是要麻烦你把他的书包递给我，可以吗？”

　　居则安点点头，将书包快速递给宁果后收回手，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俩。

　　宁果半抱着宁无忧，贴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宁无忧突然变得很乖，双脚也慢慢用力站直，靠着宁果往前走，看着是又睡着了的样子，完全没了刚见到居则安时的高涨情绪，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和居则安挥手告别，虽然是半闭着眼。

　　“居则安——拜拜——明，明天见喔——”。

　　居则安也礼貌地对着半睡半醒的宁无忧和宁果摆着手。
　　“明天见，宁无忧，姐姐也再见。”

　　宁果就这样带着宁无忧，慢慢朝校门走去。

　　看着被姐姐半抱着走远的宁无忧，刚刚那愈发强烈的小情绪在居则安心底又开始蔓延起来，时隔一年的重逢，在他内心深处悄悄泛起波澜。

　　宁无忧的自在和任性，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这些他无论多么努力，至今都望而不得的事物，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宁无忧正拥有着这一切。

　　或许就是因为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吧，才能对世界，对自己毫无防备，像刚刚那样想睡就靠着自己睡着。

　　望着宁无忧的背影，居则安的双手悄悄捏紧成拳头。
　　羡慕，又不爽。
　　老天让我和宁无忧相遇，是想时刻提醒我，我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所渴望的，这个事实吗。

　　视线里，姐弟俩的背影渐渐汇入人群里。

　　脑海里闪过刚刚重逢时，宁无忧兴奋得像是狗狗摇尾巴般的模样，和那颗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的毛绒脑袋。

　　“是呢！居则安，那次真的很谢谢你！真没想到能再见到你。”
　　“你改发型了诶，比之前更帅了。”

　　说不上来原因，居则安想到这些，心底的不爽虽未完全消散，捏紧拳头的双手却是慢慢地松开了。

　　居则安甩甩头，准备回教室收拾离开。正往教室那边走，见陆老师走了出来四下望着，看到自己便挥挥手。

　　居则安小跑着到老陆身边。
　　“陆老师？”

　　老陆拍拍他的肩膀，点点头。
　　“嗯，我刚找你呢，其他人都回去了，就剩你了。你怎么回去？要不，我送你？”

　　“陆老师，不用，家里有人来接的。”
　　“有人来接？好，那就好。那，你别漏了资料，回执记得给爸妈，别忘记。”
　　老陆边说，边和居则安一起走回教室里。

　　居则安默默点点头，收拾好书包后便和老陆道了声再见，转身离开了教室。

　　走出校门，步行了约10分钟，一辆黑色轿车映入眼帘。

　　车里的人看到居则安走过来，急忙下车给他开门，远远地朝他鞠躬示意。

　　因为还在闹市区，轿车行驶得非常缓慢。

　　车内如往常一样，只有居则安和负责接送自己的司机伏叔两个人。

　　居则安觉得今天车里的安静让他有点不太舒服，于是随便找了一个话题聊了起来。

　　“伏叔叔，你会因为做什么事情做到出神，不知不觉就通宵吗？”
　　司机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小少爷主动找话题和他说话，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下，说。
　　“不会。”

　　“哦。”居则安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

　　话题结束的很快，伏叔等了一会儿见没再多反应，便开始了自己的例行发问。
　　“少爷？”
　　“嗯？”
　　“今天开学第一天，少爷感觉如何？”
　　“嗯…没什么感觉。”居则安头向后仰，微微靠着车椅背，眯起眼睛。

　　“少爷，居先生今天是有工作，没有办法陪你过来，希望你——”
　　居则安睁开眼，打断他，“我知道了。”说完望向窗外。

　　无论有没有工作，那个男人都不会来的。
　　那个男人，从不因为这样的事情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车行驶到一个十字路口，遇到红灯停了下来。
　　靠车这侧的路边，梧桐树叶已经变黄，仿佛下一秒就会落到地上。

　　居则安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把头转回来，重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夜7点
　　居则安家

　　像往常一样，伏叔在正门口把居则安放下来，开车进了车库。
　　居则安也如往常般，没有直奔家门，而是朝隔壁栋前还亮着灯的阳光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