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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The Lucky One “幸运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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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等一下。”
路回河不喜欢用*行一卡通扫码,他喜欢听硬币丢进投币箱里左摇右晃的声。面无表情的整了整深蓝色偏光的帽衫绳,然后走上了不早不晚的晚高峰时期612。
他是习惯沉默的相处的,所以陪了路禹一天,一句话也没说下去也不显得不自在。南市的天气变的很快,乌云密布之后紧接着一个很好的大晴天,流云清澈的好像从来不曾暗下去过。太阳大的很晃眼,路回河坐在窗边的陪床椅上,抬头就看见了花园里的老年梧桐绿的像狐狸精一样令人目眩神迷。
眼眶不自觉被刺激的红了一下,路回河恍惚觉得这一瞬很值得拍一张照片,眼睛就是取景器,而负片装在脑仁里。
然后再次想起,自己的所有相机和胶卷都被砸烂在了很多年前。
硬币被他无意识的投进投币箱里,随着缓缓继续启动的公交车摇晃着跳了好几下,敲着铁皮壳在匣子里叮咚作响,最后变成了淹没下去的无声。
六点的分针走向末尾,公交车里在起始站过两站的地方还没什么人。路回河走到了公交车中段,看着整排单座旁边印着的老弱病残孕专座,遗憾的走到了后排的双人座上。
夕阳就这样落下,恰到好处的暖洋洋橙光扫过人的脸颊,让路回河好看的睫毛不适应的眨了眨,他举起手揉了揉眼睛。解曳耳机里的随机播放不明不白的卡了壳,留了几秒音乐之间切换的空白,于是他就这样百无聊赖的抬起眼,看向了正在自己最前面走来的路回河。
四目相对,包括晚点的风准时到达,吹满了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
路回河面无表情的想,出现了,宿命般の神奇尴尬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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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回河坐在了解曳旁边,在解曳无声的眼神邀请下。
其实他本来想坐在后排去,就因为今天李曼推门进病房之后,看到自己孤僻的大儿子坐在床边沉默的样子,露出的全盘尴尬又嫌恶的神情。
李曼最后坐在了床的另一边,又及时收回了不快的神色,像没忍住做错了什么,可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还要继续在反省的心软动物。
走上公交车上后排的台阶,路回河一边犹豫着,又决定了什么,结果被解曳直接拿手示意了自己旁边的位置。
路回河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的想,那要是解曳又不太幸运的话,也不要怪路回河没有试图坐开。
解曳摘掉了对着路回河那边的耳机,完全是不知道想跟他讲话还是不想跟他讲话纯粹礼貌一下,反正两个选项都令路回河尴尬的无以复加。
好在两个人里只有路回河一个完全不想康复的哑巴,解曳开口试图开启话题:“你也是来周和山医院探病的吗?”
路回河不自然的揪着手指,干巴巴的有点窘迫:“……对,看我爸爸。”
他对提到家庭内容这种对大多数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感到羞耻和难以宣之于口,不光是因为对家庭的愧疚,还包括他跟家里人的熟稔程度还比不上小区门口每天早上给他开摩的上学的师傅。特别是在他的家庭和大多数他的负面评价挂钩时,他很坏心眼的觉得,再提起家庭可能是耻辱的。
解曳沉默了一下,这分钟沉默很容易让人想起那些喧嚣尘上的不好流言,内容也非常写实,比如说路回河克的他全家出车祸,至今爸爸还在住院。但是解曳的沉默只是他在心里想,我该怎么回答路回河啊,我总不能回答我来这边看个神经病吧。
他没有沉默多久,还是决定稳妥一点回答说:“我来这边看个男性朋友,他住C区五栋614病房。”
觉得自己的社交天赋聪颖过人稳如老狗的解曳还没意识到,用无趣且对方不关心的东西填装聊天内容时,大部分原因是真的没话找话黔驴技穷但是还硬要扯下去。
眼眶处亮亮的蟹灰色暗了暗。路回河显然自动联想到了那些流言的内容,有些尴尬的不自然扯了扯嘴角。
但他还是回想了一下,试图想起C区在哪,以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
“我爸爸……在D区,怪不得没看到你。”路回河礼貌性的回答道。
一般在社交场合下的怪不得没看到你仅仅只表达一个遇不上的社交性礼貌遗憾,而不是真的表达没看到你很可惜,然而一般更真实的会是幸好没看到你,不然还要像现在这样和你打招呼,很烦嘞。
但是解曳明显的挑了挑眉,说:“那下次可以一起过来看,刚好都从学校过来。”
路回河也不好意思说不,咬咬牙还是点了头,内心想的全都是争取有下次了就赶紧跑,千万别一起来。
不过路回河还是很想问的开口问:“哦对,C区到底是哪个区啊?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看到那个区的住院楼呀?”
路回河确实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可贵探究精神,这种劲头简直坦诚的可以跟少年强则国强相比,但是被他问这个的解曳有点尴尬,难以启齿的摸了摸鼻子。
反正自己朋友卖了就卖了,又不是丢自己的脸,解曳一咬牙一横心还是如实开口:“额,妇产科。”
路回河顿了顿,重启了一下听力系统:“我记得我刚刚听到的是男性朋友……”
解曳扶额点头,羞耻的说:“就是男性朋友,他不是生了也不是坐月子,是去妇产科住院缠着自己的妇产科医生前男友想吃回头草的。”
路回河笑了起来,解曳才在两个人靠的很近的距离里发现其实路回河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和嘴角一块亮晶晶,解曳在自己贫瘠的美妆概念中反复搜索,得到的答案是像复刻的话要用银白色高光圈出来,却把路回河扬起的眉眼被夕阳点的更好看。
解曳猛地觉得,朋友卖了就卖了呗,看着路回河笑多开心。
于是解曳也笑起来,窗外的白云划成散落的片流开,橙黄靛紫的调色像咸鸭蛋腌的最好的红,光晃来晃去,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其他的东西。
公交车开慢点呗,再开俩小时。
莫名其妙,解曳想下车扎一下轮胎,这种从心里挤出来的感觉他不知道叫什么,但他知道他要是实施了可能会被抓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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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完之后,路回河又问:“那你去看他是为了让他坐月子坐的更真实一点吗?”
解曳虽然不知道路回河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诚实的摇摇头:“不是,我是去劝他的。”
“劝他放弃?”
路回河认真的看着解曳的脸,表情不像纯粹的看一个追人方式天上有地上无的笑话,而是在认真的思考点什么的样子。但他既没有因为两个男人的爱情故事表达任何的情绪,惊讶或是诧异,都没有,也没有因为解曳那位朋友的前男友的职业而感到莫名。
解曳还挺庆幸的,像是觉得幸好路回河这么想,分不清是谢谢他的尊重还是欣赏他的平静,亦或是都有。
解曳知道他不介意,干脆就想讲什么讲什么了:“我那个朋友十几岁的时候妈妈去世,因为一些原因被他前男友的爸爸收养,后来两个人一起过了很长的日子,因为现实原因我那个朋友被他的爸爸认回去了,抛弃了他前男友一个人过穷生活,”
他皱了皱眉,像是很不赞同那个朋友的做法的沉下声来,“他本来想站稳脚跟再和他前男友和好,结果在他敷衍他订婚对象的时候,他订婚对象找了个男朋友还怀孕了,他陪着他订婚对象去做产检,结果撞上了自己前男友。”
路回河是个很负责任的倾听者,不会跟着附和,也不会露出太多关于认真听之外的表情,他的手分外听话的贴在膝盖上,听到解曳描述的最后才说话:“你是觉得你朋友不该跟他前男友在一起吗?”
解曳笑了笑,像在诧异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但还是分外认真的摇了摇头,说:“不,我是觉得我朋友很不成熟,很久之前的草率的决定只能让两个人都痛苦,现在的草率决定则会让两个人比痛苦还多一层难过。”
“噢——那你跟你朋友这么讲了,他听进去了吗?”路回河又问。
解曳的笑变成了苦笑:“不,他骂我‘解曳你个活该单身到死的是不是把谋定而后动的男德教程刻在烟上吸进肺里得了癌症了?带上你那种没穷过的铜臭气滚出我的恋爱小课堂’,然后我就被关在门外了。”
他有些苦恼的抓了抓头发,只有这个时候才比较不像一个冷静的面面俱到的校草:“可是我也没觉得我哪里说错了,大概我真的不懂怎么谈恋爱吧。”
这个话题其实是敏感的,放在大多数存在暧昧期的人中间这个话题会变成你来我往的推拒还迎,好像在为下一步的进攻打底,实际上目的不是了解对方,而是学习怎么泡到对方。
但是路回河认真的表情就很像学术研究,丝毫没有那种流于表面的恋爱错觉,只感觉安全的像坐在冷冰冰的实验室里晃动冷冰冰的化学试剂,推动冷冰冰的实验仪器,写下冷冰冰的方块字。
也或许是错觉,冷冰冰的实验燃起了酒精灯之外的红色的火,将路回河的眼睛衬的暖洋洋。
路回河说:“可能你的朋友真的觉得这次不努力就不会有下次的机会了吧。”
他的声音有点轻,“很多事情好像都是这样。”
解曳的听力很好,包括后面那句轻飘飘的像站在雪里的补充,虽然他真的不知道路回河的这份让人听着也不高兴的不高兴从哪来,但他不喜欢路回河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也还不知道,这时候不应该用不喜欢,应该用不想,他不想从路回河的嘴里听到难过的话。
所以他带着莫名其妙的执拗说:“为什么呢,世界上总会有事情接受重来一次的机会的。”
“那不接受的话应该怎么办?”
路回河提问的语气像真的不懂,也像真的懂。
“那就努力道歉吧,做不到让别人接受,就努力做补偿掉让自己后悔的事。”解曳配合的想了一下再回答,充分代入了自己的解题角度,生硬的补充:“我遇到这种事会记一辈子。”
路回河低下头:“可是我不想让他们记一辈子愧疚的事。”
解曳看着路回河,像在看以前从来没有读懂过的化学竞赛题,他试图把自己想进那个路回河不接受道歉的大事件,又觉得连路回河这种脾气好到要命的人都能不接受,那那个人真的有够错到离谱。
他谨慎的回答:“那就接受吧,不然你会带着没有接受他的道歉的愧疚一直不开心的。”
“我也会愧疚吗?”
浅蟹灰的玻璃珠空着,连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越来越显着陈旧的天色。
解曳说:“你现在就在愧疚。”
路回河还没来得及反应,解曳就继续说了下去。他习惯坦然,也习惯用坦然的方式说话,所以他会选择不跟不仅需要用时间暖化还哪怕在暖化之后听到不喜欢的话也会缩成一团的刺猬说话,不是好不好,而是他没耐心纯粹做一个安慰者。
他其实听到自己善良的评价会在心里摇头,因为他其实很自私。他自私的不想将自己的同情心用在没有用的人上,而路回河则是其中不同的。
他第一次听到天煞孤星是在宿舍第一次集齐之后草草听过的玩笑话,再次听到是大冒险挑中了路回河之后回去被这个词语调笑了一整晚。所以在他第二次见到路回河他其实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在恼怒着的。
身陷囹圄却不为自己争取脱身却被困境打倒的人,从来都是他最不喜欢的懦弱性格。
但为路回河说话呢——可能是觉得他竖中指的时候眼睛亮起来的光实在不像脆弱的人,可能是觉得他翻过铁丝网的那一刻自然而然的聚起了光,更可能的是在社团招新的路上看到了明明谁都不想让他来他却好好的站在路上的路回河。
路回河是不同的,所以他想。
有这个前提之后说什么都显得不那么没意义了起来,他看得到路回河窝藏在心肺里的希望,从零星到燎原,都燎原进了解曳的眼睛里,哪怕路回河自己都不知道。
可能现在的路回河也不知道,由解曳这个角度睨向的路回河,脸上是闪烁着的被打翻的紫色颜料,由夕阳兑散稀释留下的颜色,眼睛却在紫色编成的网里跟着解曳的话越来越亮。
虽然解曳总是不懂路回河漂亮的眼睛里藏了什么意思,路回河也不懂解曳莫名其妙的每一个坚持和对于他的奇怪善意。
但是解曳就是说了下去:“我听过那些说你的爸爸妈妈出车祸是由你克出来的流言蜚语,听过很多人说过,也听过很多遍,所以我一直在想你怎么不去澄清一下,毕竟这个世界上同一时刻出生的人那么多,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别人想想,到时候流言传出来一窝人都得是天煞孤星。但是,比这个更让我想跟你说的是,”
他讲话难得大喘气了一下,看着路回河平静的脸色又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不委婉了起来:“虽然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站在我的角度听见这个流言,我想到的是,你其实真的很幸运。”
路回河有点恍惚的想,论坛上对解曳的评价是很适合去搞点传销什么的,毕竟解曳脸上的诚恳是真的从每一个细枝末节上都是可信度,就这样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解曳看着他,被同样的紫色笼盖。
“你足够幸运,所以你没有才在那辆车上,是全天下的幸运女神努了力才让你幸运,所以为什么要为自己的幸运不开心?”
公交车拐弯,惯性让解曳有点狼狈的撑在扶杆上,红绿灯红了绿绿了红,喇叭声嘟满了整条街。那些路回河都没怎么听,耳朵不受控的选择性过滤声音,就只能听见了解曳的每一句有些人设不符的自私发言,清晰的却像在心脏面前直接说的话。
“幸运儿,The lucky one,只有幸运的人才配被叫这个,而路回河是幸运的人。”