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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许告诉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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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则安第一次见到宁无忧是在2002年。
这年夏天,骄阳似火,九月H市的地面,去壳的生鸡蛋放上去瞬间就能烤熟。
鸣弦中学里,校运动会进行得如火如荼,操场上奔跑的身影一个个大汗淋漓,加油声此起彼伏,起伏间还能听到清脆有力的女声念出的广播稿。
操场外,校主道两边的梧桐树伸展着粗大且茂密的枝条,试图给路过的人遮出一片阴凉。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操场气氛的影响,蝉鸣声时高时低,有时还会拖长音节,像是在奏唱着一首属于它们的炎夏进行曲。
距离操场约1公里的主道旁有一个报亭式的书屋。
书屋周围是一片绿色草地,草地上三三两两地种着几棵樱花树,现在正是枝叶繁茂的时节,光看外表谁也分辨不出是樱花。一个身穿黑色T恤的短发少年怀抱着一堆白纸,匆忙穿过这几棵樱花树,想快点跑回到主道上。
少年名叫居则安,是这所重点高中的学生,也是今天校运动会的广播员之一,怀里的白纸便是他等下准备发表的稿件。
居则安有点后悔今天穿了黑色的衣服,跑得这么快,根本来不及擦汗。
他看了眼自己左手的手表,皱了皱眉头,刚要加快步伐,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叫喊。
“啊———救——命—啊————”
有人有危险!
这样想着,居则安停下脚步着急地四处张望,眼见着前面树上掉下来一个人,便本能地往前跑过去,他伸长手臂去护住对方的头,身体尽可能地去护住对方的身体,来不及去想怎么保护好自己,将伤害降到最低。
所幸平时一直有在进行规律的体力锻炼,加上对方比自己想象中要轻很多,居则安接住他后,还剩下力气可以自主控制自己的上半身缓缓落到绿地上。
深呼吸后,居则安轻轻拍了拍怀里的人,示意他安全了,可以起来。
怀里的人挪开靠在居则安胸前的脑袋,缓缓动起来。
居则安也靠着双手,慢慢支撑起上半身,过程中听到一声猫叫,抬头看,发现对方怀里钻出来一只虎斑猫,猫叫声就是这只小猫发出的。
好乖巧的小猫。刚刚他们落到地上那么大动静,也没见它发出动静或者声音,这样想着,居则安见那只小猫从对方怀里钻出去,跳到草地上,冲着他们喵喵了好几声,就转头跑掉了。
对方目送着猫好一会儿,便转回来看向自己。
居则安也将注意力从猫身上收回,看向对方。当视线落在对方身上时,他愣住了。
眼前的“女孩子”和自己仅隔着咫尺之距,长长的棕色卷发,一身粉色的连衣女仆裙,略带棕色的瞳孔清澈得宛如一汪泉水,让他想起生物课上看过的琥珀,温润宁静,却又绮丽非常。
好,好可爱。
居则安不由得又朝“女孩子”靠近了点。
“女孩子”名叫宁无忧,是别校,来参加运动会的。
此刻,他正扑闪着一双戴着假睫毛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居则安脸上扫来扫去。
眼前的少年一头短发干净利落,五官棱角分明,锋利狭长的眉眼下,鼻子英挺得恰如其分,乍看难以亲近,那双又黑又亮的瞳孔里却还依稀透着股与年龄相当的稚气,宁无忧想起小时候父亲带自己去看的美术展上的黑曜石,周围全是比它更瑰丽的宝石,自己却唯独对它移不开眼,宁无忧看入了神,差点忘了比起盯着人家看,还有更该确认的事情。
回过神后,他便快速站起来,将手伸向居则安。
“谢谢你,同学,刚刚救了我和那只小猫。你有没有哪里受伤?要去医务室吗?”
听到这再明显不过的男孩子的声音,居则安一愣,摇了摇头,又睁大眼睛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长长的棕色卷发,粉色的连衣女仆裙,可爱得像漫画里的天使的……嗯,男孩子。
眼前的情况让他一时无法消化,以致于没有立即去理会对方的道谢,看着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眸,居则安咽了下口水,确认般地问。
“你是…男孩子?”
“是啊。”
宁无忧仿佛没事人一样,边说着边拿下那头长长的棕色卷发,露出自己原本的短发。
“……哦。”看着他的短发,居则安有点语塞。
真的是,男孩子啊。
宁无忧见他有点恍惚,拿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后再次伸向他,边又问了一次。“同学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嗯,没,没事。”居则安莫名有些小小的失落,看着宁无忧伸向自己的手,没多想就任由他把自己拉站起身。
“刚刚真的谢谢你。我叫宁无忧,安宁的宁,无忧无虑的无忧。市一中的,今天联校运动会,过来当啦啦队。你叫什么?啊,你是这所学校的啊。” 宁无忧凑到居则安胸前,用手点了点校徽。
“居则安,对,是本校的。”
居则安不太适应他的突然靠近,说着本能地后退了几步。宁无忧没有在意,整理起摘下的那头长长的棕色卷发。
居则安也趁机搜罗起刚刚被撞散的广播稿件。
捡完,发现宁无忧似乎还没理完,就多看了他几眼。宁无忧的脸在男生里算是小的那一类,五官线条也偏柔和,不听声音的话,很容易被误认成女孩子。
宁无忧拍了拍假发,甩了甩头发上带的叶子,理完最后一搓刘海后,才抬起头。
看到拿着一堆白纸的居则安在四下张望,像是在找路。他又凑过去看了眼居则安手里的白纸,居则安这次比刚刚稍稍有点准备,没有再后退。
宁无忧指了指他手里的稿件,“你是要去操场?”居则安点点头。
“那怎么朝这边走?操场是反方向。”话音刚落,居则安四下张望的动作顿住了。
几秒后,宁无忧戳了戳顿住的居则安。“你…迷路啦?”
又是几秒的沉默。
“恩……我正好也去,一起?”
宁无忧见居则安握着白纸的手指抓得越来越紧,耳根也有些开始泛红。
这个反应是在生气?宁无忧悄悄挪得离他远了一小步,默默地看着居则安,没说话。
居则安像只充气中的气球,脸颊涨得红鼓鼓的,头恨不得要钻进地底似的,一个劲往下埋。
原来,是害羞了啊。
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原来是这个意思。宁无忧看着眼前的少年,突然明白了课上老师讲的这句俗语。
见那狠狠低着的红鼓鼓的脸颊动了几下,发出闷闷的一句。
“带我去。”
宁无忧被这样的居则安可爱到,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刚出声,少年的脸涨得更加红了,他抬起那双漂亮的漆黑色瞳孔,逞着一丝怒气瞪着宁无忧。
宁无忧急忙打住,捂住大笑的嘴,推了推居则安,给他指操场的方向。两人就这样,朝着操场走去。
快到操场的时候,居则安突然冒出来一句。
“我没有迷路,就是,忘记了。”
那明知是辩解却还逞强解释的话语里溢满了藏不住的孩子气,惹得宁无忧又没忍住,这次还笑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真的不是迷路!”
“嗯……哈哈哈——,是是是,你只是忘记了。哈哈哈——”
“不许告诉别人!”
“好,我不说。不说。哈哈哈——”
“你,你,能不能别笑了!”
“哈哈哈——等我一下,我马上,马上就不笑了,哈哈哈——”
“你!”
“对不起,哈哈哈——我马上就好。”
两人就这样走进操场,各回各自的区域。居则安回到广播台的时候,气还没消干净,连着几封稿子开头都念错了字。
宁无忧回到自己学校的啦啦队里,好不容易停住不笑了,转念一想,居则安的那句话简直是多此一举,两个人甚至都不同校,他和谁说去。
耳边响起居则安念错字的广播时,宁无忧想到那张气鼓鼓的脸,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啦啦队的其他人看着他,一脸迷茫,纷纷凑过来问他怎么了,宁无忧都摇摇头,不肯说。
一直到运动会结束,但凡轮到居则安广播,宁无忧就总能联想到他那副逞强的气包模样,嘴角也跟着止不住地上翘。
回校路上,宁无忧坐在困得呼声阵阵的参赛同学边上,歪头靠在窗子上酝酿睡意,快要睡着前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光顾着被居则安可爱到,都没有好好跟人家道谢,哪怕买个饮料表示下也好。
以及。
有着让自己看到入神的黑亮瞳孔,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那个男孩子。
真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再见面。
这年,宁无忧12岁。
而这个被人惦记着会否能再见面的少年居则安,在运动会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也总会想起那个仿佛天使落入人间般的“女孩子”。
那个时候宁无忧为什么会从树上掉下来,他很快就忘记了。
被宁无忧带回去的路上,因对方不停的大笑,把自己气到念错字这件事,他也很快就忘记了。
但是,宁无忧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柔和的脸部线条,飘飘的棕色卷发,总不受自己控制般地闪现在居则安的脑海,每每这种时候,居则安就感觉自己心跳像是漏掉了半拍,像是有个小人在心上跑来跑去,闹腾个不停。
居则安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想去校医务室询问,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症状,也就渐渐任其发展,不再管它了。
这年,居则安1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